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离开了阿难镇，一路上无人阻拦，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但还是不敢大意，
须小心谨慎才好。

    阿难镇三面环山，只有一个葫芦嘴较为平坦，通往东方。我就顺着那条蜿蜒的
土路，疾行。经过云想容突杀曲麻子（对于“陈老二”和曲麻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仍不清楚。）的地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来早前的情境。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

    我真希望这真的是一场梦，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那该多好。可
这只能是想象。我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出了葫芦嘴，眼前豁然开朗。天近黎明，薄雾微曦，即便心情糟如乱麻，也不
能不承认，眼前确实是好景致。

    还是一条路。

    没有岔道。

    较之身后的那段，平坦许多。

    回首来时路，展望眼前途，长长的吐了口气，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也多少有
了些头绪，不似先前那般麻乱了。

    继续往前走，天色渐亮，细看时眼前一片水域，却也不甚大，水气茵蕴，如雾
一般。在习习晨风中雪白的芦花俯仰驰骋，一波接一波，似没有停歇的时候。芦花
遮住了去路，芦花外围，是一片莽莽的丛林，不知名的高杆树木和修长的绿竹混杂
在一起，沙沙刷刷的声音不断传来。

    远远的望了一阵，犹豫了一下，仍旧朝前走。

    再往前，路已经延伸进芦苇丛中。

    又犹豫了一下，总感觉这清爽的风配这美丽的芦花过于完美，这寂静的完美之
中似乎蕴藏着什么阴谋。我是一个很俗很俗的杀手，凡看见此类地方，第一反应就
是——会不会有埋伏。这种反应让我被担忧所占据，再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美仑美
奂的景色。

    然而这是必经之路。

    要来的终究躲不过去。

    我还是要穿过这里，就从这条路。

    过了这个关口，就可以真的放下心来了。

    然而这个关口真的就可以顺顺当当的过去吗？

    心中殊没有丝毫把握，简直是忧心忡忡忐忑难安。对于未知的东西，居然会充
满一种不可抑制的恐惧，实在是说不出来什么道理。可又偏偏不能做到当作什么都
没有！

    我忽然发现一朵很奇怪的云。

    一朵白云在芦丛和水域交界之处缓缓升起，这本不是什么怪事儿。云么，很常
见。奇怪之处在于，这朵云就固定在那个地方，并不随着风飘动。然而它又分明是
在动。它从中间不断的往四周扩散，象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可其浓度并不稍减，
反而愈来愈浓，浓到最后难以化开，眼看就要滴下水来。

    那朵云仍在缓慢而持续的自我运动。

    我已经可以看见它升起的地方，那里也被水汽笼罩。原来那朵云和下面的水汽
连起来竟然酷似一颗硕大无比的白蘑菇。

    蘑菇越来越浓，看不清它的里边藏了什么东西。而我以为里边是一定有东西的，
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么奇怪的现象，说不定里边有个人。当然，那个时候我怎么也
想不到里边真的有个人，并且这个人在用水磨刀。以水磨刀，放眼天下只此一人。

    奇怪归奇怪，我并不打算研究那朵莫名其妙的云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我关心的
是如何安全的走过这片水域：浮桥已经可以看见，它在水面上荡漾，有节奏的发出
水木相击的声音。

    可那朵云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居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一种如在梦幻之中
的感觉缓缓的升腾起来，慢慢的扩散。我下意识的感到这种感觉来的蹊跷，可竟然
不能将自己从中拔出来。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云想容那一刀就曾多少有些这
种感觉。

    联想起来这个，打了一个冷颤，清醒了许多。
    
     

    我认定，那朵云里必定就是云想容。江湖之中，只有一个人用水磨刀。江湖之
中，也只有一个人的刀会带给人如梦的幻觉。而正是这种致命的迷惑，使得死于此
刀之下的人丝毫也不觉得痛苦。那死分明跟睡觉一样，在梦里，悄无声息的，你就
消失了。

    在我断定云根深处是云想容的同时，那朵云忽然快速的向我席卷过来。那种速
度，疾若奔马，迅如闪电。

    而我，刚刚从迷梦中觉醒，尚未有所动作。

    与此同时，笛声响起来。

    凄凉，萧所，幽怨，低回，闻听者莫不被其吸引。

    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却也觉得吹笛之人胸中似有无限冤情与哀思，让人油然而
生怜悯，不忍就此离去——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的拉住了我的脚。甚至你的鼻子
会发酸，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种冲动来源于笛声的回肠荡气唤起来你心中各式各
样的愁苦和伤情。当时我感觉如此，忽然之间就觉得天地之间一片悲凉，一切都无
可无不可，死也没什么了，与其忍受如此苦境，不如撒手而去，一了百了。

    于是，那朵云袭来的时候我几乎想不起来抵抗，心中充满求之不得快点结束的
期盼。

    后来我知道，云中的是云想容，吹笛的是杨柳青。

    我还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

    然而我知道这些，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生不如
死的地方，相比之下，以前不能自由自在做杀手的日子，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

    因为在那里，你时时刻刻都只和一件事情为伍：无聊。通彻骨髓的空虚和失重
感，使一切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人活着，就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当那一抹冰凉吻上我之后，一切都不存在了。之后发生的所有，我没有丝毫记
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所在。摸一摸脖子，头尚在。原来
我并没有死。

    在那里我第一个碰见的就是：相士。

    相士颌下三绺长髯无风自飘，他面带微笑说：葛青衣。了因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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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路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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