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和妹妹
(一)
五月是个川妹子。见过五月的人,都夸她漂亮。听说川外的世界很富裕,17岁
那年,五月和青梅竹马的男友一起走出了大山。他们随同打工的人潮漂流,最后落
脚在浙中的一个小城。这里的房屋比家乡的高,这里的街道比家乡的宽,这里的夜
晚比家乡的夜晚色彩斑斓……置身广场的花海中,看着人潮涌动,五月觉得新鲜而
迷乱。
妹妹17岁的生日,吃完家里的长寿面,觉得还不够劲,叫上一帮同学到公园里
再来个烛光晚餐,连带也拉上了她老姐我。这群唧唧喳喳的小麻雀在人群里欢快而
雀跃。
十字街口上,我们和背着行囊的五月擦肩而过……
(二)
五月在我家附近的美发厅找了份活。每次去理发,都是五月给我洗的头,她的
手指灵活地梳理着我的发,舒服极了。五月做的头部按摩决不偷工减料,力度适中,
花样颇多,手指在我的头上弹跳,往往能够缓减脑疲劳带来的头痛。
冲洗后,五月会递给我一方洁白的毛巾。接毛巾时,我看到她的手型有些雍肿,
纹理粗糙,手背两侧还有很多冻疮的痕迹。这样的一双手,和那如花的面庞,竟是
长在同一个躯体上。在那寒冷的冬日,这手,长久的在水里浸泡,是怎样难忍的滋
味,不敢想象。
“姐!针线在哪里?”
“姐,快快快,剪刀拿来。”
妹妹要给衣服钉个纽扣,那阵势就象动大手术的主刀医生。忙乎了半天,却抱
了衣服到我面前:“姐,我把纽扣钉到反面去了。”
“蠢东西。”我哭笑不得。
“那只好有劳你啦!反正老妈把你早制造出来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你有足
够的力气来照顾我?”
“狗东西,不害臊。”我做势要打。
妹妹早一溜烟地跑进自己的小房间“嘭”地关上门,躲在里面咯咯笑了。
过后,良久,房间里一阵安静,想必她已经开始做功课了。冷不丁,她又在里
面哇哇大叫了:“哎呀呀,我指甲盖上的小太阳全不见啦,一定是我这几天太用功
了,姐,你向老妈提议给我增补!”妹妹有一双引以为豪的手,十指纤纤,晶莹剔
透,漂亮极了,以至于她在做功课的时候,也时常会悄悄对自己的手欣赏一番。
有人说:“从脖子上你可以看出女人的年龄;从手上你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命运。”
我读懂了这句话。
(三)
五月的男友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他们就住在工地旁边临时搭的棚里。
这个其实成年未久的男孩,很轻易地学会了和其他民工厮混在一块:抽烟、喝
酒、赌博。在花光了积蓄和五月攒的钱后,男友的脾气也越来越粗暴。忍无可忍,
五月离开了他。后来,五月跟上了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男子,他们甚至谈及了婚嫁。
五月辞去了洗头的活,好一段日子,我没有再见她。我祝福五月,或许,这个大他
十多岁的男人的手,会更加宽厚,带给五月的手更多温暖,让它在温暖的呵护中慢
慢修复旧伤。
妹妹考大学前夕,全家都进入了备战状态。为了让妹妹有更充沛的精力,妈妈
带她注射氨基酸,可妹妹晕针,所以我们倾巢出动,围绕妹妹为她服务。
我又拿扇子给她扇风,又拿毛巾给她擦汗,忙得不亦乐乎。
取药时,过道里,瞥见一张秀丽苍白而熟悉的脸——五月!
我扶住虚弱的五月。
她竟是从妇产科出来。
从她体内流失的是一个刚刚成型的男孩。
“他呢?”我问。
“他本来对我挺好,可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后,他的态度全变了,骂我贱,可是
又不断来找我。这是他的孩子……我恨他,也恨我自己……”五月已经泣不成声。
我给五月叫了辆车,看着她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眼……
妹妹坐在藤椅上,喝着老爸递给她的饮料,旁边,老妈正给她扇着风,妹妹又
变得神采飞扬:“老姐,我一定争气,不辜负你们哦!”
妹妹果然踏入了高等学府。
那年,她们,都是19岁。
(四)
放假了,妹妹回家,拖着我上街,陪她买衣服。
在一家时装店门口,我看到一个浓妆的女子,侧影象极了五月,却满是风尘味。
疑惑中,我正想上前弄个究竟,妹妹却在店里唤我,而那女子也转身匆匆离去。我
望见她窈窕的背影,走得有几分怅惶。这时,老板娘过来说话了:“那是只鸡啊,
还好没有进我的店,悔气哦。”“是啊,是啊。”妹妹边附和着,边兴高采烈地挑
着一套套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用她那修长的手指感受着衣料的质感。
读完四年大学,妹妹没有打算回家乡。“姐,当你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就很难
安于在小天地里生存了。人心,是一个潘多拉盒……”不知怎么,妹妹的话竟然让
我想到了17岁的五月。
妹妹建议用最张扬的方式和她的学生时代告别,于是,我和她来到城里唯一的
一家酒吧。酒吧门口,两女一男相拥着、趔趄着走出,骂骂咧咧地进了路边的一辆
“别克”。其中一个女的,把手搭拉在车窗外。旁边车辆驶过,照辆了那双手,我
隐约觉得那手型有些雍肿,仿佛还有冻疮的痕迹……
“别克”呼啸远去……
是年,妹妹到了南方一个火热的开发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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