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一大早,章木匠就来了,站在外面大声吆喝我父亲的名字,安宇文,
安宇文。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有人这么叫我父亲的大名,平
常里,他们都叫我父亲“聂耳”。
“聂耳”这个绰号,据说是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我在孩童时代,
听见人家这么叫我父亲,感觉很奇怪。后来稍微大了一点,却惊奇地发现这个名
字是属于一个叫聂守信的人,人家是个伟大的音乐家,《国歌》就是他写的,传
说他有四只耳朵。我的父亲没有四只耳朵,他只有一只耳朵。
据说他的另外一只耳朵是被我曾祖父吃了的——我曾经就此事问过母亲,母
亲说没有的事,那是人家瞎说,还说我父亲的耳朵生下来就没有。我问母亲,你
长得那么漂亮,怎么会嫁给没有一只耳朵的人呢?母亲说她当时没看清楚,而且
一只耳朵也能听见。我认为母亲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注意,你是看不见我父亲少
一只耳朵的,他的发型从我懂得审美的那一刻,就感觉很奇怪,是那种偏分头,
也就是电视里常见的那种“汉奸头”,一边头发多,一边头发少,头发多的那边,
掩盖住了耳朵,头发少的那边,就亮出耳朵。
我父亲的脑袋很圆,脸也很圆,是不很合适那种发型的。但是我的父亲却非
常固执,几十年来几乎一直保持不变,头发长长的,偏向右边,盖住他那只已经
没了的耳朵。章木匠带了三个徒弟,其中有一个是我小学的同学,姓王,但是却
记不得他的名,不过他有一个绰号使我印象深刻,王天棒。我们还曾经同过桌,
在我所有童年和少年的同学中,他给我的印象应该是最深的,其中有许多故事,
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忍俊不禁。我们小学的茅坑是一个长长的壕沟,当中用木板横
隔起来,一边是男厕所,一边是女厕所。在木板两边,也就是那长长的壕沟边上,
是一长溜小凹,小凹两侧垫上两块砖,我们就蹲在那上面方便。一到下课,厕所
里就塞满了叽叽呱呱的孩子,大家排成排蹲在那个小凹上面,拉屎撒尿,那场景,
现在想起来,实在蔚为壮观。
我们读书那阵,同学王天棒的个子差不多是全校学生中最高的,因为他的个
子高,腿长,跳得远,跑得快,尽管其他方面表现最差,但是每到有体育比赛,
天棒必定是要代表学校参加的,而且也只能由他出马,才能拿到名次。现在,我
的这位叫天棒的同学,出落得更像一个超级棒槌。
作家,回来啦?天棒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从裤带上解下个大水壶,递给我,
说,有开水吗?泡一壶,多加点茶叶。
这壶是那种塑料做的,透明,像个瓶子,而且上面还标有刻度,有盖,盖还
在瓶颈上连着一个环,可以拎。这种壶曾经风靡一时,那时候参加文学活动,主
办方就爱送这个,现在我的家里,还有几个不知扔在了什么地方。
但是像王天棒这么大壶的,我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我晃了晃,笑说,天棒,
怎么这么大,跟尿桶似的。
王天棒笑说,你怎么这么早起来就骂人呢,知道不,这东西我还是跑了好多
地方才买着的呢。
王天棒正说着,章木匠在一边训斥说,动手了!
父亲把要砍的树,都用刀砍两下,锨掉一块树皮作为标记。父亲气势汹汹地
一连锨掉了十八棵树的皮。在我们房前屋后,生长着许多松树,但是成材的却只
有十几棵,原来是三四十棵,笔直,而且大,但是在我读书的时候,为了给我筹
集学费,父亲每年都要砍几棵,我之所以能走出秦村,走进爱城,我想,完全依
赖是这些树的。当我参加工作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除了买了一大挂肉和一
大壶酒外,还给家里每个人买了礼物。在家人的欣喜中,我到房前屋后溜达了一
圈,数了数那些树,还有差不多二十棵。当我数完树,忽然发现屋檐下站着我父
亲和母亲,还有曾祖父,祖父和祖母,他们都看着我。我说,现在让这些树好好
长吧,不要再砍它们了。我母亲热泪盈眶,父亲嘴唇颤动着,很激动的样子。曾
祖父咳嗽两声,说,幸好你毕业了,要是还读书啊,我就没棺材睡了。
我曾经在一篇散文里写过这个故事,名字叫《拯救树》。我说,为了我的学
业,为了我的理想,为了能够让知识改变命运,那些树倒下了,但是当我颇有成
就地回到秦村,回到老屋前,在父亲母亲以及年迈的曾祖父的眼睛里,我看见,
一棵参天的大树站立起来了,而且,他将屹立风雨之中岿然不动……
现在这些树,远比我当初数它们的时候粗大得多了。如果把这些树都砍了,
那么屋子周围就只剩下些矮枝枯条了,这么多年来,它们生活在那些树的膝下,
羸弱细小,灌木似的。但是要一气砍掉这些大树,我隐约觉得是不妥的。
我说,都要砍掉么?
父亲看了看我,喘息着,他掏出烟卷,叼了一支,然后打着火,深深地吸了
一口,眯缝着眼看着我,点点头。
我说,都砍掉干什么呢?
父亲吐了口唾沫,说,打棺材。
我惊讶地看着那些树,说,这要打多少棺材啊?
父亲没理我,走开了。
章木匠拿刀砍掉大树周围的灌木,清理开场子,天棒就和他的一个师弟走过
去,坐在地上一来一往地伐锯。不一会儿,就听见大树倒下来压断小树的劈啪声,
随后是一声闷响,树倒了。
我去给王天棒灌满水,等送回来的时候,看见树已经被他们伐倒了五六棵。
我叹息说,天棒,这树起码要五六十年才长这么大,你一眨眼就毁了啊。
天棒接过水壶,打开盖子,小心地啜了一口,说,我也舍不得啊,这树倒得
我心惊肉跳呢。
我说你怎么心惊肉跳了?
天棒说,我前些年去平武大山里砍树,有一片林子生得很茂密,夏天进去都
得穿上夹衣,阴森森的冷。我很奇怪,别处的树都砍光了,为什么独独那一片留
着不砍呢,比我先到的人说曾经砍过,但是每一次砍树都是死了人的,于是就没
人敢去动那些树了,说那些树成了精怪。后来老板请来了一个老头,老头干瘦得
跟猴样。这一天早上,老头要带我们进林子去砍那些树,都胆小,没人敢跟着去,
你是知道的,我胆子大嘛,就跟着进去了。老头在林子里转悠了很久,最后瞄着
了一棵老树,我们整整砍了两个多小时才把那树砍得只剩下了一个树心。老头要
我走开,我仗着胆大,说要陪他,其实还是为了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老头几斧
头就把树放倒了,谁知道那树并不朝着原来预计好的方向倒,而是猛地向我扑来,
老头赶紧脱了身上的衣服,丢向一边,那树追着衣服轰一声倒了。最后我去把那
衣服从树下扒拉了出来,发现被砸得稀烂。
我说这就奇怪了,那树为什么不扑向你,却扑向衣服了呢?
王天棒说,那棵树把衣服当作了人啊!后来我还给老头赔了件衣服呢,那衣
服救我的一条性命。
这时候章木匠冲我喊叫道,你快离开,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说怎么?
章木匠跺着脚说,你快走开吧,昨天晚上我梦没做好!
我吓得赶紧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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