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我很少在文章里描述一个女人的相貌,但是这个姑娘却让我对此产生了兴趣。
她应该是刚刚成年,带着走下瓜架的鲜嫩与质朴,明亮的大眼睛里躲闪着羞怯与
好奇,薄薄的阳光下,一层细密的汗毛,就像水蜜桃上的绒毛,叫人看了忍不住
想用手去触摸拿捏一下,心底油然升起一丝令人心醉的怜爱。她个子不高,但是
发育得很好,凹凸有致,小模小样,属于那种典型的小鸟依人型。她一笑,露出
好看的整齐而洁白的牙齿,问我,你就是安子吧。
我回过神来,忙说是啊是啊,我就是啊。
我隐约感觉到,这女子可能会跟我有瓜葛的,将来——或者从现在已经开始
了。
母亲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开了。
那姑娘告诉我,她叫英儿,就是帮我守灯的那个。
英儿跟我说,萧树叔叔已经出远门去了。
听了她把萧树叫叔叔,我心里释然了,感到萧树这家伙可能还没有下手,能
从这家伙的魔爪下逃过,英儿实在是幸运了。我也实在是幸运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问。
英儿说,可能是昨天晚上吧,下午的时候他把药给送过来,然后打电话联系
辆车,叫把我送到秦村来,让我找到你,把药给你。
说着,英儿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口袋递给我。
我说真是太感谢你了。
英儿给了我药,转身就要说回去。我说这么远的路,你也走得累了,就歇息
歇息吧,要不,我带你到我家去喝点水再走?
英儿没有拒绝,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
到了家门口,父亲和母亲以及祖父和祖母都站在那里,表情木然地看着我们。
只有几个木匠,歇了手里的忙碌,直起腰板,表情怪异地看着我,王天棒甚至打
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然后冲着我母亲他们喊道,来客人了!
英儿有些腼腆,低着脑袋,脸上红彤彤的。
我给她端了个凳子在院子里,但是她已经坐在了我给曾祖父预备的椅子里了。
我将那个凳子挪了挪,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刚倒的开水递给她。英儿说了谢谢,
接着杯子,双手握着,扑闪扑闪大眼,环视了一周院子,问我,你们家在干什么
呢?请了这么多木匠,砍了这么多树。
我说我还是不说的好,说了怕吓着你。
英儿看着我,大眼扑闪扑闪的。
我说,打棺材。
她问给谁。我说给我曾祖父,说着顺手指了指我曾祖父住的屋子。
英儿说,他还那么硬朗,怎么就给人家准备这个东西呢?
我回过头,看见秦三老汉站在曾祖父的门口,正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我们。
我笑了,说那不是我曾祖父,我曾祖父正躺在床上呢。
英儿说,他躺在床上干什么?病了?这些药就是给他吃的?
我说这些药是给我吃的,我病了,我曾祖父躺在床上,是因为他实在太老了。
英儿“哦”了声,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几个木匠,转头问我,这么多木头,都
打棺材?
我点点头。
英儿惊愕地看着我。
我肯定地点点头说,你说的是对的,都打棺材。
英儿坐了一阵,搁下杯子,就要走,说回去了,车子在大路上等着呢。
王天棒破着嗓门,喊我的母亲,客人要走了,你快过来帮你儿子留留客人啊。
我母亲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骂王天棒,王天棒咯咯地笑起来。
出了门口,英儿回头要我不要送她。我说这肯定得送送,乡村里不比城里,
野狗多,要是蹿出来一条,咬了你,还得打狂犬疫苗,那可是每天一针,要连打
一个多月呢。
英儿笑了,说,我也是农村里的呢。
我说,你们那里不同于我们这里,我们这里的野狗特别多,光是去年就有五
个人被咬了,而且其中有三个是和你一般大的姑娘,你说奇怪不奇怪,为什么那
些野狗专挑长得好看的姑娘咬呢?而且越是漂亮,它就越是咬得狠!
英儿掩着嘴,吃吃地笑。
英儿不答话,我也不能像个白痴似的自顾自地唠叨,我得重新找到能让她掺
和进来的话题。于是我问,萧树找你的时候,跟你说多少钱一个月啊?
英儿瞥了一眼我,问,他没跟你说么?
我说那是他给拿钱,我没问。
英儿说,一个月五百块,比给人当保姆强多了。
我故作惊讶地说,才五百块?这个萧树,也太小气了嘛,现在五百块一个月,
在爱城那地方怎么混得下去呢?又要吃又要喝的。
英儿不好意思起来,说,五百块钱算是够多的了。
我说你可别这么认为,你要知道,你干的那活儿,叫我拿一千块钱出来我也
愿意啊。
为什么?英儿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说,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对我多重要啊,要那灯熄灭一盏,我就完了!我的
未来和希望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呢。
英儿紧张了,说,我得赶紧回去了,早上添的油,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好多呢。
我说,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
英儿说,是啊,除了出去买菜和上厕所。
我说你晚上睡哪里呢?是我的那张大床吗?
英儿的脸一下子绯红了,不好意思起来。我装着没看见,叹息一声说,真是
难为你了,一个人守着那么些灯,晚上孤零零的,我也不知道那灵验不灵验,不
过这几年也确实运气太背了,哎,试试吧。
英儿说,我没想到你这个大作家居然也相信这些。
我眼睛一亮,她居然叫我大作家,这么说,也是我的读者咯。我故作惊奇地
看着她,问,英儿,你看过我写的东西?
英儿说,没事我瞎翻翻。
我赶紧问好看么?你都看了什么?
英儿说,我就瞎翻翻,没看出来好看不好看。
她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我有点泄气。这时候她一笑,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
了。
我问在什么地方?
英儿说先是在学校里,你来我们学校给图书馆捐书,你还讲了话,然后是电
视里,那天捐书的事上了新闻,我算是看见了你两次。
在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我轻轻扯了一下英儿的衣角,叫她等一下。我从口
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塞到英儿的手里,她就像捏着一条蛇似的,吓坏了,要还给
我。
我语重心长地说,英儿,你就收下吧,别嫌少,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这
是感激你,没其他的什么意思。
英儿的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着急地说,可是人家萧树叔叔已经给了的,
而且我们原来讲好的,就那么多。
我说,英儿你别这样,我真的是感激你,真挚的感激,要知道我的未来和希
望都掌握在你的手上啊!你帮我把我的未来和希望照顾好就是了!
目送载着英儿的车子消失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地往回走,一时间脑子里
全是英儿的音容笑貌。我想,我应该尽快回爱城一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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