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说真的,尽管曾祖父讲得生动,我却非常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但是我发现
了一点让我兴奋的东西,那就是遗传——讲故事的遗传。我说过,我很羡慕我的
那些作家朋友们的童年和少年,他们是那么幸运和幸福地拥有那么多的枕边故事
和床边故事,听他们讲,好像他们的家就是一个专门为了培育他们成为作家的摇
篮。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写小说的,后来做了非常深刻的思考,却发觉自
己原来早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初露了一个作家必备的天赋——撒谎,不动声色的撒
谎。
在我刚开始学写小说的时候,不管是看见了谁的小说,我都要怀着敬畏而欣
喜的心情把那书当作圣经或者藏宝图来研读的,我非常渴望能够从那些作品中寻
找到写小说的捷径,我痴迷而且虔诚,就像一个初入僧门的修学者。那个时候,
我非常喜欢所谓的先锋文学作品,简直是对他们顶礼膜拜了,我曾经花了一个礼
拜的时间,去读一篇几乎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小说,里面的句子差不多全是病句,
前言不搭后语不说,而且还错别字满篇,搞得我如坠五里云雾。在阅读的过程中,
我无数次地翻看那本书刊的封面,但是那确是国家某大型刊物啊!后来我怀着诚
惶诚恐的心情跟一群作家接触,酒后,他们的几句话让我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
开。他们一个说,写小说就像放屁,有屁你就放,没屁你就打嗝,只要有点臭气,
你就可着劲地胡乱制造声音吧。另一个不赞同这人的说法,他说,写小说就是玩
女人,玩完一个就扔一个,然后去找下一个兴趣点,找到了,再接着玩。还有一
个的说法更绝,他说,写小说就是撒谎,你把谎撒得越圆,越是没有把柄,这小
说就写得越好!这最后一个作家的说法,我是很认同的。后来我在一次业余作者
座谈会上,曾经将这位作家的这段话,以事例进行了说明和补充。那个事例的主
角,就是我的同学王天棒。
那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开始撒谎,不过却撒得非常成功,如果把这个谎言当
作一篇作品的话,那么它肯定是上乘的。
那是一个中午,夏天。学校给我们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午睡规定。我们必须准
时到校,然后一个个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悄悄来到座位上,趴在桌
子上睡觉。其实根本就没有谁能睡得着,都跟一群蛆虫似的蠕动着,不时传来两
声窃笑。
我趴了一阵子,实在感到烦躁不安,就装作正大光明的样子去上厕所。那天
偏巧是要出事的。我刚一进厕所,就看见一只通体漆黑,但是尾巴尖儿却是白色
的鸟儿在粪坑里蹦跶。我以为那鸟的腿脚有什么毛病,挥挥手,想吓唬一下它,
它张望了我一眼,蹦跳了一下,开始啄粪皮上的什么的东西。我走过去,又挥挥
手,还啜着嘴皮,嘘了一声,可是那鸟这次根本就没理会我,继续啄粪皮。我恼
怒了,走出厕所,拣了碗口大一块石头,隐藏在怀里抱着,生怕那鸟发现了,我
还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睛望着房顶,但是余光却紧紧看着那鸟。
就在那只鸟再次埋下头去啄粪皮的时候,我奋尽全力,将那块石头对准鸟儿
投掷过去,但是那只鸟儿身形一晃,轻盈地掠过我的头顶,飞了出去。那块石头
击中粪皮,然后发出一身沉闷的轰响,只见粪皮绽裂,粪水就像怒放的花朵……
接着,我听见对面女厕里一声尖叫,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是哪个王八蛋!
是哪个王八蛋!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撒腿跑了。但是我没有直接进入教室,而是顺着墙根,
走到一棵树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装作逗蚂蚁玩的样子。蹲在地上,
我才发觉面前根本没有一只蚂蚁。我不敢乱动,尽管没有蚂蚁,我也装得很逼真,
拿草棍拨来拨去,好像真有一群蚂蚁打架的样子。这时候,我的耳朵边那哭喊声
开始清晰起来。我拿眼角的余光一斜,是许老师,她一身粪水地出现在了我的眼
前,哭丧着脸,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粪水和泪水,显得极其狼狈。我慢慢地回过
头,装作惊愕的样子,和许老师四目相对,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装作很恶心和害
怕的样子,无比同情地问,许老师,你怎么了?没等许老师回答,我就开始叫喊
其他的老师。那几个老师听到我的喊叫,都急急忙忙跑出来,问许老师究竟是怎
么回事。许老师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在那几个老师的帮助下,许老师进了她
的屋子,在进屋的那一刻,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基本安
全了。因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但是要逃脱干系,肯定还不是这么简单的。
当许老师衣着鲜亮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坦荡地告诉她,我看见了有
个人从厕所里跑出来的。许老师问我是谁,我却迟疑着不开口了。许老师看出来
了我的担忧,就说,你说,别怕报复,有老师撑腰的!我想了想悄声说,我可以
告诉你许老师,但是你要保证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包括许继红。许老师坚
定地点点头。我说了王天棒的名字。
我回到教室里,看见王天棒正在跟同学们说,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胆大,搞了
许老师一屁股一脑袋的粪水。见了我,王天棒就问我知道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就在我摇头这会儿,许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老竹棍。
许老师冷眼瞥了王天棒一眼,王天棒赶紧住了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走
进座位,许老师跟了进来,只听得那竹棍“咻”的一声划破空气,在王天棒的脑
袋上砸出“噗”地一声闷响。那可是一场惨烈的暴打啊!那竹棍抡得就跟风车一
样圆,那些书和本子被打成了碎片,蛾子般在教室里飞舞着。
突如其来的暴打,王天棒完全懵了,他不知道喊叫,连哭也好像忘记了。当
许老师被其他的老师拉开过后,王天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已经不认识他
了——按照现在的话来说,他被彻底打变形了。
我的这段关于谎言与小说的故事讲完,竟然博得了满堂掌声。吃饭的时候,
有人跟我敬酒,还不无感慨地说,听了安老师那段讲话,感觉以前看的那些关于
怎么写小说的书,是白看了。
那么我现在要说,听了我曾祖父给我讲述的这些,我这个职业写小说的,却
是不得不汗颜啊!看样子,真正的文学,的确是在民间,在山沟里啊!
仔细想想我曾祖父的这些关于我们祖先的故事,他隐藏了多少个悬念啊!比
如我们祖先吃的肉——既然被围困山上已经粮草殆尽,那厨子又怎么可能给他搞
出来肉呢?我们祖先吃的,是不是那个胖厨子的肉呢?还有,那一百个敢死队员
吃的肉,又是哪里来的呢?是不是吃的八大王几个细皮嫩肉的老婆呢?如此种种
悬念,实在是设置巧妙啊!
老祖宗,你真是天才小说家啊!我由衷地说。
曾祖父看看我,没听清楚。
我端起水,拿起勺子,给他喂了几勺水。
曾祖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好听吗?
我感慨不已,老祖宗,你讲得实在太好了,太精妙了,太吸引人了!
说着,我向他跷起大拇指,晃了晃。
曾祖父孩子般咧嘴一笑,不是我讲得好,祖辈们传下来就是这样的,以前不
敢跟人说这些的,今后,你也不能跟人家说这些!
我说,老祖宗,你累了吗?如果你累了,我送你回床上躺着歇息,晚上,不,
明天咱们接着讲。
曾祖父挡着我的手,眯缝着眼睛,眼珠往上翻了翻,看着天空,叹息说,以
前想跟人说话,可是没人听,现在有人想听了,我却说不出来了。
我说,老祖宗,看你说的,你歇息歇息,等养好了气力,咱们接着说。
曾祖父摆摆手,说,不歇息了,咱们接着开始说吧。我说再喝点水吧,喝点
水再说吧。
不,开始!曾祖父说,咱们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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