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当她睡得正沉,枕头旁的呼叫器突然乍响,她惊恐地弹坐起身,睁大双眼张望
四周,睡意全无。
“什么事?”她倒抽一口气,匆忙抓过外套穿上,胡里胡涂地便往屋内冲去。
她在屋里遍寻不着席藏枫,最后决定去敲他的房门。
“席先生?”
“进来。”房里传来他富磁性的慵懒声音。
江绪绫推门而入,看见席藏枫正舒服地置身在质感极佳并且又厚又软的被子里,
身后靠着两个枕头,一脸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影集。
房里的空调舒适怡人,但是江绪绫却有一种乌云罩顶、风雨欲来的预感。
“大半夜把我叫来,该不会又要我当‘人体遥控器’吧?”
他抬眼看着她,一脸无害的笑容,说:“我哪那么无聊。”
你本来就很无聊!她偷睨他一眼,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呵欠。
“请问有什么事?”
“喔,我看影片看得口好渴。”他仍然一脸笑意。
“嗯……所以呢?”
“去倒杯水来给我,记得加柠檬片。”
X !江绪绫当场真想仰天长啸。
她二话不说,转身走向厨房。她先拿起一颗柠檬迅速切片,刀法干净俐落,接
着将一整壶柠檬水端到席藏枫房里,搁在他伸手可及的床畔矮柜上,回以甜甜的笑
容。
“这一整壶应该够你解渴,请慢用。”说完,江绪绫像个尽责的女仆,恭敬地
退出房间。
门扉掩上的那一刻,席藏枫脸上扬起顽劣的笑意,只可惜她没能看见。
江绪绫缓步走回帐篷,右手捶捶左肩头,消除疲劳。她脱下外套扔到一旁,躺
进单薄的凉被里,心底着实不满席藏枫整人的恶行。
“他到底几岁啦?竟然还那么幼稚,大不了让他拿一整桶橘子砸回来嘛!”实
际上,她也只敢这样暗地里发发牢骚。
最后,江绪绫在叨念中闭上眼睛慢慢入睡,希望能有个好眠,可惜天不从人愿,
进入深眠后不久,犹如恐怖大魔王降临的呼叫器又轰天炸地响了起来。
哔——哔——“是怎样!”
她因而惊醒,连忙抓过外套穿上,像狗儿般爬出帐篷,一头乱发,狼狈地奔进
屋内,来到席藏枫的房门前,忍住怒气抡拳敲门。
“进来。”房里传来的嗓音依旧迷人。
“又有什么事……”她一打开门,声音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打断。
“我不小心把水打翻,床单湿了一大块。”席藏枫站在床边,很无奈地说,但
是俊脸上仍然维持一贯的笑容。“更衣间里左手边的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单,你赶快
去拿来换。”
“你你你……啊!”江绪绫忽然大叫,并非失去耐性发脾气,而是由于其他原
因,“快把衣服穿起来啦!”
她指着地上的一团衣物,羞红着双颊从他赤裸的身上转开视线,白天那幕“肌
肤之亲”的画面又跳回她的脑海疯狂作乱。
虽然他下半身穿着四角裤,但是他的身材实在足以让人流口水,好精壮、好结
实、好性感……性感?!她居然用性感来形容他!完了、完了!她快加入大色女的
行列了!
“我的衣服也湿了,穿着会感冒。”席藏枫说得理所当然。
“你又不是只有那套睡衣!”
他绝对是故意的!江绪绫气急败坏地走进更衣间,拉开衣柜的抽屉随便抓了一
套家居服,并拿出更换的床单,回到他面前,仍然红着脸不敢正眼看他。
“衣服拿去!赶快穿上!”她将家居服塞进他怀里,急促地道:“让开!我要
换床单。”
席藏枫听话的走开,让她方便更换床单,心底的笑声大如雷鸣,幸好她听不见,
否则难保他的颈子不会断在她的双手下。
这么无聊的整人游戏,怎么会教他这么开心?
席藏枫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饱含笑意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虽然
不是正气凛然的卫道人士,但也绝对不会差劲的以欺负女人为乐,偏偏看她明明已
经被他气得火冒三丈,却仍然忠于职守,即使手足无措,脸颊羞得绯红,也务必完
成他任性的吩咐、无赖的交代,他实在无法不感到好奇。
她的反应直接又自然,脸红跳脚的模样难掩纯真可爱,明明是狗仔出身,怎么
跟人相处起来这么没有心机?还是……她手段高明?
席藏枫心里不禁迷惑,眼前奋力工作的小女人究竟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个性?
负债累累的背后又是何原委?他居然开始想要探究。
铃铃铃——当江绪绫再一次被噪音惊醒,已经天亮,清晨的阳光暖和了帐篷里
的空气,她甫从睡梦中睁开双眼,便感觉自己严重睡眠不足,脑神经衰弱。
“什么声音呀?”她确定那不是来自恐怖大魔王用来整人的呼叫器,因为那剌
耳的哔哔声,只怕她聋了也不会听错。
江绪绫虚弱地伸手拉开帐篷,循声望去,睡眼惺忪地看见地上摆着一个造型像
哑铃的闹钟,电子时间显示着六点五十分,上头还贴着一张便条纸。
一早醒来就举三十下哑铃有益健康关心你的老板留?
PS:这好像也是关掉闹钟唯一的方法。
“席、藏、枫——”
江绪绫把便条纸揉成一团,愤恨地握住哑铃闹钟疯狂的举着,顾不得自己尚未
梳洗,一边举着哑铃闹钟,双眼冒火地冲进屋里找人算帐去。
“呃,大少爷。”
洪特助再三接收到席莲灯迫切又严厉的眼神示意后,才硬着头皮上前唤着正慵
懒的倚在沙发上,诡异地吃吃笑的席藏枫。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看你一脸开心。”洪特助问道,虽然是受老爷指示
才开口,其实他心里也十分好奇。
“我开心?”席藏枫愣了愣,旋即又笑了,“没什么,难得昨晚睡得好吧,你
应该知道睡眠品质很重要,如果有良好的睡眠品质,隔天精神佳,心情自然也会愉
快。”
“大少爷说得是。”
如此随便搪塞理由,洪特助当然不信,更遑论老谋深算的席莲灯会相信了。
这小子……不会是恋爱了吧?
席莲灯心中暗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藏枫如沐春风的表情了?若他能摘除过去
那段如恶瘤般的心结,重新拥有爱人的能力,他这个做爷爷的才能安心,但对方是
什么来历呀?会不会又是一颗恶瘤……
另一方面,医院的某间病房里,有个可怜的女人累得不成人形,眼窝微凹,长
睫下有着深深的暗影,眼白有血丝残留,额际还因为睡眠不足而冒出三颗大痘痘,
像是夜空中的夏季大三角。
“姊,工作很辛苦吧?”善解人意的江晓绿蹙眉问着,语气充满对姊姊的心疼。
“怎么会?”见妹妹一脸担心,江绪绫立刻强振起精神,笑道:“好不容易找
到薪水高又固定的工作,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你换工作了?”
“嗯。”她用力点头,微笑说出善意的谎言,“我现在是个全职管家,其实工
作非常轻松。”
“当管家一定很辛苦。”
“真的不会,我保证!”江绪绫心底暗忖,希望上帝原谅她撒谎,她不想让妹
妹抱病还为她担心。“虽然是管家,其实主要的工作是看护,我的老板觉得我做事
细心,又很有爱心和耐心,所以聘请我照顾他年少失智的儿子,你一定知道你姊姊
我多有母性光辉吧?”
“年少失智?”有这种病吗?江晓绿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他好可怜,看电视没办法自己转台,需要有人陪他一起看,顺便帮他调
整音量、换频道,免得节目结束后一直看广告,他好像也没有味觉,便利商店卖的
饮料他喝起来像开水,我每天都会为他榨新鲜果汁,看能不能唤醒他的味蕾,明明
很好吃的饭菜他也吃不出味道,只会说还好,简直跟美食绝缘;他连喝一杯水都会
把自己呛得全身湿透,三不五时就脱衣服,其实他长得很好看,却因为失智导致行
为失控而像个暴露狂,你说可不可怜?”
江绪绫心想,席藏枫要是听见她这般诋毁,没失智恐怕也会气得失智吧?
“这比我的病还可怕,至少我的思绪是清晰的,他却连按电视遥控器都不会。”
江晓绿不禁叹息,“你这样照顾一个病人,还说工作轻松?”
“怎么不轻松?他看电视我跟着看,他喝新鲜果汁我跟着喝,他吃饭我跟着吃,
他是失智又不是中风,自己会如厕、洗澡,比起照顾行动不便的人,我觉得能照顾
这位失智少爷真的很幸运。”
江绪绫一脸保证,要妹妹安心治病,别想太多。
“你是安慰我才这样说对吗?如果工作轻松,你的黑眼圈怎么比团团、圆圆还
深?”
“你也知道团团、圆圆?”
“我有看电视啊。”江晓绿微笑道,白皙的脸庞漾着一抹温柔的神采。“唐大
哥还说,等我身体状况再好一点,要带我们去看它们啃竹子呢。”
“他人真好!”
“是呀。”江晓绿笑着点点头。为了让唐大哥和心爱的姊姊能早日成为一对,
她要多努力才行。“每当我身体状况不错,天气又晴朗时,唐大哥都会用轮椅推我
到中庭晒晒太阳,和我聊聊天,待我像亲生妹妹呢。”
唐大哥如此爱屋及乌的表现,应该相当让人动容吧?希望亲爱的姊姊能懂得。
“晓绿……对不起喔,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没办法常常来陪你。”江绪绫觉得
很抱歉,忽然灵光一闪,笑道:“我们老板有给我一支手机,等会儿我把电话号码
写给护士,如果你想找我,就请护士打给我。”
“你放心,我虽然整天待在医院里,但是也交到了好朋友喔。”
“真的?”
“嗯,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因为心脏不太好、血压高而住院,最近我
们常常一起聊天,他都说我和他是忘年之交,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见妹妹一脸笑容,江绪绫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身体的疲惫感真的不算什么!虽然受席藏枫使唤,但这就是工作呀!他愿意用
五万元的高薪聘雇毫无经验的她,仔细想想,她确实该知足惜福,何况跟当狗仔比
起来,她做女佣还比较得心应手。
江绪绫想开了,突然觉得在席藏枫身旁工作并不算太辛苦,妹妹无时无刻与病
魔纠缠对抗才是真的难熬,只要妹妹能活下去,她愿意牺牲自己的所有来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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