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我得赶紧去给曾祖父买人参了。曾祖父在讲到兴头的时候,大笑了起来,没
想到这一笑,却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曾祖父说,你知道么?那个陈司令,呵呵,他要我把秦村的爷们儿拉出去,
拉杆子,就是成立队伍,如果有五十人,他就给我连长当,如果一百人,就给我
营长当当,呵呵,这个陈司令,他说我是将才、将才……
曾祖父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嗽了两声,就开始喘息,呼哧呼哧,拉
风箱似的。我看见曾祖父的脸变了成了茄子色,他勾下身子,手捂着胸口,差点
儿从椅子上栽下来。我赶紧扶住他,大叫起来,老祖宗、老祖宗……
我的叫声惊动了所有人,最先跑过来的是秦三老汉,他一手扶着我曾祖父,
一手轻轻敲打他的后背。接着跑来的是王天棒,他抄着手站在一边,偏着脑袋看
着我们。跟着跑来的是章木匠和他的另两个徒弟,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曾祖父扶
住,敲背的敲背,拍胸的拍胸,有的说把他抬回到床上去,有的说就在这里,挪
动不得。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我祖母都过来了,他们和王天棒一样,漠然地看
着这一切,好像我和秦三老汉是一群耍把戏的。我祖父站在门口,脸上竟然笑意
盎然。
曾祖父显得非常难受,他好像是出不来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
一只午后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这是迷了痰!迷了老痰!章木匠到底是见多识广,他一把抓住我,将我往曾
祖父怀里塞,说,你对着他的嘴巴使劲吸一口,把那痰吸出来。我正在犹豫,被
秦三老汉扒拉开,他掰开曾祖父的嘴巴,凑上去……
曾祖父缓过了劲,可能是刚才折腾疲惫了,他躺在椅子里,佯着眼,一动不
动,只是那胸口激烈地起伏着。
你就不要他讲了吧。秦三老汉跟我说,你让他说话太多了,累着了。
章木匠说,人都成这光景了,你还缠着他说什么事啊,让他好好躺着,睡觉
样的,慢慢就去了。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曾祖父。
章木匠叹息声说,年轻的时候,扛座山也没问题,老了,就是说话也要耗费
很大气力的。
我点点头。
入夜的时候,我给曾祖父和秦三老汉送菜过去。我弄了很大一碗肉,这一弄,
锅里所剩就不多了。这让祖父很不高兴,母亲也说,他们吃得完么?
我说,曾祖父已经不吃了,他就闻闻。
祖父说,他闻闻?你还弄这么多?
我没有理会他,端着肉,拿着酒,过去了。
秦三老汉跟曾祖父说,叔,肉来了。说着,将我曾祖父从床上扶起来,把那
一大碗肉端起来,搁在他的鼻子底下,曾祖父闻了闻,感叹说,真香啊!
连着闻了几下,曾祖父把脑袋偏在了一边,说饱了。
我没有回去和王天棒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和秦三老汉在一起。
因为曾祖父已经不吃东西了,秦三老汉就把那个小几子搬到了床下,我们两
个虾米似的弓着身子,凑在几子上的那碗肉面前。我能和他一起吃饭,秦三老汉
显得有点受宠若惊,拿筷子的手都在哆嗦。
我给秦三老汉倒了一大碗酒,我说,你喝吧,不要怕没有了,明天我再去弄
一些回来。
秦三老汉说,你明天要回爱城么?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回到了爱城,敲了敲家门,没人答应,英儿不在。
以前喜欢喝酒,经常有把钥匙搞丢的事情发生,弄得进不了家门。为了防止这类
事情再发生,我就把一把钥匙埋在了楼下的一个花盆里。翻腾了好几个花盆,我
才找到那把钥匙,开门进去,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进了卧室,那三盏灯燃烧得
很旺,红红的火焰将屋子里映照得非常温馨。我趴到床上,捋开被子,抱着枕头,
凑在鼻子边,我嗅到了少女的味道,英儿的味道……
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英儿回来。离开的时候,我给她写了张纸条,说我
已经回来过了,很感激她帮我照顾我的希望与未来,还说在她离开秦村的那天晚
上,我梦见她美丽的笑脸了……
写了纸条,觉得意犹未尽,下楼去买了一大束鲜花,和那张纸条一起搁在床
头。鲜花与甜言蜜语,是女人永远无法抗拒的两样东西,希望在英儿的身上也同
样能得以奏效。
离开家,去药店买了五十克上好的人参,请教那抓药的老中医怎么吃最好,
他给我了些陈皮和大枣,说了怎么个吃法,然后就匆忙往秦村赶。走到半路上的
时候,记得还应该再买些酒,买些烟,就去了土镇。在临近土镇的时候,我掏出
手机,翻出小玉留给我的电话,一拨,只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梁玉吗?我是安子啊。
小玉一听我的声音,热情地喊道,哦,安子老师啊,你在哪里啊?
我告诉她我马上就要到土镇了,专门来看看她。
这个女人一听,激动了,呵呵地笑着说,你在开玩笑吧安子老师,你怎么会
专门来看我呢?
我说你要不相信,就当我来看看郑鸣总成吧。
郑鸣怎么会在我这里呢?小玉一听,声音黯然了下来。
刚进土镇,就看见小玉站在路边张望了。我下了车,她伸出手了,我们握了
握,她的手很小,滑溜溜的,软软的,跟没有骨头似的。
安老师不会真是来看我的吧。小玉很激动。
我说是啊,我回了一趟爱城,然后往秦村赶,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小玉说,我们?谁是我们?
郑鸣走了吗?
小玉嘴巴一撇,说,安子老师,你的心里可不干净啊,想什么地方去了?人
家郑鸣是来收集那个清代才子的故事的,没地方住,在我那里歇了两天脚,你以
为我是招他做上门女婿啊,人家可是有家有室的人。早走了!
我讪讪笑着,发现四周到处都有人在看我们,还有人在指指戳戳,想到小玉
是刚刚离婚的人,感觉有些不妥,准备去买了烟酒要走。小玉嗤笑说,安子老师,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你不是来看我的么?是不是发现有人瞧着,觉得我和你站
在一起丢你脸了啊?
我说小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小玉提高了声音,乜斜着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说,安子老师,我梁玉在土镇可
是堂堂正正的,不管人家怎么嚼舌根儿,我自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我笑起来,说,小玉,你可是搞儿童文学的呢,怎么学会了指桑骂槐啊?
小玉抿嘴一笑,不好意思起来,那小模小样的,竟然让我怦然心动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我决定了,如果小玉执意留我,我就不回秦村了,明天
早上再走。
小玉说,安子老师,你难得来一趟,就在这土镇住上一晚,我带你去看看李
调元的墓和他的“万卷楼”遗迹,你可能还没去过吧。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我还在大学里的时候,就在一个暑假里去瞻仰了。但是
我却回答小玉说,没去过,一直想去,可是我还得给我曾祖父送人参回去呢。
小玉说,你晚一个晚上送回去给他吃不就是了么?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莫
不是害怕我吃了你不成?
小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瞥了我一眼,眉毛一挑,伸出猩红的舌头在嘴角一舔,
嫣然一笑,让我的心里咯噔一阵狂跳。
我们坐了辆三轮车,颠颠簸簸半个多小时,去看了那清代才子李调元的坟墓。
要再去“万卷楼”遗迹的时候,小玉看了看天,说已经晚了,万一那三轮车等不
及的话,咱们就只有走路回去了。
回到土镇,其实时候还早。我们去了土镇背后的河堤,小玉说那里有很多白
鹭,斜阳西下,夜鸟归巢,宛如童话般美丽。爱城河向东流去,土镇是必经之路。
爱城河的名字其实叫爱河,有人嫌弃叫这名字好听不好叫,比如几男几女去河边
玩,人家问你去什么地方,就不好回答。
我问小玉,在土镇,人们管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小玉说,本来是叫爱河的,但是大家都叫“安河”。
我说这样叫要好一点,少了些误会,要是去这河边玩了回去,遇着熟人问你,
你就不好回答了。如果你说是“爱河”,就有共浴爱河的歧义,如果你说是“安
河”,别人就不会误解了。
小玉笑起来。
我的确没想到爱河到了土镇,会流淌出这么宽阔的河道。因为水势迂缓的缘
故,这片河道就像是面湖泊,两岸的树木和竹林郁郁葱葱,倒映在碧绿的水里,
斜阳洒落了一水的金光,有白鹭掠着水面飞过,翅膀扑动了宁静,那金光碎了般
荡漾起来……简直美极了。
我和小玉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刚刚坐下,小玉就问起了我的家事,她说
她好像听说我离婚了。
我笑起来,说,我都离婚好多年了。
小玉说,你这么有才华,怎么会离婚呢?
我说,离婚跟才华无关,只跟感情有关……
在小玉的问询下,我讲了我和袁紫衣的婚恋以及分手。小玉扑闪着眼睛,装
着天真无邪的样子,先是赞叹袁紫衣的名字有多么多么好听,多么多么富有诗意,
然后为我们恋爱中的一些趣事感到陶醉,不时感叹两声,就好像她还是一个未经
人事的小女生似的。最后,她又为我们的分手不时抹眼泪,叹息声声。最后她竟
然当我是一个受了伤害的小男孩,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好像要给我重生的勇
气。我感到有些好笑,因为在我的讲述里,我和袁紫衣属于没有遗憾的分开,就
像两个聚会的朋友,分享完美味的大餐,然后各奔东西一样,根本就和忧伤无关。
夜晚小玉并没有请我出去吃饭,她在家里做。晚饭我没有喝酒,小玉喝了,
一瓶据说是她的一个同学从法国带回来的葡萄酒,她原本是要跟我分享的,现在
只好自己一个人喝了。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讲她的婚姻,她好像必须要给我一个
完全的坦白或者交代,不停地喝着酒,酒还没完全下喉,就又迫不及待地讲起来,
语速很快,嗓门很大,跟吵架似的。她的讲述中夹杂着对那个男人的诅咒,然后
对一些事情进行解释,好像为了避免我对那些产生误会……
最后这个女人醉了,她扑在我的怀里哭起来,哭了一阵,就探起脑袋,迷糊
眼睛,伸出沾满了葡萄酒的艳艳的舌头,在我的脖子上,脸上舔着……
我很快就被这个女人搞得浑身湿漉漉的了。
尽管我们都对晚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在这样的
情况下发生。她就像是一个发疯了的骑手,骑在我的身上,不讲章法地驾驭着,
她抓挠着我,嘴巴里不停地喊叫着粗话,粗话里夹杂着牙疼似的叫声。这种经历
我从来没有过,她让我感到害怕,又特别兴奋。
事情完了,我很疲惫,也很畅快。
半夜的时候,在她的撩拨下,我们又来了一次。她要开灯,我想一开灯就露
陷了,于是不准。
她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习惯。
她吃吃笑起来,然后在我的下面忙碌起来。我心里禁不住有些发毛,要是把
那尖锐湿疣传染给了她怎么办?
我以为她酒清醒了就会表现得柔情些,但是没想到她的狂野的劲头随着她的
欲望一起升腾了起来。黑暗中她就像一只发疯了的野猫,在我的身上抓着挠着,
我说小玉,你这可爱的婊子,你弄疼我了!
小玉疯狂地折腾着,一边折腾一边叫喊,你叫我什么?婊子,哦,你骂吧,
骂我是婊子,骂我是婊子。
我擒住她的手,说,婊子,你弄疼我了。
小玉咬住我的脖子,然后挣开双手,那手指甲就像尖利的猫爪,深深地刺进
了我的屁股,她呜咽着说,我要吃了你,我要把你全部吃进去!
这一夜,疼痛夹杂着快感,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冬月初八于爱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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