四十一
我三叔背着一大包材料出了家门。我娘去医疗站找了几个液体瓶,一瓶装满
中药,其余的装的全是她熬煮的米汤。
我三叔说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很多,除了公检法司这些机关单位,他还要去
人大和报社,另外他准备再去找一个同学,他前不久在一张旧报纸上看见了他这
个同学的消息,他的这个同学现在是全国都有名气的大律师……
叫人悲恸的是我三叔连土镇都没走出去就倒下了。一个好心的拖拉机手看见
他在路上行走艰难,叫他上车。结果拖拉机开下了一个沟坎。我三叔从车上栽倒
下来,他那么虚弱的身体,这一栽简直是致命的。我三叔顿时口鼻流血,说不出
话来。我三叔生怕我们误会了那个好心的司机,他示意司机扯开衣襟,他沾着自
己的鲜血,在司机的褂子上写下了“他是一个好人”六个字。
我六哥是最后一个获知我三叔去世的消息的。消息是我和我的堂兄们通知他
的,他正躺在床上睡觉,鼾声轻柔而且均匀。
除了我,我的堂兄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我大哥拿着的是一根棍子,我二哥拿
的也是一根棍子,我三哥拿的是一块石头,我四哥拿的是一把短锄,我五哥拿的
是一根长长的扁担。我们个个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第一下是我五哥打的。只听得噗一声,我六哥一筋斗从床上翻起来,大声嚷
嚷,哪个?哪个打我?
等看清楚了一屋子的弟兄个个手提棍棒,流着眼泪,呜咽着,我六哥愣住了,
说,咋啦?你们都咋啦?
第二下是我二哥打的,我二哥一棍子打过去,我六哥一让,不仅没打着,还
被他反手抓住了棍子。我六哥说,干啥嘛,你们这是,咋了嘛?
第三下是我大哥打的,也没打着。我六哥松了我二哥的棍子,一把抓住我大
哥的棍子,一扯一送,我六哥打了个趔趄。
他瞪着我们,说,你们说咋啦?你们哭啥?为啥打我?
为……为啥?为……为了你让爹给……给……给人家下跪!第四下是我三哥
打的,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挤到前面,将手中的石头猛地扔过去,我六
哥躲避不及,正中脑袋,身子一晃,从他发间慢慢爬出一条红色的虫子来,然后
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上,接着流到下巴上,吧嗒吧嗒往下掉。
为了你把娘的眼睛气瞎!第五下是我四哥打的,他举起锄把戳过去,我六哥
没躲,他被戳了个踉跄,后退到了墙角里。
我六哥突然咧嘴笑起来。
你还笑!你现在把三叔害死了你还笑!还笑!我大哥大怒,冲上去一棍子打
上去。我六哥没有躲避,他的嘴巴张成个大大的圈,一脸的惊愕,随即神色黯然
下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棍子重重地打在我六哥的肩膀上,他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但是我
六哥马上又站直了身子。
这时候我二哥、我三哥、我四哥、我五哥蜂拥而上……
哪个打的是最后一下?是我大哥?是我二哥?还是我三哥?我四哥?或者我
五哥?
当我们离开我六哥的时候,他终于躺在了地上,嘴角咧着,还在笑。他的笑
容是红色的,因为他浑身是血。
没人晓得我六哥伤得如何,他不说话,也不吃不喝,他紧闭双眼,躺在那里,
拒绝任何人向他靠近。
我娘请了医生来,医生要察看他的伤情,还没走近他的身,就被他抓伤了。
你不能这样。我娘流着眼泪说,你得吃点东西,得吃药……
我六哥把脑袋轻轻侧向一边。
三天后,我六哥去世了。
埋葬我六哥那天,发生了一件事。就在他的尸体刚被抬出门口的时候,玻璃
猴子和他老婆扯着他家的豁嘴上门来了,他们齐刷刷地跪在门口,跪在我六哥的
尸体前,通通地直磕头。我六哥被一张破篾席包裹着,他的脚露在外面,灰白灰
白的。
两年后,我们还清了所有的欠款。就在这一年,我大伯的肝炎复发。
临终的时候,我大伯叫来我的堂哥们,让他们在他面前排成一排。我大哥是
头,接着是我二哥,我二哥向我大哥靠了靠,我大哥往里挪挪脚;接着我二哥的
是我三哥,我三哥向我二哥靠了靠,我二哥又往里挪了挪;接着我三哥的是我四
哥,是我五哥。我五哥身边还宽余出个位儿……
几年下来,我的堂兄们每个都壮得像那死去的大牯牛,一身腱子肉,透射着
力量与鲜活。我大伯挨个看着他们,从我大哥开始,慢慢地看,像认字一样,像
听故事一样,像品酒一样。最后,我大伯的眼睛落在了我五哥身旁的那个空缺上,
他慢慢合上眼睛。泪水就像透明的虫子,从我大伯的眼窝里爬了出来,在他那沧
桑的面容上蜿蜒前行。
2005年11月24日初稿于豫·颍河
2006年10月29日完稿于川·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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