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何五老爷和他的太太们到了第三日黄昏的时候才高高兴兴地回来,进了院子,
还在兴趣盎然地谈论着庙会上的所见所闻。
这几日何五老爷出够了风头,他到了龙隐寺,受到了主持老和尚的最高规格
的接待。老和尚请他们吃了浮山那千年老茶树炒制的香茶,还安排了几餐丰盛的
素席,这让七姨太和八姨太两位姨太太高兴不已。在何五老爷告别的时候,老和
尚还将在佛堂供奉过多时的供果送了许多给他们。分食供品,那是多大的荣幸和
福分啊。不过老和尚也有个请求,就是请何五老爷留下几支枪,帮忙护几日的寺
院,因为庙会这一天,寺庙的收入也是颇为可观的,他怕会有贼人趁机来打主意。
何五老爷爽快地答应了。
回家的这天晚上,何五老爷在厅堂里布了一大桌酒宴,摆在桌子当中的,就
是方丈赠送的那些在佛堂里供奉多时的供品。何五老爷要大家团聚一桌,好好分
享这本属于菩萨的饮食。
七姨太和八姨太见安子介也坐在桌子上,正要离开,何五老爷叫住了她们,
说,你们过来将就着坐一起吧,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嘛。
两个姨太太自然是不肯的,安子介知道他们是嫌弃自己身上的怪味儿,叹息
一声,起身往外走,却被六姨太拉住了。六干娘冷笑道,总是有人嫌人家有怪味,
大家倒是过来闻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怪味啊?
四姨太在安子介身上闻了闻,说,咦,怎么这么香啊。
听得四姨太这么一说,都过来闻,也都说香。
七姨太和八姨太不相信,走过来闻了闻,也奇怪了,说,你这身上的怪味去
了哪里?怎么不臭了?
安子介老实回答说,你们两个都嫌弃我臭,好像这屋子里有你们就没我,有
我就没你们,这哪里像是一家子人的日子呢?我就求六干娘给我出了主意,用老
蒜杆和艾叶烧水洗了,才脱去身上的怪味儿。
何五老爷听了,感慨说,难得这孩子有这心思啊,你们今后就不要嫌弃他了,
身上有味,闻惯了就对了嘛。
这一日傍晚,龙隐寺的和尚送信来,说主持老和尚为了感谢何五老爷帮忙派
人护院,特地邀请他去庙上一聚,因为还有爱城几个资助修缮庙宇的富商,所以
不便带家眷随行。第二天一大早,何五老爷就带着一支枪炮队伍去了龙隐寺。安
子介原本也是要一起去的,但是临行的时候,八姨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的去
意顿消,借口有其他的事情,留在了家中。
半晌午的时候,八姨太将安子介叫进她的屋子里,要安子介跟她说说,怎么
脱去身上的怪味,因为她身上每个月里有那么几天,总是有难闻的异味,想要用
个法子去去。虽然她曾经问了六姨太若干多次,但是六姨太总是支支吾吾,说不
明白,可能是因为她争了她们的宠爱,六姨太嫉妒她,不肯说吧。
这八姨太穿衣服在几个姨太太当中,是最讲究风情的一个,这一日的衣服,
更是穿得遮遮掩掩,看得安子介气短心悸,几欲按捺不住要扑过去。这几日,他
的六干娘一有机会,就找他给他脱身上的腥味,安子介在六干娘的撩拨下,早就
成了行家里手。安子介定定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悄无声息,颤声说,你
真想要知道么?八姨太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安子介一个猛扑,摁倒在床上,然
后“哧溜”就进去了。
八姨太正值花开月满的岁数,而且是在风月场里出入过的老手,那何五老爷
虽然也尽心尽力,但是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做起事情来,总是迟滞,有时候免
不得还半途而废,如何能够喂得饱她那饱满的大嘴呢?
这安子介却是犹如一头下山猛虎,疯狂得恨不得要将八姨太撕成碎片,而这
一切,却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八姨太哼唧说,六姨太就是这么给你脱的腥味么?
安子介哪里顾得上回答,一张嘴巴在八姨太的身上这里啃啃,那里吃吃,手
忙脚乱,恨不得生出十张嘴巴十只手来……
两人正忙活着,七姨太在外面叫唤八姨太,叫来叫去叫到门口,一边敲一边
喊,老八,老八。
安子介凑在八姨太的耳朵边说,姑奶奶,你就答应一声吧。
八姨太说,弄完了我才答应。
安子介说,她要是再敲,我就不行了。
两人正说着,七姨太的耳朵尖,听出了里面有动静,不敲了,轻声问,老八,
你在干什么呢?
八姨太喘息着回答说,咱们的干儿子在帮我脱怪味呢!
等到何五老爷两天后从龙隐寺回到家来,安子介也已经帮七姨太脱了怪味。
何五老爷回来的第三天,就将安子介叫进屋子里,跟他说了一个打算,就是
要在村里修建一个村公所,这工程就由他来负责。安子介明白,这是何五老爷要
赶他出门了。
半年过后,村公所修好了,安子介回到何五老爷的大屋里,却发现他的八个
干娘少了三个,一个是帮自己脱肉腥味儿的六干娘,另两个是自己帮人家脱了怪
味儿的七姨太和八姨太。安子介没敢向何五老爷打听,问了平素疼他的四姨太。
四姨太悄声告诉安子介,三个人前些日子突然就不见了,何五老爷叫人不要去找,
也不要声张。
安子介黯然神伤,回到了屠夫那里,说要跟屠夫学杀猪。
屠夫说,你在五老爷那里好好的,回来跟我学什么杀猪啊?
安子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忧闷。
屠夫说,五老爷对你的期望大得很,还指望今后把那些枪炮和土地都传给你
呢!你跟了我,也就是做个杀猪的,你要跟了他,就可以做个杀人的!这年月,
杀猪没出息,杀人才有出息的!
可是任凭屠夫怎么劝说,安子介就是不回何五老爷的那大屋里去。
眨眼十年过去了。
这年刚刚入秋不久,秦村突然拉来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足有千余人,他们
在秦河两边扎下营盘,每日里放炮打靶,搞得秦村鸡犬不宁。
自从三房太太失踪过后,何五老爷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连中午的
巡村也免了,而且许多事务也不再过问。就连那队伍陈兵秦河两岸,每日里打枪
放炮,震得地皮簌簌发抖,他也闭门不出,好像充耳不闻,觉得事不干己。
你闭门不出,可是人家却要登门拜访。
这一日,一小队人马走到何五老爷的大屋门口,拍响了门上的巨大黄铜环扣。
何五老爷叫人开了门,那为头的向他拱拱手说,鄙人姓陈,是这支队伍的司
令,这次带兵路过此地,特来拜访。
何五老爷心想,你早不来拜访晚不来拜访,现在稻子黄了,玉米可以收了,
你就来拜访了,这不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那陈司令笑着说,听说何五老爷手下一支枪队,个个都是神枪手,让远近土
匪兵痞敬畏远之,谁也不敢前来滋扰生事,我早就想来拜访拜访,想要亲眼目睹,
长长见识。
何五老爷冷言说,那都是世人瞎吹,我们这秦村,不过只有几条破枪罢了,
都是为了吓吓那些小蟊贼,没见过大世面,也见不得大世面。
陈司令笑着说,何五老爷这么谦虚就不对了,我早在河上就看见了你们村子
里的刀光剑影了。
何五老爷说,我们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当然了,如果谁个不要命蟊贼胆
敢前来侵扰,也只怕是有来无回。
陈司令说,如果来的不是几个蟊贼,而是几倍于你们村的人和枪炮呢?
何五老爷冷笑一声,捋捋胡须,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世
世代代祖祖辈辈生养在这里,有贼进家门来偷我们东西,就算我们打不过,也得
要打啊,贼死了,是一条烂命丢在他乡,我们死了,却是死在自己的土地里,黄
土埋了,骨头朽了,后世却记着!
陈司令讪讪笑道,何五老爷真不愧是前清的武举啊,铮铮铁骨,气冲霄汉,
让人佩服。不过,你老人家大可不必担心这些,就算有千军万马前来,有我们在,
也保管无虞。
何五老爷漠然说道,不劳司令操烦,你能带着队伍早日开拔,离开秦村,让
我睡几日安稳觉,我就感激不尽了!
陈司令笑着说,扰了何五老爷的清梦,也情非得已,这次前来,我们专门是
来赔罪的。不过,我们即将开拔,骚扰了贵村这么久,也想通过某种方式弥补一
下啊!
何五老爷挥挥手说,不必要了。
陈司令说,何五老爷先不要这么武断地推辞,其实这是我们队伍里众多士兵
的意愿,他们只是想跟贵村搞一搞联欢,如果我们不答应,或者不组织,只怕他
们三三两两地进了村,私下里和贵村百姓联欢,万一闹出事端来,怕难以收拾啊。
何五老爷哑然了。
其实陈司令提出的联欢方式非常简单,就是搞一场射击比赛。那陈司令说,
士兵们听说秦村里的人个个都是神枪手,他们很不服气,觉得既然到了秦村的门
槛上,本着大家都尊崇的尚武精神,应该搞一场射击比赛,一试高低。那陈司令
还说,比赛时,秦村和他的队伍各派出一名神射手,三遍论胜负。如果他陈司令
的人输了,就留下十支短枪,十支长枪,三门炮。如果秦村的人输了,就交出所
有的枪炮,由陈司令安排一支队伍驻防秦村,负责秦村的安全。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何五老爷一听,倒吸了口气,心里说这些家伙可真阴
险啊!如果秦村交出了枪,田里的黄谷,地里的玉米,包括大家喂养在圈里的猪,
放在山上的牛羊以及暗藏起来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家中的女人,也等于都交了
出去。
何五老爷咬咬牙,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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