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指渴望疼痛

                              作者：安仲明

    他在文章中写道：他看了站稳一眼，咬了咬牙，用力把刀剁了下去，小指头霎
时滚落桌面，血奔涌而出。他额头上豆大的汗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他腮帮子绷得
很紧，这一条肌肉和那一条肌肉之间有明显的条形坑。可是他一声不吭，连一点呻
吟都没有发出来，他硬挺着。

    他从键盘上抬起左手，盯着细长白皙的小指，忽然就有了剁掉它的冲动。在想
象之中他看到了刚才敲出的那个画面，臆想中的站稳就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不相
信的笑容，冷冷地斜眼看着他。他一阵激动。然而瞬间平息下来。他知道，一切都
是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剁掉自己的小指头呢。

    他接着往下写，可是有些困难。左手悬在键盘之上，语词之流穿过胳臂到达指
尖，就要借助冰冷的键盘形成虚幻的文字。可是他的小指不听使唤了，总也不能顺
利的敲击Q 、A 、Z 三键。他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怪异，怎么会呢，怎么会仅仅因为
一番不着边际的想象就不听使唤了呢——这太不可思议了。然而这是事实，他意识
到这是事实之后感到一阵沮丧，他停了下来，任凭那转瞬即逝的灵感在指尖凝成水
汽，最后消失在空气之中。他甚至闻到了灵感的味道，像草原上的溪流那样清新的
青味儿。

    他看着那截小指，有些不敢相信：他已经不能控制它了。他想把它伸直，伸得
像键盘上的空格键那样直，可是他蜷曲得像是条丑陋的蚯蚓。他想让它围成一个圈，
可是它怎么都摸不到它的根部，无论怎么努力都有一个豁口存在。那个无法消失的
豁口让他感到失败。

    如何才能使它变成一个闭合的圈呢……

    他点燃一支七星烟，吐出一口烟雾，隔着朦胧的烟雾他打量那跟手指。这个时
候他想起来站稳给他说的话：你不敢剁掉你的小指头，你肯定不敢。他怔怔地看着
站稳，怀疑这一切仅只是一场梦境。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站
稳要和他打这个赌，为什么站稳就看上了他这截小指头。他把那截总是微微上翘的
小指头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牙齿要嵌入皮肉，硌呀压出一种疼痛。这不是梦，
他确信。

    那么站稳，你为什么要和我打赌说我不敢剁掉我的小指头呢？他吐了口烟，隔
着迷梦的烟雾问站稳。站稳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眨眼睛，似乎他只是
一具木刻的雕像。

    为什么呢……你怎么不说话，我在问你话呢！他有些气恼，他受不得站稳那种
不屑的眼神，它能让人燃烧起来，然而它本质上是冷的。为什么冷的东西能让人燃
烧起来呢……他想不明白。

    你一定会喊疼的，你肯定受不了那种疼，你从小就胆小。

    他怔怔地想着，朦胧中看到显示屏上出现了这行字。他不知道怎么自己从小就
胆小，然而他又觉得这是事实，要不为什么他听到这句话就觉得无处藏身呢要不为
什么他一想到要剁掉小指头就浑身发冷呢。

    可是他记得自己时常幻想着经历某种疼痛，在虚幻的画面里他看见他脸色惨白
如油浸之纸，然而他脸上挂着胜利的笑。汗珠从额头的发根开始，把自己伸展成一
条愈来愈细的曲线。就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有些痒，于是抬右手去挠，他想抹掉那
条弯弯曲曲的细线。

    你看你害怕了，没种。

    他的手伸到一半，到达眼眶时他看见站稳张了张嘴，然后他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感到无数竹刺刺在自己的背上、脸上、前胸，以及一切可以刺东西的地方。他艰
难地转动硕大的头颅，想看看周围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表情。然而他什么也做不到，
但是他肯定有一大群人在看着他。他觉得头越来越重，它就要掉进喉咙里了。他想
起来女友的话：你的头太大了……

    你的小指头老是往上翘，他不安分呢，……

    为什么它要不安分呢……他果然是不安分，现在都不听使唤了，连QAZ 都敲不
出来了。是的，连QAZ 都控制不了了。他有些愤怒了，他猛地抬起了头，大声对站
稳说，我不怕疼，笑话，我会怕疼？

    你是怕疼啊，你如何证明你不怕疼呢？证明不了吧？那就是怕疼！怕疼！

    他听到一种颤抖却悠长的声音，久久不肯消失，在他耳朵旁边来回游蹿。我…
…他蓦然垂下了头，他想不出来怎么证明自己不怕疼。他迷惑地盯着细长而白皙的
小指头。

    你怕疼吗？他低低地问它，声音飘忽不定，似风一吹就可以消失。

    我如何证明你不怕疼呢……我如何证明我不怕疼呢……

    剁掉它吧。你不是常常想着经历一种疼痛吗？你不是常常要拿烟头灼烧自己的
手背吗？你不是常常把指头弯到就要折断的地步吗？你为什么这样呢？你不就是想
经历一种疼痛吗你不就是想考验自己忍受疼痛的能力吗，为什么你要放弃这一点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站稳的声音像是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他的耳膜之上……由此你就可以证明你能够
经得起任何考验了，你不是还幻想把牙签插入指甲盖和皮肉之间吗……为什么还要
犹豫呢……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那把刀就在显示器右边放着，紧挨着鼠标，它像鼠标那样，
握着舒适而温暖，给人安定而实在的感觉。不想放弃。是啊，不想放弃。他抓起了
那把刀。小指还在努力敲打Q 键A 键或者Z 键。

    他咬了咬牙，额头上开始冒冷汗，手有些抖。

    不要紧的，只有一刹那，疼痛很快就会过去，而你得到的则是一种经验，通过
别的方法无法体会到的经验……你很值得这么做……你还没有关于疼痛的概念……
你需要这种疼痛……

    一种莫名的力量使他觉得一切都可把握，他的手稳定了许多，于是他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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