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是羔羊
作者:安仲明
(一)
洪庆和清芬走在村子西边的颖河岸上。夏夜的清风从河道里带来丝丝水汽,驱
走了褥热的白日残留的温度。洪庆眼望着前方,清芬侧过头来看着他。她等着他说
话,可是他却一直默默的向前走,一句话都没有。
我们要走去哪儿呢?清芬耐不住沉默,她不是个沉默的女子。难道你叫我出来
就是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清芬顿下来,她不打算往前走了,走来走去也没有什么结
果。你再不说话我就回去了。
洪庆终于转过脸来,好像不情愿似的,又好像害怕什么似的。不是。他拙笨的
说,声音艮艮的,象是瓷实的红薯,要起来让人难受。
那有什么事儿?你快说。
其实,其实,……也,也没,没什么事儿。洪庆吞吞吐吐的,一句话被他支离
破碎的砍成了几截,截与截之间的空隙里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没事儿我走呀,我……
别,别——。洪庆伸手拉住了清芬。
你干什么,放手。清芬看这月光下洪庆青筋凸露的手,惶惶的说。红庆象是摸
了烙铁一样忙不迭的缩回手去,讪讪的将脸转向了河湾。
我走了!清芬转过身子,腾腾腾的加重了脚步往回走,身子一扭一扭的。洪庆
看着她婀娜的身影在柳树枝叶剪出的斑驳月光里忽隐忽现,张了张嘴,又合上,忙
抬腿追了过去。清芬,你等等,等等,我,我真的有话对你说。洪庆边说边拉住了
清芬的胳膊。有话你说,先放手。清芬顿住了脚步,秀美的双眼望定了洪庆。我,
我,……洪庆忽然又嗫嚅起来,左手捏着衣角,右手一会儿挠挠头,一会而抻抻衬
衣。清芬看他那窘迫样子,跟乡下人见了大领导似的,强憋住笑,佯装转身欲走。
洪庆忙伸了胳膊拦住她,嘴一张一歙的,汉却在宽阔的前额上淌下来了。他伸
手抹掉,说,天真热,今黑儿天真热。你呀——,清芬伸手指点了洪庆一下,终于
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洪庆!洪庆!你他妈的在干啥!叮哐几声响后一辆自行车从来路上过来了,远
远的就传来伟锋的叫声,声音消失的时候,他已经哐当一声扔了车子,声势逼人的
立在了洪庆面前。你缠着清芬干啥?你他妈的不想活了!
没干啥,说说话。
哟哈,你小子长进了,敢顶嘴了。没干啥,没干啥鬼鬼祟祟的,小心老子揍你。
伟锋梗了脖子,脸几乎贴在洪庆脸上,逼的洪庆身子往后仰。清芬眼看洪庆要
趔趄着摔倒,忙伸手扶了他一下。伟锋见状愈发的恼怒,噌的伸手抓了洪庆的领子,
别过头对清芬说,没你的事儿,你别管。洪庆伸手扯伟锋的手,你这是干啥,有话
咱慢慢说。干啥,我他妈就想收拾你个窝囊废。你说,你他妈打的什么注意,黑灯
瞎火的把清芬叫出来干啥,啊——。伟锋脖子梗直梗直的,象是斗架的公鸡。
放手!放手!洪庆忽然大了力气,扳开了伟锋的手。我什么也没想,我也不怕
说出来,我喜欢清芬,我就是想和你公平竞争。洪庆不知到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的
话,心里很是诧异,却又有种兴奋、轻松的感觉。
(二)
村里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漂漂亮亮眼高于顶的清芬怎么会嫁给老实巴交的洪
庆。同龄的人见了总爱开他的玩笑,轰嚷着要洪庆谈恋爱经验。每每这种情况,洪
庆都红了脸,摆摆手,说,有啥好谈的,看电视啥都知道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洪
庆心里头是美滋滋的。可是到了家里,这种美滋滋的情绪瞬间就蒸发了,象是滴在
红铁块上的水。
洪庆知道自己委屈了清芬。自己只是个没啥地位没啥本事的民办教师,每个月
那百八十块钱的工资,屁都不顶,还经常上月垒下月或者干脆长年累月的发不下来。
自己营务的那几亩庄稼收成再好,扣了公粮,交了提留,粮食税,化肥,浇灌
费,种子费,等等等,到头来也就是个原扯原,白白砸进去一年的功夫钱。日子过
的紧巴巴的,处于温饱线上,离政府宣传的小康生活还有老大一杆子距离。清芬整
天埋怨他没本事,挣不来钱。数数前街粜豆的鸿兆,骂他一通,再埋怨自己当初怎
么瞎了眼就跟了你这个窝囊废;数数后街倒腾水果的复安,又骂他一通,再埋怨自
己当初怎么瞎了眼就跟了你这个窝囊废;……面对清芬一天到晚的埋怨,洪庆从来
都不还嘴,顶多嘿嘿一笑了事。清芬再怎么埋怨数落他,也减少不了他喜欢妻子那
分情,反倒使他觉得真是亏待了她,更该好好的疼她爱她。
小枫七岁了,也在自己的学校上了小学。小家伙一点都不想自己,随他妈,好
动,豁戳,大大咧咧,不过挺招人喜欢。说其他妈,洪庆不禁的又露出微笑,虽然
整天对自己骂马咧咧的,可是一点都不显老,还像当初当闺女时那么漂亮,看起来
又平添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遗憾的是,就是不太搭理地里活,只马马虎虎的做
做家务,余暇就四处走动找家娘儿们说闲话。随她吧,能和她成一家都不知道那辈
子修来的福分了。洪庆这样想的时候,那一点遗憾也随着蓝白的烟雾飘散了。
可是最近洪庆的耳根子却不清静起来,搅得他上课时老是走神,连十来岁的学
生娃娃豆看出来他心神不定了。也是,他怎么能静下心来呢!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
谣言,说清芬和某某人的长短。洪庆不愿提这个人的名字,可是他前一阵子几乎天
天听到这个名字,因为妻子老提着他的名字数落他,他不听也得听。可是最近一阵
子他听的机会更多了,不是因为清芬数落他的频率翻倍了,相反,清芬对他的态度
似乎比以前要好多了,数落次数也明显下降,而是因为两旁那些闲人的闲言碎语太
多了。他不愿听,他不认为这些都是真的,那都是空穴来风,刮一阵子就过去了,
他一直这么认为。可是这风已经刮了好一阵子了,可还没见有过去的迹象。于是他
惶惑起来,他开始留意这些话,想从中确认一些东西。但是,事情总是不如他所愿,
正如他美好的生活愿望总不能实现一样。
(三)
前街的老石头死了,萧萧的寒风迫使着光秃秃的树枝来回摆动着发出呜呜的悲
声。悲悲切切的国乐声在风中飘曳,钻进交头议论不时笑笑的围观者的耳朵里。小
贩的叫卖声不如好天气有力,显得有些瑟缩,又或者,他们正关注着那个站在凳子
上转着圈唱戏的娘儿们?
零零散散的人群忽然着了魔般的往村东边涌去,清芬夹在人群里,慌慌的也在
往前赶,一边快走还一边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儿了?鸿兆砍人了!那人兴奋的说
着,瞬间挤到前面去了。清芬却顿了一顿,鸿兆怎么会砍人呢?
靠着柿树林的那片坟场的,是一个没有水的大坑,在北边的坑沿上那棵倾斜的
槐树上,绑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浆洗的有点发白的棉大衣,一脸的悍气,紧咬着牙,
头也不低,就那么看着看他的那些人,眼里露出狠狠的光。他左臂上开了条口子,
露出里边有点灰黄的棉絮,仔细看时,最里边的棉絮已经是黑紫色的了,原来是凝
固的血迹。隔着里里外外的人群,清芬只看到这些。纷纷议论的人们帮她理清了事
情的原委。
原来这个男的是育林街里的,有名的凶汉子,打架之名传遍乡里,没有什么人
敢试其锋锐。在一次鸿兆的豆车经过育林街的时候,他把鸿兆耍了一回,鸿兆当时
忍了下来,就等机会雪这一耻。
鸿兆呢?清芬突然想知道他在哪里,于是她从那个大坑往北行去。其实鸿兆的
家就在坑北沿几十步的距离,这个家里没有女主人,女主人在两年前死了,留下一
个和小枫一般大小的男孩,现在也跟着人群在看那个被绑起来的男的。他比别人还
要高兴,还要神气,因为那是他父亲干的,他觉得父亲真是了不起。而他父亲呢,
此刻正坐在家里,低着头抽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不禁浮出了笑意。
怎么是你。他站起来迎向清芬。不欢迎?那我现在就走。清芬说着做势欲走,
鸿兆忙上前一步拦住,把她让进了屋里。
(四)
小枫正围着那个被砍的家伙看呢,听到了父亲的叫声,他懒懒的不情愿的应了
声,一步三回头的往家里走去。还是人家小涛他爸厉害,小枫走着想着,一脸的向
往之情。
你妈呢?洪庆劈头就问。
不知道,可能在看响器(国乐吹唱在这里被称为响器)吧,我也不清楚。小枫
看着父亲说,父亲火烧火燎的,不知有什么事情。
洪庆见问不出什么,就出了院子,奔响器的方向去了,边走边叮嘱小枫也去找
找。那么大个人了,又不会丢,……小枫嘟嘟囔囔的不情愿,他还惦记着那个人呢,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五)
鸿兆想不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他有点恼怒,忙放开了清芬,去开门,顺便点
了支烟。清芬理了理衣裳,抹了抹嘴,啐了两口,从床沿儿上下来。
清芬在这儿?声音里有股很浓的火药味,艮艮的。
是洪庆。清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慌乱的手怎么放都不安稳,脸上摆什
么表情都不顺畅。
鸿兆见是洪庆,有点意外,可是马上镇静下来。他掏出纸烟,给洪庆递了一根。
啥事儿恁急呀洪庆,清芬刚过来,我叫她给小涛补补衣裳。
补衣裳?!补衣裳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
洪庆气咻咻的,简直是气急败坏。他来的路上还在想旁人的议论,他觉得很耻
辱,比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跑都丢人。清芬在家里再怎么骂他数落他他都可以一声
不吭他都可以装装糊涂了事儿。可是现在他不能一声不吭,在别人的眼里他窝囊,
他没脾气,他是颗软柿子,这都无所谓,有清芬在家里他什么都能忍受,再不如意
他也觉得日子还有奔头。他全心全意的爱着清芬,他也正因此才可以受那么多的苦。
可是他想不到清芬居然会出了这样的事,他觉得天踏下来了,眼前都是黑的,
他完了!
你说啥呢?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没所谓,坏了清芬的名声那可……鸿兆似乎是
设身处地为清芬着想,其实他是在拿清芬来压洪庆,他知道洪庆怎么看重清芬,清
芬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你现在倒担心起清芬来了,你他妈装啥孙子,你去街里看看,都说成啥了,我
——洪庆脑门子上青筋哏哏直跳,眼直逼着鸿兆,红的跟兔眼一样。
你这么凶干么!鸿兆往前挺了挺身子说,你还想——洪庆,咱回——清芬看这
两个男人像斗架前的公鸡一样对峙着,他对丈夫说,怯怯的。洪庆恼怒拼命的样子
真的有点可怕,她见过。
你还有脸说,趴一边儿去!洪庆粗声呵斥清芬,结婚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鸿
兆,你他妈的有种,我跟你没完!我跟你没完!我——你没完又能咋,老子今天跟
你挑明了你又能咋?!鸿兆露出他凶悍的本色,洪庆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忽然觉得
不妥,不应该示弱,遂又往前迎了一步。
我,我,我他妈跟你拼了!洪庆看着鸿兆,眼里喷出火来,要将他烧死。他上
前一把抓住鸿兆的衣领子,可是鸿兆根本不当他一回事儿,随便一拨拉,就把他摔
了个趔趄。鸿兆冷笑,就你这熊样,还来这儿乍翅儿,不尿泡尿照照镜子!你看看
门外绑着的,他妈的育林街朱剑伟老子都照打不务!
洪庆站稳了,又往鸿兆扑去。这个时候清芬跑过来了,拉扯住洪庆不让他自寻
死路。洪庆晃了两晃没甩开清芬,他恼了,猛地一推,将清芬推倒地上,又向正也
斜着眼看他的鸿兆扑过去。他抓抹了半天,从房檐下头拎了条杠子,高高的举起来
要砸下去。鸿兆有点怵,可是他说,你砸,你他妈有种就砸,咋,不敢,老子借你
个胆儿使使。鸿兆看着悬在自己头顶颤动的杠子,掩饰着内心的紧张拼命嘲讽着洪
庆。兔子急了会蹬鹰,老实人恼起来最可怕。洪庆的手在颤,他的眼珠暴凸出来,
他像牛一样的喘着气。
争吵声召来了众多的围观者,有几个人上来要阻止洪庆做傻事,嘴里说着,洪
庆,洪庆,放下杠子,有话慢慢说。洪庆僵持到那里,他看着对面的鸿兆不屑的样
子,他的心跳要停止了。他什么都不管了,奋力的往鸿兆头上砸下去,鸿兆一看不
对慌忙抱头往出蹿,那几个劝架的人也仰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杠子打在鸿兆的胳
膊上,咔嚓一声响,鸿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下来了,脸色瞬间同纸灰一样苍白,他
咬紧了牙蹲下去。众人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断了,有人说。洪庆呆呆的立在那里,
杠子已经无力的垂到地上,似乎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人群中闪开一条
路,他拖着脚步,还有那根杠子,茫然的向外走去。
(六)
空气中弥漫着烟硝味,耳边不停的爆竹声,地上到处的碎纸屑,街上摩肩接踵
穿新衣的人们,家家户户飘出的诱人的各种好吃食的香味,……
新年来了,一如往年般的热闹。
这热闹是整体的,远远的望去一片欢声笑语,到处笙歌艳舞,然而走近了,不
尽是那么回事儿,有某些角落,有某些旮旯,依然是那么的凄清、寂寥。洪庆家就
是这么一个角落。所以小枫是很不幸的,可原本他是无辜的。他不敢向平素异常宠
爱他的父亲撒娇要压岁钱,他不敢嚷着向平素就不太答理他的母亲要新衣裳,他不
敢随意的在家里大声说话和笑闹,他感到家里很沉闷,压得他幼小的身子几乎没有
办法承受。父亲和母亲不怎么说话,两个人的脸都像罩了块黑布一样,尽管还在一
起干活,因为年无论怎样还是要过,但是两人之间却没有一句话,只是间或的对望
一下又迅即的闪开。小枫快受不了了,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一直是这个样子,从上
次父亲和鸿兆干了一架开始。小枫想去街上玩耍,可是又不愿意去,因为那些孩子
们总是嘲笑他,说他的母亲偷了人,给他父亲带绿帽子。他不愿意听这些,因此他
不出门。但是家里太冷了,家里的空气太重了,他不得不出门。
洪庆看着小枫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子忍不住发酸。哎,大人之间的事,却苦了
这孩子,连着他受压抑。洪庆其实很想对清芬说,我可以不计较你和鸿兆之间的纠
葛,只要以后我们好好过。可是他每每张了口却不得不闭上,他发现清芬并没有要
求他原谅的意思,似乎希望就这么僵持下去。洪庆是痛苦的,因为看样子清芬是不
愿意和他过下去了,她明显的心不在自己家里了。洪庆每天战战兢兢的,他恐怕某
一天清芬会提出离婚的事儿,可是她却又没有,就这么让这种冷战状况持续到过年
了。过了年呢,过了年又会怎样呢?洪庆不能够不想。
大年三十,往年这个时候一家三口人都会围坐在电视机前熬夜,熬到凌晨两点
多,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去睡。今年呢,今年会怎样呢?洪庆默默的帮清芬做着年夜
饭想,他看看清芬,清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从来都没什么表情,仿佛她的美
丽的脸庞给这寒冷的天给冻僵了不能够显示其它表情一样,拿给人看的只是天气的
痕迹。洪庆又看了看清芬,清芬还是没有表情。洪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阵子。饺子已经包完了。锅快滚了。饺子下锅了。清芬木木的站在锅前。
洪庆坐在凳子上抽烟。他狠抽了几口,一时间浓浓的黄烟遮住了他的脸。他开
了口。
他说,清芬,咱不要这样下去了,咱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哪怕你天天数落我
我都愿意,这一天到晚的一句话不说,我受不了,小枫也受不了,你看——洪庆没
再说下去,他眼巴巴的望着清芬的背影。烟自己燃完了,烧了洪庆的手。洪庆猛地
一抖,甩掉了烟头。清芬开始捞饺子,边捞饺子边开了口。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么,
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么?说完了这句话,一锅的饺子都捞到了碗里。能能,咋不能?
我不想你不想,还怕啥?洪庆站了起来,两步跨到清芬面前,急切的说。清芬端了
饺子往堂屋走,边走说,过完年再说吧。
(七)
年过去了。年总要过去的。
过年的热闹随着灯节一过就剩不下多少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勤恳的庄稼人又
开始了新的忙碌。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来往奔突着装满有机肥的农用三轮车,也有一
些骡子拖的架子车。绿油油的麦田里一行行齐整整的堆起了粪堆,象是天安门阅兵
的队列。用不着刻意的比划,凭着多年的经验随意下来就是这个样子。过了几天,
这些个粪堆都不见了,都被人用粪叉撒到地里了。
小学开学了。才过了新年的小学生还是过年的那身装扮,有的可能洗过一回了,
可是看起来还跟新的一样,没什么分别。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个个手头都有了
几块钱的压岁钱,多的也都交给父母了。学校门口卖瓜子的老昌头儿那张满是风干
桔皮的老脸也笑成了一朵花。那么多的娃娃来买瓜子,校园里遍地的瓜子皮都是从
他这儿跑出去的。小枫的心也高兴起来,家里又恢复了老样子,母亲又开始数落父
亲了,不过再没提鸿兆的名字了。更让他高兴的是,一块玩的那些小伙伴也不怎么
提那些事儿啦,他又可以无忧无虑的耍了。
(八)
洪庆在教学的同时也忙完了地里的活计,生活又想从前一样平淡琐碎起来,但
是他喜欢。
可是不幸的事又来了,洪庆的民办教师被下了。上面说近年来学生少了,家家
都是一个孩子,用不了那么多老师了。可是为什么单单就下了我洪庆一个人呢?洪
庆不能不纳闷儿,论讲课的质量,他自信是数得着的,论负责的态度,他同样自信
再没有别的人比他认真了。他想前想后想了半天,落了满地的烟头,终于走进了校
长办公室。可是校长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校长说这是开会决定的,不是他一个人
的意见,他个人还是挺看重他的。洪庆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落寞的回去了。
今后该怎么办呢,洪庆一时还没注意,他在想怎么跟清芬去说,他不知道该怎
么开口。
清芬没有说什么,她怔了怔,问,都谁的民办教师被下了?洪庆说没别人,就
自个儿一个。清芬又怔了一会儿,说,下了就下了,一个月百八十块钱,咱不稀罕,
谁愿拿拿去,随便做点啥都比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民办老师强。洪庆感激的望望清芬,
低头又抽开了烟。
没几天,村里人都知道洪庆不当老师了。不当老师他能干什么呢?村里人议论
着这个可怜的原民办教师。为什么单单下他一个人的呢,里面肯定有文章。有好事
的人神神秘秘的说。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测又流传起来。在这些猜测里,人们说的最
多也显得最有根有据的是这样的:鸿兆和校长是熟人,鸿兆胳膊断的时候校长还提
了礼物来看过他,只要鸿兆装作不经意的提一句,什么事儿都有了。
清芬听到了这些个说法,村里人并不避讳她,相反,总爱当着她的面,做出一
种气愤不过的样子。清芬忍受不下去了,她咽不下这口气。这明摆着是欺负人,秃
子头上的虱子。
洪庆,咱找鸿兆说去,这太欺负人了。吃晚饭的时候,清芬对丈夫说。她思量
了很久,也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这种暗地里的勾当,没凭没据的,人家一个不承
认,你门都没有。相反,多给自己挣份气受。可是,心里憋着股气,实在步顺畅。
哎——,我说呀,算了,这种糊涂事儿不明不白的,说不清楚。况且,万一不
是人家使的杠子呢,咱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洪庆思谋着说,我看鸿兆也不是那
人,这是上头的政策,咱没办法跟上头拧挣。
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村里人都说,拿咱不当人看!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就不信这世道还不论个理了!清芬气呼呼的说。
算了算了,只要咱自己没做什么亏长不到心事,对得起良心,管旁人怎说怎做
哩。再说,那民办教师也没啥奔头,一个月就那几个死钱。我思谋着,我还能干点
儿别的,兴许比这强。
洪庆不想把事情闹起来,也没那必要。他像在学校给娃娃讲课一样,反复给清
芬说其中的道理。清芬的气渐渐消了。
你想干啥呢?清芬问,她其实是想说,你能干啥,临到出嘴了,改了。那样还
是太伤人了。
卖糖葫芦吧,我看还行。和讲课一样,都是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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