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的喊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除了我母亲和祖父祖母在门口观望外,王天棒
和他的师傅师兄弟们以及秦三老汉都随着我跑了过去。曾祖父迷茫地看了看我们,
然后跟秦三老汉说,帮我,快帮我……
秦三老汉看曾祖父挣扎的样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双手环在他的胳肢窝下,
就像拔一棵巨大的萝卜,将他拔了起来,重新端正地坐在了椅子里。
这小畜生,这究竟是什么椅子啊。曾祖父吁了口气说,刚才,刚才我正站在
云上和祖先们说话呢,说着说着,就发觉自己在往下掉,最后陷进了一片淤泥里,
我以为自己起不来了,四下里都软软的。
我舒了口气,看见王天棒在一边窃笑,我白了他一眼。王天棒在路过我身边
的时候悄声说,人家说你曾祖父不容易死的,我还不相信,今天见识了。
我在曾祖父的腿弯处垫了一个布团,秦三老汉从屋子里拿出一个油光漆黑的
枕头出来,垫在我曾祖父的后背上,这样,他就不至于整个身子往下滑了。
等曾祖父坐好了,我又小学生似的坐在他的跟前,我说,老祖宗,你说你刚
才看见祖先了?
曾祖父点点头。
我说,你跟我说说吧。
说说吧,说说吧。曾祖父说着,把绷得很紧的身子慢慢向后靠着,放松了下
来,手也离开自己的身体,搁在扶手上。
我从我知道的说起吧。曾祖父说,我们的祖先其实不是四川人,而是陕西的,
陕西,陕西什么地方呢?哦,对了,陕西米脂十里铺的。
曾祖父告诉我说,我们的这位祖先,原先是个帮工,力大无穷,能倒拽两头
水牛,高举碾滚。力大,自然饭量也大。这位祖先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从来没
有吃过一顿饱饭。这一年,他给东家去山上放牛,饥饿难耐,就扯了几根藤索,
将那牛一把捆了,然后用砍柴刀在牛腿上剜下一疙瘩肉里,点起一堆火,将那牛
肉烤了吃。这一吃,就收不住嘴巴了。半晌功夫,就将那头牛吃了大半。牛没了,
回去怎么跟东家交代呢?这位祖先想了个好办法,提着牛头,拿着牛尾,回去跟
东家说,牛被山上的老虎吃了。那东家可不糊涂,他看了看我们这位祖先的嘴巴,
油腻腻的,再看看肚皮,就像一面鼓,衫子都罩不住了,心中明白了大半,也不
声张,偷偷跑去报了官。
一群衙役赶来的时候,这位祖先正歪躺在门口的树下打嗝。那些衙役把我们
的这位祖先捆到大堂。那当官的问,你是不是偷吃了东家的牛。这位祖先自然是
摇头说不是,是老虎。那当官的再问,祖先仍然这么回答。那当官的也没辙了。
这东家站在一边,急得额头直冒汗珠,因为他没有证据,如果被那当官的判了诬
告的话,不仅要被打板子,还要被判罚银。于是悄悄进了后堂,拿出几大锭银子,
丁丁当当一敲,那当官的自然是对这响声再熟悉不过了,说有耗子在翻腾,叫身
边的师爷到后堂去看看。师爷去了,把银子揣进怀里,回头跟那当官的说,耗子
已经抓住了,说着拍拍胸口,伸出三根指头——三只大耗子。
那当官的捋捋胡须,再次问我们的那位祖先,那牛到什么地方去了,是被卖
了?还是吃了?祖先也没分清形势,要承认了,也少了后面的罪受,可是他偏偏
侥幸地认为那当官的不知道,还说牛是被老虎吃了。那当官的生气了,叫衙役将
我们的这位祖先拿绳子捆在堂上的大柱子上,然后去茅厕舀了一勺大粪,硬生生
地给我们的这位祖先灌进肚子里。只一灌进去,就见我们的这位祖先身子一紧,
哇哇地呕吐起来,这一吐啊,足足吐了半个时辰,别说吃进去的牛肉,就连黄疸
也一并吐了出来。
那当官的再问我们的这位祖先,祖先看看地上那些疙疙瘩瘩没有嚼烂的牛肉,
只得点头认罪。
那牛是东家的宝贝,牛没了,而且还花了那么多银两,心里自然是愤恨不已,
于是决定再花上点银子,不让我们的这位祖先活着出来。
——这东家的心也忒黑,他要那当官的别给我们的那位祖先吃饭喝水,要把
他饿死牢中。
半个月过去,东家要亲自进牢去看看,看看我们的这位祖先究竟死了没有。
他走进去,看见我们的那位祖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他走过去,
踹了我们那祖先一脚,谁知道祖先一个筋斗爬起来,反手一把抱住那东家。那东
家立马就跟杀猪似的嗷嗷大叫起来。等到牢役们赶上去将两人分开时,那位东家
的大腿上,已经没有了好大几块肉。我们的那位祖先大口咀嚼着,满口鲜血,当
时的场景,不用猜测,也必定是吓得一个个牢役魂飞魄散。
这东家经此一吓,口吐白沫,抽筋拉肚,再加上伤痛折磨,半日没到,就一
命呜呼了。
我们这位祖先生吃人肉的事情,很快就被传遍了乡野。那东家的后人为报杀
父之仇,给那当官的打点了些银子,祖先被判为“杀人罪”,还被栽上“同类相
食罪”,说我们的祖先是万恶的“孽障”、是“畜生”。因为那个时候已经天下
纷乱,所以这当官的也没上报刑部批审,直接就要将我们的那祖先拉到菜市口,
乱刀砍死。
行刑那天,我们的祖先表现得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甚至还唱起了戏文。在
行刑的时候,那当官的问我们的那祖先,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祖先说,有。
问什么。
祖先说,我想吃肉,想喝酒。
那当官的发了善心,叫人弄了酒肉来,我们的那位祖先犹如风卷残云般,将
那些酒肉吃了个干净,然后舔舔嘴角的油腻,大叫道,吃饱了喝足了,送爷上路。
见我们那祖先视死如归的一腔豪情,底下有人大叫“好”。
这叫“好”的人,就是八大王。
八大王是谁?八大王是米脂人,后来打拼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称霸天下的统帅。
那天他正准备起事,想借法场砍人之机闹事,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进官府,杀
了当官的,夺了政权。
就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我们那位祖先表现出来的豪放,深深地吸引住了八
大王。
八大王在底下问我们的那位祖先,英雄,你今天吃过了酒肉,还想不想明天
再接着吃。
祖先一愣神,大笑起来,一脚踹飞了刽子手,大叫道,想!我天天都想吃肉。
八大王叫了声好,大手一挥,率领着一帮子人马冲上台去,将那当官的当场
砍死,为我们的祖先松了绑。
从此后,我们的祖先就跟随八大王做了他手下的一个兵。
我们的这位祖先,想着自己要不是八大王出手救自己,早就死了,因此,也
就没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金贵了,但凡是打仗,总是豁出一条命去。人常有一句
话,说“讲理的怕耍赖的,耍赖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
要命的”。我们的这位祖先就是个不要命的,人一旦不要命起来,连鬼神都害怕。
每一场战斗下来,我们的那位祖先身上的衣衫全被血浸濡透了,两把鬼头大刀也
总是砍得缺口卷刃。战斗一结束,我们的这位祖先总是先要喝上几大碗酒,然后
吃上几大块肉,这才搬来一大块石头,打来一大桶水,蹴在那石头边,将那大刀
嚯嚯地重新磨得雪光闪亮,耀人眼目。
等到下一场战斗开始,我们的这位祖先听到号令一响,整个人就像一下山猛
虎,把两把大刀挥舞得水都泼不进来。我们的这位祖先人还没到敌人阵前,敌人
就已经乱了阵脚,谁见过这光景啊,两把大刀虎虎生风,把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
老远就泼了过来,敌人一见那阵势,一闻那气味,个个心惊胆战,腿脚酸软,在
我们这位祖先面前,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每一场战斗,都是我们这位祖先大显神威、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没过多久,
八大王就将我们的这位祖先封为先行官,对他恩宠有加,并将他收为“干儿子”,
人称“安大王”,还说,一旦打下江山,等自己老死了,就把江山传给他。
我们的这位祖先看得开,跟八大王说,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做你的干儿子,
天经地义,至于做皇帝,就算了,你老人家慢慢坐,我不稀罕。
八大王笑着问,那你对什么稀罕呢?美女吗?黄金吗?
我们的这位祖先说,美女黄金不稀罕,我只稀罕肉!只要每天有肉吃有酒喝,
我就觉得这一天又赚大了!
八大王笑说,这好办,我给你三个厨子,每天专门为你煮肉吃,煨酒喝!
祖先大喜,说,只要你每天有足够的肉给我吃,你叫我去杀谁我就去杀谁!
八大王纳闷了,说,你怎么这么好吃肉啊?
我们的这位祖先说,我也不知道哇,我只是感觉到吃了肉,身上特别有力气,
而且胆量也特别大,要一天不吃肉,我就手脚酸软,浑身的骨头就像生了锈,使
唤不上劲。
八大王说,你吃吧,要真没肉了,我把身上的肉也要割给你吃!
我们的这位祖先被感动得热泪滚滚。
尽管八大王对我们的这位祖先极其好,但是却很少跟他聚在一起,不管是吃
饭还是开会,都让我们的祖先坐在下方的风尾上。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这位祖先
身上沾了鲜血,而他又从来不换衣裳和铠甲,那血腥的气味也就别提多难闻了。
八大王曾经婉言跟我们的这位祖先说,让换换衣裳和铠甲。但是我们的这位祖先
却坚决不答应,说,一场杀下来,身上的血迹未干,又一场杀开始了,换来换去,
麻烦。于是一日复一日,那些鲜血在他的身上就像涂抹上去的土漆,变成了暗红
色,而且又厚又硬,犹如铁甲。
这暗红的血衣血甲,还救过我们这位祖先的一条命。由于祖先是员闯将,那
官府的官和地方的地主土豪,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找到一个箭无虚发的杀手,许
下五百两黄金,要他结果了我们那位祖先的性命。这位杀手隐藏在路边,见我们
那位祖先骑马路过,“嗖、嗖、嗖”,一连三支利箭射将过去。让这位杀手始料
不及的事情发生了,那三支箭就像射在了盾牌上一般,“啪、啪、啪”,接连掉
在地上。那杀手目瞪口呆好一阵子,大叫一声“神人也”,没命似的逃跑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