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只从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我曾祖父对我是极其疼爱的。
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因为母亲奶水不够,我老是饿得哇哇直哭。曾祖父在
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将动物的脑髓弄出来,要给我吃。我祖母和母亲以及我父亲,
还有祖父是竭力反对的,但是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营养的东西,母亲的奶子据说
都被我吮出血来了,我奄奄一息地饿死也不肯喝他们给我熬制的米糊糊。曾祖父
骂他们,说他们都是龟孙子,问他们是不是想吃死娃娃肉,说如果再不让给我吃
那些东西,就要死人了。
我对曾祖父的那些脑髓很感兴趣,一旦有那美味吃,就吧唧小嘴,显得兴奋
异常。在搞那些动物的脑髓的时候,曾祖父是非常小心的。他揭开它们的脑盖骨,
然后慢慢地将整个脑取出来,搁在碗里,加上点米糊糊,搁上点盐,再滴上一两
滴菜油,放上点葱花,然后捣一捣,放火堆边煨熟。
曾祖父曾经跟我母亲扬言,说安子长大后,肯定非常聪明,第一,我给他吃
了葱,吃了葱就会聪明,第二,我给他吃了脑髓,吃什么补什么,今后他的脑子
一定比这些普通的人脑子大,而且灵光。
对于曾祖父说的这些,我母亲报以苦笑,他以为曾祖父还在疯癫中,是神智
不清醒所致。成了儿童后,受外面那些孩子的影响,我也认为我曾祖父是一个怪
物。
对于我的父亲和祖父,我是不太信任的,尤其是祖父,尽管他经常和我曾祖
父争吵,而且发生过打斗,我依然觉得他和我曾祖父是一伙的。我不敢靠近祖父
的身边,更不敢走近曾祖父住的房屋,听见曾祖父的一声咳嗽声,我都感觉到紧
张。晚上的时候,我必须要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把握着她的乳房,不允许她
离开我一点儿。我对母亲的依赖,让我的父亲非常不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冲我
发脾气。母亲说,孩子小,他怕他曾祖父。父亲怒气冲冲地说,怕什么呢?怕他
会吃了他么?我母亲说,你不要对孩子这么吵闹,会吓着他的。父亲冷笑着。
为了安慰愤怒中的我的父亲,母亲许下许多糖果的诺言,要我离开她的怀抱。
我看看为难的母亲,她显得有些厌倦,那厌倦里隐藏着威胁,意思是,要是我不
听她的话,她就会不管我了。我再看看父亲,父亲冷笑着,在温和的暗红的灯光
下,他的脸色仍然呈现着铁青色。父亲坐在床沿上,一只脚支在床上,一只脚还
在床下的鞋子里,他的表情和动作告诉我,如果我再不离开母亲的怀抱,如果我
再不知趣,他就会站起来,然后把我小鸡样的拎到外面去,说不定我曾祖父就在
外面等着呢。
我惧怕起来,赶紧离开母亲,蜷缩到角落里去了。
母亲和父亲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的眼睛里熠熠生辉,两双眼睛像四颗闪
亮的珠子。他们不时彼此看看,又看看我,母亲说,你睡吧,这么晚了,你怎么
还不睡呢?我说我不困。父亲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冤家。他们等了许久,
我依然无法合眼。父亲厌恶地看了看我,轰地躺下,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楚,我想他绝对是在骂我。
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母亲和父亲为什么要盼望我早点入睡呢?他们的样子,
好像很热切,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迷糊中,我隐约听见有响动,然后感觉整
个床,整个屋子都摇晃起来,随后,我听见母亲的呻吟声,她好像非常痛苦。我
感到恐惧异常,我以为我曾祖父过来了,以为他在吃我母亲的肉,我正要呼叫我
的母亲,突然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大块肉,这块大肉
塞在他的嘴巴里,很大,大得让他难以吞咽,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惊
竦起来,原来是我父亲在吃我的母亲!看样子我的猜测是对的,不单我祖父和曾
祖父是一伙的,而且我父亲也是要吃肉的。我不敢喊叫了,吓得使劲往角落里钻,
我害怕我曾祖父和祖父他们一起过来,我对他们来说,可能只够塞牙缝。
在惊惧中,黎明来了。
我惊讶的发现,母亲依然活着。我仔细看她,看她的脑袋,看她的脸,她的
胸口,她的大腿,还有她的屁股。母亲毫发无损,脸色红润,像一只快要开怀产
蛋的母鸡,她微笑着跟我说,起来了,安子,我的乖乖。说着,母亲抱起我,在
我的脸上吧唧亲一下。
我所恐惧的黑夜,如期而至。昨夜发生的事情,今天晚上依旧接着发生。
这种恐惧,伴随着我长大。我知道曾祖父就算吃过人肉,他也不会吃我的,
因为我是他的子孙,他很疼爱我。他每次弄了野物肉,烹煮出来,都要喊我过去
吃,我是断然不敢去的,我始终怀疑他弄的那些是人肉。我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
有一年冬天,好像是星期天,我和村里几个小伙伴约好了上山打松果去卖,
于是早早地就起来了,叫嚷母亲给我弄饭吃。就在我刚走出门的时候,突然被院
子里出现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那些人个个怒气冲冲,他们提着猎枪,拿着棍棒,
腰上别着明晃晃的砍柴刀和斧头。其中一个走过来,问我,这是安子介的家么?
我当时还不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就摇摇头说不知道。旁边一个人问,这是不是
野猫子的家?野猫子我知道,就是我曾祖父。我点点头,指了指曾祖父住的屋。
我母亲听见了我跟人说话的声音,一边问谁呀,一边走出来。她也被那些凶
神恶煞的人吓了一跳,慌忙叫我父亲。我父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跑出来,
他同样被那些人吓住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人没有理会我父亲,走到我曾祖父的房门口,轰地一脚就将门板踹掉了,
他们一拥而进,将我曾祖父从温暖的被窝里拎了起来。曾祖父吓坏了,以为又有
什么运动来了,大叫着,各位革命同志,革命闯将们,你们别打,我老实,我老
实……
就像一团破棉袄,我曾祖父被那些人拎到了外面,他提着裤子,衣服没来得
及扣上扣子,袒露着惨白的干瘦的胸脯,赤脚站在地上直哆嗦,满是眼屎的双眼
不停眨巴,惊惧地看着那些人。那些人走进我曾祖父的屋子里,他们在里面翻箱
倒柜地寻找着什么,搞了好一阵子,看样子没有结果,就走了出来。刚才问我话
的那个人不甘心,他又走进屋里,将我曾祖父的锅提了出来,在晨光中仔细看着,
还把鼻子凑上去,猎狗般地嗅来嗅去。完了,他把铁锅丢在地上,巨大的哐啷声,
惊得我曾祖父一哆嗦。
那人走到我父亲跟前,问我父亲,你们不在一起吃饭?我父亲摇摇头,说,
我们早分开吃了。那人说,我们要进去看看。我父亲闪在一边,说,你随便看。
那些人在我父亲的屋子里看了,然后又到我祖父的屋子里看了。最后走出来,
招招手,说,走。
我曾祖父,我父亲和我祖父,以及我的母亲和祖母,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人扬
长而去,消失在薄雾里。
刚才发生的一切,被几个前来叫我的小伙伴们看见了。在去山上的路上,他
们一个劲地问我,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
我的确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一个上午,我都在想,他们气势汹汹的,
提枪拿刀,跑来找我曾祖父究竟干什么呢?
我还没有下山,答案就被那些放牛娃随同他们的牛一起带上山来了。
早上来找我曾祖父的那些人,是五道河的一个干部,他的三岁的娃娃掏鸟窝
摔死了。就在这小娃娃被埋下过后不久,他的家人就发觉小坟堆被人掏了,尸体
也不见了。这些人怀疑是我曾祖父扒了坟,偷了那小娃娃的尸体拿回了家,炖着
烧着煎炸着吃了,于是就跑来找证据。那些放牛娃说,幸好没有找到,如果找到
了,我的曾祖父将会被他们就地处决。
尽管那些人没有找到我曾祖父偷孩子吃的证据,但是我曾祖父吃人肉的名声,
却由此在那些放牛娃、读书娃和村里人中间被众口相传。而且他们坚信,五道河
那个干部的娃娃,肯定是被我曾祖父偷吃了的。
我是那个食人者的后代,那个吃人的怪物是我的曾祖父,想都不要想,就可
以知道我要承担多少耻辱和恶名了。我开始万分憎恨起我曾祖父来,我希望他赶
快死去,我盼望着那些人再次在某个早晨把我曾祖父从床上拎起来,拎到外面,
然后把猎枪举起来,对准他那颗脑袋,勾动扳机,轰!我曾祖父的脑花飞溅,早
晨的雾被染成一片红色……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