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之死
作者:安仲明
有人看见K 是跳崖摔死的。
一个樵夫,标准的那种靠山而居的樵夫,在发现一只野兔并努力追到山顶的时
候,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如仙子一般飞下了悬崖。后来证明那个女人就是芊芊城的一
代名女K.要不是那只野兔,要不是那个愚蠢得会跟野兔在山地赛跑的樵夫,K 可能
要到一百年后才会被发现几根可怜的骨头。京城最有名的仵作和捕头一起察过现场
验过尸体,甚至那只兔子也被抓来严刑逼供,最后禁不住摧残,自己跳进油锅而死。
大家用他们的胃仔细地检验过那只兔子的每一块香喷喷的肉后,得出一个结论。K
属于自杀,并无他杀之嫌。
人们不禁感叹。聪明如K 一样的女子,最后的时刻所见的竟然是一个愚蠢的樵
夫和一只野兔,根本无浪漫不说,甚至有可能下辈子投胎都要带上这份愚蠢的基因。
真是世事无常!
感慨之余,芊芊城的诸位名士开始探讨K 的真正死因。为情而死?为钱而死?
为吃而死?为了很不爽而?为了美色而死?不对啊,K 本就是个女儿身,怎么可能
还会为美色而死?说者不但遭集体痛殴,还被判了监禁三年。
神捕把大家召集到了大厅,众人才发现捕头的桌前早已经摆了几样物事。捕头
轻咳了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说:“这是在死者ls生前所居住的地方,以及出事
前最后一次在酒馆所遗留下来的事物,大家都是K 的好友,希望众位能帮忙,从中
找到一些线索。”
众人围上前去,这才看清桌上所摆放的几样物事,俱都惊讶不已!
看官,你道众位看到了什么?且听我慢慢道来。
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一只瘸了腿的山羊;还有一段烧了一半的字画;半瓢酱
油;一壶醋;…………
你道清桌之上所摆事物有什么特殊意义?
一定有的。
这是K 留下来的唯一线索,以其聪敏玉秀,一定有所指示,只是如我辈愚鲁者
不能领会K 之良苦用心罢了。我不敢妄言,但是几个捕头还是用他们多年来训练有
素,酒精烤烟的一颗善于钻洞子的心和一双善于像鼠一样滴溜溜转的眼做出了若干
推断。
为什么烧鸡是一半,另一半呢?是否暗示,K 的另一半已经被别人消化掉了呢?
为什么山羊是瘸腿呢?是否在映射什么呢?是K 瘸腿了呢,还是那另一半烧鸡
离开了K 之后终将成为瘸腿?
还有,字画怎么也是烧了一半呢?不多不少,分毫不差,恰恰是一半。可是在
说我的心已如百分之五十的死灰,或者予情难断,欲玉石俱焚而终难狠下心来,终
于还是自我牺牲了呢?半缘修道半缘君吗?
再看,半瓢酱油。酱油在诉说什么呢?怎么不时花生油小磨油蓖麻油而偏偏是
酱油呢?酱油非油。以水与原浆兑制而成。是否一种祝福呢?在彻底的心碎之后,
在决定退出之后的可泣深情呢?到了这种程度,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和新的恋人能够
终于融合一体亲密无间,就像当初与K 一样。
会不会是怀旧,酱油正是一种怀旧色。那么是否在提示他——我们曾经是多么
的谐和,你现在对于另一个女人的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我们之间也曾经存在
过。只是,时间长了,你,忘了。
最后来看着一壶醋,玄妙啊玄妙,真是匪夷所思。在那么多的东西之后,偏偏
是一壶醋。醋是满的,一壶么。那么也就是说K 不曾喝过,一滴也没有喝过。就是
说K 胸襟其大无比,肚量不可臆测,我不吃醋,你看,一点都不,过去的就过去了,
好花易谢,好景难常,玉环飞燕皆尘土,没什么好妒忌的,散了就散了,还是祝福
你们。
会不会是另一种解释呢?好满好满的一壶醋,K 一滴都没有喝,就是说她喝不
下,难以承受这生命之醋,于是,她走了,在那个幸运的樵夫的混沌的眼中天女散
花一般的徐徐坠落,凄美之极,崖边花草纷纷落泪。
神捕是个“气管炎”,经过和众捕头的一番商量,这些捕头都是一些心怀色胆
不敢释放的伪君子,所作猜想大多指向这么一个结论:K 系因情而死。至于具体是
自杀,还是被另两人所阴谋,则无从考证。目前第一要事,乃是找到K 生前恋人。
但不知姓甚名谁,家居何方,相貌又是哪般。
怎么找呢?
神捕决定展开地毯式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挖出来!太让人愤慨了,我堂
堂一个神捕,保一方平安,拥一把权仗,还没有那个那个什么,却让你这腌臜泼赖
得了先手!这还了得!简直是简直是对妇女权益的一种藐视么,啊,长此以往,国
将不国,婚将不婚!
神捕发了一通激奋的演说,口中一直在喊,74567456,毛发旭张,眦目欲裂,
众人不知何故,面面相觑。随着神捕一挥手,才惊慌作鸟兽散。原来神捕受河东狮
吼震撼已久,历练出大话西游中唐僧一半本领,加之火爆功夫,没少以乾坤大挪移
功夫转移痛苦至众捕头。
神捕见众人走远,志得意满的一笑,呵呵,小子,娘西匹,敢跑到我前头去,
望死里拍你丫的。
三十二个捕头分成了八队,查了一下风水后,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出发了。
K 生前的好友们也不甘落后于人,纷纷出动,找寻着一切可以追寻的线索。顿
时整个芊芊城沸沸扬扬鸡鸣狗跳。查了几日,众人渐渐发觉,如此做法实在是徒劳。
原因不为别的,就是因为K 生前的交游实在是太广,怀疑起来差不多整个芊芊
城人人有份的说。终于有人又想起了K 临终前的遗言:看不懂这世界。
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在烧掉的那半截字画上一定还另有文章。于是乎多
年积攒于腹中的墨水都派上了用场,开始猜测这上一句到底是什么。
后世也许没人知道,兵俑国每年最大的诗会就是源流于此,真是造化弄人。
“读不懂这圣贤?不对啊,孔子跟K 差着二百多岁呢,该不是什么超时空之恋
吧?”
“听不懂这山语?不能吧,没听说过k 爱弄鸟斗个蟋蟀的啊。”
另一位恍然大悟,“一定是”吃不完这烧鸡“!你看,线索中正有这半只烧鸡
没能吃掉,一定是K 因为怎么也吃不完这烧鸡而郁闷至投崖自尽了。可悲可叹!一
代名花,就这么葬送在这只烧鸡的手里!”
“算了吧你!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了,凭K 的个性与留下的线索,应该是‘喝
不完这酱油’才对!想当初,K 吃个把斤盐都眉头不皱一下,如今这瓶酱油竟然只
喝了一半就再也无心痛饮!自然要因此郁闷而死了”
“我看应该是‘打不翻这醋瓶’才对……”
“不对,因该是‘掐不死这山羊’……”
“你怎么知道是掐而不是咬,踢,踹,砍之类的呢?无稽之谈!”
“应该是‘拔不光这山羊’才对,你看这只山羊,后面看象尤尤,侧着看象大
大,应该被K 很费力地拔过了才是。”
“照你这么说,K 是太爱慕尤尤喽?想把山羊塑成心中的爱人形象而不得,以
致于郁闷跳崖而死?”
“兄台真是高人啊,吾正是此意也!”
…………
众说纷纭天下大乱。众人争吵了大半日终无结果,最后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到
K坠崖的地方仔细地挖一,如果能挖出口锅来就能证明,k是想把自己煨好了料,想
把自己做成一份红烧K ,另一派则主张绑架尤尤来严刑逼供,定能问出虚实。
于是人们分成两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先说去K 跳崖那个地方挖坑的这对人马。
走在路上的时候,这群人中间又产生了分歧。怎么就非要挖出口锅来证明k 想
把自己做成一份红烧呢?不妥,非常之不妥,不可思议之不妥。K 即使在怎么爱莫
大与寻死也不会无聊到找口锅来炖自己呢?地球人都知道,K 曾经是一个多么有追
求的知识女青年,自小学习古文,长大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又出国
深造,受西方各种文艺思潮强力熏陶。怎么就会忽然这么没品味呢?看来这口锅是
没办法找到了,方向根本就错了么。
但是,经过激烈的相互攻击之后,体会到了毛主席所提倡的与人斗其乐无穷的
感受之后,他们想进一步体会一下与天斗与地斗的乐趣。没有锅而能挖出锅来,那
不是奇迹吗,奇迹不是很好吗。于是,他们再一次充满了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
济沧海的革命豪情,像当年志愿军赶赴朝鲜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前进。
可是,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那个悬崖实在是太深了太陡了,甚至那角度成了负的。地球人都知道,零度角
射门已经是很难的并且是很难得的了,就有那么一些球星因此而成名并且大言不惭
大耻武装的声称自己事先已经用半条命中的狙击抢作了瞄准。现在是负的n 度角,
怎办?
一群人负手望天,各自转着圈圈,其状极认真极深沉极富有智慧若干年之后或
者若干年之前有个人写了本叫做一棍朝天的书,大概灵感由此而发。可是当时这群
捕快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他们习惯了一筹莫展时施展自己的天问绝学。可是每每天
上掉不下来馅饼,不管你怎么神通广大如孙行者也是不可能。天上的人都不吃馅饼
么,可怎么个掉法。
最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大家定住脚步,恰恰围就了一个圆。圆是什么,就
是一个放大了的零,也就是大家同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有一个办法可
行的话,就是抽一个人从这里跳下去,从K 跳下去的地方跳下去,看看会有什么发
生。如果正好能够不死,那么就可以开始挖锅行动,或者也可以证明K 还没有去和
马克思同志会晤,而就能够推翻已经解剖过的那具标本不是K 的。如果这个人不幸
因公殉职,那么第一件事就是追认其为烈士,并且为他立一座英雄纪念碑,让后来
之人永世景仰。然后就是大家对份子钱充作抚恤金安慰他的家人。第三件事就是推
举出第二个人继续往下跳,前仆后继,滔滔不绝,就不信没有个奇迹发生,就不信
千山鸟飞绝个个都死灭玩完,那就是老天捉弄,回天乏术了。
商定之后,该推选第一个人了。
神捕说,大家毛遂自荐,第一个出来吃螃蟹的薪水升两级。
没人言语。十几颗头颅都谦逊的低倾下来,十几颗心都像电子计算机一样展开
了极其迅速甚至达到每秒运算数百万次的思量。
很长时间过去之后,神捕不耐烦了。他像那个最擅长演皇帝的蹩脚明演员一样,
施展了惯用的三大法宝:吹胡子,瞪眼珠,大嗓门。凭这一法宝,手下人和舆论界
对神捕是赞誉有加,说,嗯,不错,这个人有风格有特色,创造了符合这个当时国
情又有民族特色的典型形象。神捕在广大捕迷的追捧之中摇头晃脑,满口子曰诗云,
大意如此,一般一般,天下第三,也就和程咬金差不多吧,甚至还不如。程咬金有
三斧子半,我这充其量三斧子,就叫程咬银吧,啊,程咬银,呵呵。言毕捋捋颌下
三绺焦黄如韩流时尚般的短髭,眯起了眼睛。
可是这次不行了,似乎观众的免疫力加强了。
神捕已经重复使用三大法宝多次,并且一次比一次境界高深,但没见效果。神
捕想,还是自己这个学艺不精,没有登峰造极啊,只是初窥堂奥,以后还得多家练
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可是眼下这一关怎么度过呢?
神捕忽然想起一个办法来,脸上笑容行云流水般铺开。众捕快大惑不解,各自
用眼角相互询问,但终究猜不透其中玄机,自此更是对神捕敬畏加了两分,达到了
十二分的程度。
神捕咳了两声,干咳,咳,咳,然后开始说话。据说这是神捕做梦的时候某些
领导的传授,实在妙计妙极,遇到解不开之结,不妨来这么两声,咳,咳,一切迎
刃而解,灵感顿时迸发。
神捕说:“这个,这个……问题么,是可以解决的,阿,是不难解决的,是非
常容易解决的,大家放宽心,阿,心放的宽宽的,阿,尽量宽。这个么,这,咳,
阿咳,,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很秒的办法,对每个人都很公平,本来么,
大家都是平等的,阿,是不是?都是平等的。现在呢,我来说这个办法。他到底是
什么办法呢?嗯,是这样的。咱们,哦,不,你们——”
神捕说到这里用慈爱并且关怀的目光扫视了十六名手下。一种捕快受宠若惊,
从来没有这种待遇啊,感情头儿昨晚和老婆之间比较顺畅。这么心里猜测的当口儿,
都期待的看着神捕。
神捕志得意满,又挥洒了两圈宽厚,接下去。“这个办法么,是很简单地,阿,
非常简单。就是——,就是——抓阄。呵呵,想不到吧。阿,为什么一个个这么惊
讶呢?啊,还得说我多吃了几年饭,多走了几年路,多过了几座桥。阿——大家不
要争,也不要抢,更不要为此心存嫌隙,机会均等机会均等。下面,由,我,来制
作十六个阄,然后你们来抓,我来监督,绝对保证,以我几十年的名声做担保,这
个抓阄举行的公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公正。”
神捕说完开始制作。十六个捕快却面面相觑,心儿通通作响,额头哏哏冒汗,
手脚唏哩哗啦哆嗦。从来不信神佛的都在心里烧香也但愿老婆这时正在家里烧香祈
愿。每个人都要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了。有的人甚至大小便都失禁了,一时
间臭不可闻而众人也是充鼻不闻。
神捕做好了阄,又说话了。
“这个,有没有自动出来的,阿,毛遂自荐,薪水加三级,阿?四级?没有,
那好,开始抓阄。这个要排队的说,职业素质一定要有的,来,从左到右,由高到
低,快,排好。对,就这样,就这样。报数,来,报数,从右到左。”
不知什么声音响了十几次,不太像是人的声音,不过也说不定,感情这些人一
下子又来了次变声期也说不定。
然后从一开始,陆续到神捕手里拿自己的那个小纸团。然后战战兢兢抖抖索索
的展开,可是第一个抖了半天直到最后一个已经开始往出展的时候,也没有展开。
其他人就不说了,一个样。
神捕非常不满意,吹胡子,等眼睛,大嗓门,一一使遍,还是没效果。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鸽哨响起。众人都举目望天,暗暗松气,心想有救了,敢
情抓尤尤那边有了消息,要是好消息的话,……这个时候没有人想到去争功了,这
个功,哎,算了,算了,还是算了,……
大家猪等食似的看着神捕看鸽子带来的消息,一时间屏声静气,树叶落地,小
草呼吸之声浮现。哧拉哧拉,惊天动地。这是神捕在展平短信。
众人急切得看着神捕的脸,然而神捕脸上的表情甚至不能称之为表情,看不出
所以然来。
神捕看过短信,双手一搓,碎屑纷纷落地。然后,他又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
郑重万分,万分郑重。
神捕用他能用的最低沉最沙哑的声音,一直到他自以为能表达出那种最神秘最
严肃最庄重最规整的气氛后,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这期间所持续的时间已无法计算,也没有人愿意计算。后来有人提起的时候,
可能也没多少人提起这件事,大家好像一下子都忘了这件事似的,忘得彻彻底底,
忘得干干净净,忘得渣滓不剩一点。可是每个人都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对自己提起这
个问题。当时到底经历了多长时间?答案是,没有。没有人知道多长时间。或者是
一个时辰,或者是一袋烟的功夫,或者是一盏茶的长度,或者是一展眼的顷刻,或
者,……
无论如何,众捕快听到神捕宣布的消息之后,都全身瘫软,象是刚刚从女人身
上下来一样。或许,那种感觉也比不上当时。
“谁也不用跳了。”
这是神捕后来说的话。
那张纸条之上如是写:因种种原因,无法对当今大腕尤尤进行盘查询问,无功
而返。可是这样的话整应该有人来跳才对,为什么神捕说不用跳了呢?是不是等大
家松懈下来再突然袭击呢?可是没有。最后还是散了。
不久之后,此案结果揭晓。
经查:K 系自杀,非他杀。属个人事情,非法律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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