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
作者:安仲明
(一)
玉凤知道,在村里人的眼中,她早已是一个令人费解的对象,在大家茶余饭后
的谈资里,她从来都是被作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子来议论。她知道这些,尽管她不
太出门,但是她还是知道这些。关于这一点,玉凤没有什么话说,也从来不为自己
辩解。不是不能辩解,也不是她不愿辩解,只是有些事情越说越糊涂,越辨越不明
白,干脆什么都不说,沉默,等待时间来澄清一切。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至
少,玉凤是这么想的。
至于自己所作的那些让村里人认定自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玉凤很清楚,每一
件都很清楚。从来都没有别的事情像这些事情这样清晰过。从发生的那一刻起,一
直到现在,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相反倒是越来越清楚了。清楚的让玉
凤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二)
玉凤坐在房檐前的那一片模糊的阳光里,凝视着右手拇指和食指间的那粒口子,
已经有点发黄的扣子,原本是白色的。这种式样的扣子,如今已经很少在商店里见
到了。没有人会看得上它,在现在。但是,几年前,具体地说是四年前,那个时候,
这种样式的扣子很是流行了一阵子。大多数人穿的衣服上都有这种扣子,当然,是
玉凤眼里经常见到的大多数人,基本上都在十里八乡,左邻右舍。
玉凤的神情有些木木的,好像是带了面具一般,又象是一尊泥塑。她的目光是
呆滞的,一直停在那粒发黄的扣子上,似乎它有什么魔力,吸住了她的视线,也洗
去了她所有的表情和生气,甚至灵魂。所以,她看起来不象是一个有生气的人。
一只老母鸡从凉崖下的鸡窝里扑愣着翅膀飞跑出来,嘴里咯嗒咯嗒的欢叫着,
向她冲过来。它刚下了一个蛋。但是它走跑到她面前大约有四五十厘米的地方,停
住了,仰着头,直直的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拍打了两下翅膀,低下头,
走开了。在这只老母鸡的意识里,玉凤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至少在这
一刻,她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她。以前,只要它咯咯的叫着奔向她,她就会很高兴的
冲它“去”上两声,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抓出一把谷子或者玉米洒在地上给它吃。今
天呢,她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它的存在。
过了很久,玉凤慢腾腾的从没有上漆的已经末的亮光光的凳子上站起来。那模
样,象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妪,不应该是她这么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妇所应该有的。
她转过身去,望着东北的方向,又立在了那里,久久不曾动一下,似乎那个方向又
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可是,顺着她的视线,能看到的只有她住的那几间瓦房。
玉凤怔忡了许久,慢慢的走进屋里,还是没有一点声息。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
间,依然捏着那粒口子,已经发黄的扣子。
(三)
玉凤这个时候正坐在迎亲的小轿车里。
车子已经驶出了村子,长长的鞭炮也熄了火,连刺鼻的硝味儿也在清晨的凉风
里飘散了。只有随行的车队混柔在一块儿的轰鸣声震颤着她的耳膜,几个吹国乐的
鼓着腮帮子憋出来的调子也湮没在这轰鸣里。玉凤低垂着眼睑,双手平放在膝上,
拘谨的坐在驾驶楼里。一动不动。她象是一尊雕像,美丽的雕像。只是她的心却不
像雕像那样平静。她的心,实在是乱成了一团麻。有一点点告别少女的惆怅,有一
点点离开爹娘的怅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点点,所有这些,加
到一起,也只是一点点。玉凤真正担心并不是这些,她只担心那一件事情会被丈夫
发现。是的,丈夫,出了村子,自己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她因了这件事情,甚至
对其它的一切都没有精神在意,她的几乎所有精力,都陷在对这件事情的担忧里。
(四)
“你个婊子!你个贱货!……”
玉凤怯怯的侧着身子,用半个屁股坐在新房的床沿上,低着头,任凭丈夫在她
面前咆哮,她默默的流泪,一声不吭。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尽管在这件
事上,她并没有错。但是,不完美,这已经让她没有办法在丈夫面前抬起头来。
床单上面丈夫衬在上面的那块白布,依然是白的。
他指着没有变红的白布,歇斯底里。“臭婊子!贱货!骚货!……”
玉凤只是流泪,流泪,……
(五)
玉凤坐在院子当中,沐在橘红的晚霞里,怯怯的、切切的等着丈夫回来。
丈夫还没有回来。玉凤叹了口气,皱了皱眉,抬眼望望院门。玉凤起转身走进
屋里,从桌子抽屉里找出针线盒。她想缝补些东西。可是,她才结婚没有两个月,
有什么好拾掇的呢?她到处翻找了半天,眼睛定格在针线盒底那粒扣子上。她怔在
了那里。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粒口子,仔细的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在最里边,
用几轱辘黑线白线压住。她的眼圈红了。
扣子扣子扣子扣子,我为什么还留着这粒口子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知道,自己还是忘不了那件事,自己还是不能够从它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的,自己一直就生活在它的阴影里,自己从来都不曾忘记过这件事。她想忘记,
可是她不能够忘记。这件事让她屈辱的活着,这件事使她不能够抬起头来面对她的
丈夫。她的丈夫,也不停的,时刻的在提醒她不要忘了这件事,尽管他并不知道这
具体是怎么回事。除了她自己,没有别的人更清楚这件事。她的丈夫不清楚,但是
他耿耿于怀无时或忘一件事。那就是,在他们新婚的那天晚上,她没有落红!她在
嫁给他的时候已经不是完整的!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他一回
到家里,他一看到她,他就想起这件事。他出了门,他走在路上,他干活在田里,
他不能够忘记这件事。他甚至怀疑,已经有人在议论他,尽管他知道,除了她和自
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觉得羞辱,他觉得他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在人前做人,
理直气壮的做人。因为,他的老婆不是完整的!他在外面不能高谈阔论,他在外面
不能意气风发,他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她,他就会想起新婚的那个晚
上,那块白布。然后,他蔫了,做什么都没办法鼓起劲来。于是他恨,恨玉凤。他
回到家里,怎么看玉凤都不顺眼。他骂她是婊子,他骂她是贱货。正是他的骂,时
时刻刻的提醒着玉凤,让玉凤不能够忘记她曾经失去了清白。
玉凤是哑巴。在丈夫面前她只好装哑巴装聋子,但是这仍然不能让他满意。他
骂她,打她,折磨她。他天天晚上折磨她,嘴里“婊子婊子”的喊着折磨她。他象
是一头盛怒的牲畜,带着满腔的怨愤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从来不顾他的死活。“日
死你个婊子日死你个婊子……”他喘着气却不停的骂她,手在她身上拧出一块又一
块的青疤。她咬着牙,她含着泪,她直挺挺的,她一生不吭,她一动不动。她知道,
她没了做一个女人的资本,所有的一切,她都只能承受。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在她身上,曾经发生了那样一件事。
(六)
玉凤离婚了。
她才刚刚结婚三个多月!
她低着头回到了村里。当这个消息传遍了村子的时候,她再也没有脸面出门了。
她知道村子里正在流传着怎么样的揣测。真正的原因并没有人知道,但是想象力丰
富的人们,不厌其烦的做着各种努力,穷尽心思的从各种渠道试图破解这个谜。
玉凤的父母在村里人面前也没有办法抬起头来,女儿被男方赶回来,怎么说都
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连带着春节,老两口都没有展过笑脸。老两口不知道原因,问
玉凤,她只是哭。
村里人谣传,玉凤被男家赶回来,是因为她不清白。
不是的!
老两口怎么都不会相信玉凤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自家的闺女,从小看大,
怎么都不会。
玉凤渐渐的下地劳动了,但是经过人群的时候,还低倾着头,脸上红潮一阵一
阵的。在闲下来的时候,她会怔怔的盯着一粒扣子发呆,有时突然牙会咬的嘎嘣嘎
嘣响,眼里冲出狠狠的恨恨的光。
(七)
玉凤又结婚了!
一时间她又成了村子里议论的焦点。她嫁给了邻村的光棍光辉。秋罢光辉托的
媒人上了家门,赶春节前就办了事儿。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下的舆论,象是将凉的水,
加了一把火,又沸腾起来。
玉凤是漂亮的,这是村里人公认的。甚至是三村五庄公认的。到他该谈婚论嫁
的时候,家里的门槛快要被踏平了。来过的人里,怎么都数不出光辉来。他算什么
呢,只是一游手好闲的穷光蛋!二十大八的人了,仍然打着光棍。没有谁家的闺女
愿意嫁给他。可是现在,甚至有人羡慕起光辉来。是呀,玉凤嫁给他了。他走在路
上最都合不上,他心里头那个美呀,比喝了蜂蜜都让人爽快。
光辉象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好像突然转了性。他勤快了,知道
忙活了,地里的伙计很快精通了,庄稼营务的很像那么一回事儿。农闲的时候,他
动起了脑筋。光辉的脑筋很灵光,人又敢打敢拚,做起生意来不输给任何人。小两
口的生活眼看着上了路,渐渐的奔出名堂来了。
玉凤的心里踏实多了。光辉对他好的没有办法形容,从来不嫌她这,不嫌她那,
只是百般的呵护她。地里活一个人全揽了,怕累着她,家务活也抢着做。什么时候
都是有说有笑的。玉凤渐渐的有了笑容,渐渐的忘了以前的事情。
秋收的时候,玉凤发觉自己怀孕了。光辉一听说,蹦上了天。嘴愈发的合不拢
了。里里外外,腿跑的愈发的勤快了。玉凤更是被他限制起来。什么都不让做,只
吃好喝好睡好保养好,等着生一个白胖小子。玉凤没有办法,指指自己刚刚有一点
鼓的小腹,还早呢。可是光辉不听,硬是什么都不让做。玉凤只好待在家里,里里
外外的翻找衣物缝补,连放了几年的,旧的没有办法再穿的也找出来,看能不能翻
改成什么别的。
玉凤拿着一件衬衣,蓝色的。领子已经破了,磨的不成样子了,不能再穿了。
她怔怔的坐在那里。盯着左边袖口。那里原本有两粒扣子,可是现在少了一粒。她
看着剩下的那粒扣子,那粒扣子,让她不敢相信。是的,那确是一粒很普通的扣子。
但是惊人的是,她和自己一直保存的那粒扣子一样,连发黄的程度都差不多。她的
心沉了下去,直向着深渊掉下去。她不愿相信这两粒扣子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但
是她却不能不想,这两粒扣子,又把她拉回到从前的那场噩梦里。
(八)
警车呼啸着从村子后面的砖渣路上疾驰而过,扬起旋转跟随的尘土,遮住了村
口张望的众人的脸。连警笛生也听不见的时候,人群慢慢的消散了。可是,各式各
样的议论却在村子里像流行感冒一样迅速传遍了。
是玉凤把光辉送进监狱的。人们都这么说。玉凤自己也知道人们这么说。她能
够想象的出来人们怎么看她,像怪物一样的看她。但是,她不会去说什么。她相信,
这一次的流言也会像上一次她离婚是一样消失的,只是,时间上会长一些。但是,
最终,它仍然会消失的。她若无其事的挺着日渐长大的肚子里里外外的忙碌,任凭
众人或诧异或鄙夷或迷惑或唾弃的眼神和言语跟着自己,影子一样。
玉凤总是会望着东北的方向出神。
县里的监狱,就在那个方向。
又过了一些日子。新的流言有产生了。象是一阵风,迅即吹遍了每个角落。
光辉犯的是强奸罪。三年前在玉凤从玻璃厂回家的路上,他把她拖到玉米地里
强奸了。
于是,一些绘声绘色或灵活现的描述被某些人添枝加叶夸大其词的传播着,村
里人看玉凤的眼神变了。更多的是不幸、同情和怜悯。
玉凤依然做自己的事。
又过了一些日子,开始有人劝说玉凤和光辉解除婚姻关系。玉凤摇摇头。来人
不解,难道你还想和他一块生活,可是他……。玉凤不说话,望着远方,来人没有
说下去。
“我等你!”
玉凤流着泪说,在光辉走的时候。
(九)
玉凤的儿子会喊妈妈了。
玉凤的儿子会跑了。
玉凤的儿子可以到商店买酱油了。
玉凤的儿子可以去地里给玉凤送水了。
……
玉凤还在等待。在村人的不解中的等待。
(十)
光辉回来了。
五年。
他的头发灰了。这是自己应得的,他知道。
他变得沉默了。他变得稳重了。他看着躲避自己不让自己亲近的儿子,只有苦
笑。玉凤默默的望着他,流下泪来。他望着她,她真的等他到现在。这也是自己应
得的,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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