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就应该离开他吗？

                             作者：阿瘦

    刚上班没多久，和好友萍萍参加一个聚会。落座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对面的
他，当时就很喜欢。他很英俊，能令女孩子心跳加速。而让我喜欢他的另一个重
要理由是，在那次饭局上，在众多的美女之间，他独看着我，眼神如炬。

    走的时候，他故作随意地说，“我和织子顺路，我送她吧。”萍萍向我挤挤
眼，聪明地闪开了。

    我是个重感情的人，从小看多了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幻想着将来自己也能
得到一份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爱情。于落适时地出现了，我想他也许就是我等
待中的白马王子吧。

    我和于落相爱了。和所有的恋人一样，我们经常出去约会，这个城市的每个
角落几乎都留下了我们的脚印。于落对我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我们像所有坠入
爱河的人一样，幸福甜蜜，憧憬着我们的未来。

    我的行踪引起了父母的怀疑，他们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承认了。爸爸
问，“于落是做什么的？”妈妈也急问，“父母是做什么的？家是哪里的？”我
有些反感他们这么追问说，“他家在农村，大学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做业务，现在
自己租房子住。”

    爸妈一听于落的条件，脸色就暗了下去。妈妈脸上透着优越感劝我，“织子
啊，你是国家干部，他配不上你的。而且你从小娇生惯养的，找了他，一没房二
没钱的，以后日子怎么过啊？你能受得了吗？”庸俗的物质生活怎么能跟精神世
界相比？我想都没想说，“他对我很好，我们也会自食其力的。”爸妈看说服不
了我，就扔下一句话回了卧室，“反正我们不同意这件事！门不当户不对的，你
们以后也不会有共同语言的。”

    其实爸妈这样说也不能全怪他们，我出身高干家庭，他们都是在省直机关工
作了一辈子的人，思想观念沉旧。我也在机关工作，他们当然希望我也找个旱涝
保丰收工作的男友。虽然我家境良好，但脑子里从没有门户之见，难不成为了这
点事热恋中的我们还分手不成？跑去和萍萍诉了苦，她和我一样，认情不认人，
鼓励我继续坚持下去。我也是个认准的理不会轻易放弃的人，只好慢慢开导父母
了。

    最近见面的少了，而且总是看表要提前回去。于落觉察到了，问我，“是不
是家里有什么事？”我当然不能说真话，那样会刺伤他的自尊心。

    家里人见我还是隔三差五地出去，就加紧了限制。我每次出来约会都要编理
由骗他们，很累人。和于落在饭馆吃饭时，他今天又催我说，“我们也相处了一
段时间了，什么时候去看看你父母？”没等我用老招术支应他，妈妈的电话又追
来了，问我在哪里？我一生气，禁不住冲她喊道，“不是告诉你了吗，和同学在
外面吃饭！”

    于落知道肯定有事，一定要我说出原因。我想，这是两个人的事情，迟早是
要告诉他的，干脆说了算了，“我父母不同意我们的事。”于落说，“其实我都
猜到八九分了，是因为我穷，家在农村吧？”我默认了。

    他呆了呆，问我怎么想的？我说，“当然是争取父母同意了，还是磨磨他们
吧。”他担忧地说，“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呢？”

    即使于落不问我，在内心里，这件事我也思考了不止一次。一面是父母的亲
情，一面是于落的爱情，两头都很沉重。只是在这件事上，父母平白的棒打鸳鸯
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考虑良久，我对他说，“只要我们相爱，就没有分开的理由。
而且我们结了婚，时间长了，父母迟早会同意我们的事的。”他看到我坚决的态
度，松了口气，说，“我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不会辜负你”。今后，就要我们
二人合力顶住父母的压力了。

    父母不分昼夜地劝我，摆开种种我们不合适的理由，要我离开于落，还请了
亲朋好友来说服我，我被他们的车轮战弄得是筋疲力竭。渐渐我也急了，激起了
我的犟脾气，忍不住我和父母大吵起来，后来不止一次地对吵。现在，只要他们
一“开导”我，我就躲到床上蒙上被子睡觉。

    父母不停的给我介绍对象，工商税务四大班子省直机关干部，全是好单位的
人，可是我一个不见，即使被逼着见了，也没好脸色给他们。

    现在每次和于落约会就成了哭诉报告会，这种日子还得捱下去。十一快到了，
于落和我商量，让我去见见他的家人。十一，我和家人谎称是出门旅游，和他回
了农村老家。那里真的很偏僻，来了生人村民都会围上去瞧稀罕，只是民风淳朴，
待人友善。他的父母见我来了坐立不安，把家里好吃的全拿出来招待我。我真的
很感动。

    回到家，我们继续坚持不懈地斗争。我没有想到，为什么一向很道讲理的他
们，在对待自己女儿的事情时却这么固执？在他们地狂轰滥炸下，我似乎也不管
不顾起来，对他们的话全当是耳旁风，要不就和他们吵。他们不止一次让我滚蛋，
而我又不止一次在父母的哭泣下回来，作为女儿我真的不想他们生气。

    那天正吃晚饭时，我和他们又为这事吵起来。妈妈尖刻地说，“你别执迷不
悟了，农村人目光短浅，来了城市就知道捞钱，小市民。再说他父母拖累你们，
你怎么办？八成他是看中咱们家的条件了……”我听了她的话气得不行，冲她喊，
“还说别人是小市民，你们才是小市民呢！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们，他们都很善良。”
爸爸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我十一去了他家……”

    我话没说完，爸爸就冲过来，给了我一记耳光！他吼道，“还没结婚，就跑
到人家去，你还要脸吗？”我没想到，爸爸竟然会打我？！从小到大，他只会和
我讲道理，从来不打我，现在竟然为我只是去他家看看而打我？

    我也被他打急了，不管不顾地喊：“反正我是打死也要嫁给于落，你们爱怎
么怎么着吧！”

    我的话激怒了爸爸，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气。他说，就不相信我会不
服气。他把我吊在房里打，不住地骂我不争气，非打服我不可……

    爸爸叫司机开车，去了于落的公司。在办公室里，爸爸喊声震天的要于落离
开我，但因为我们已制定好攻守同盟，于落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下来。

    像做贼一样，好不容易见到了于落。他看到我身上的伤痕时，眼睛红了。他
心痛地说，“要不，我们就算了吧。你和你父母这样闹，我很难过，而且我也不
想让他们以为我真是看上了你们家……”可能是父母的无理取闹，彻底激起了我
心底地反抗力量，我骂于落，“为了你我受尽了折磨，而你只顾着你的自尊心，
竟然说这种话？”于落用力搂住我，流着泪说，“织子，你这样为我付出，值得
吗？”我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只要你爱我就值了。”

    广告公司辞退了于落，经理对他说，他们也很为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
爸爸施加的压力。这令我更加愤慨，我对爸妈说，“为了让我们分开，你们竟然
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你们还是我以前那个和蔼可亲的父母吗？”而他们，依然
是固执不可便喻。

    我和父母都犟上了劲，就像一场战争，谁也不服谁。爸爸给我介绍了他单位
的一个男孩子，坚持让我们结婚。他们收了我的手机，锁住了房门，宁可让我请
假不上班也不让我有机会去找于落。

    那段日子简直是万分焦急，两人不能互通消息，只能牵肠挂肚的思念对方。
我想，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疯了。看来他们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头了，我还是要
想办法。我想到了自杀，但是万一弄假成真我就太冤枉了，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最后关头我急了，想尽一切办法逃婚。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不顾一切的我，
急迫中翻过自家四合院高墙时不幸地摔伤了腿！痛得我大汗淋漓，我忍着剧痛一
拐一拐地找到于落。当他看到我的惨状时，急得差点昏厥过去。看到这些，我满
足地笑了。直到现在我仍能想起当时他泪流满面急切的样子而感动不已。

    南方一个公司看中了于落，约他过去发展。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南方发展
潜力大，而且就目前情景看，我是对父母死了心，就同意他先去，安顿好了我再
去。

    于落去了南方一个月了，此时的我已铁石心肠，打定主意要跟去。父母苦口
婆心最后劝我说，“你今后肯定是会后悔的。”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
现在，我根本不可能回头了，只要能一心一意的和于落相守在一起就满足了。萍
萍知道我的决定后，抱着我大喊：“织子，你真伟大！”

    我辞了心爱的公职，收拾好东西去找他。临走时，父母黯然神伤，不再理我。
爸爸最后的话还是让我震颤了一下，“如果你跟他走了，今后我们断绝关系，只
当没有你这个女儿！”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把母亲的威胁放在心上，我希望
马上飞到于落的身边，安静地睡上一大觉。

    最初那段时间，于落工作进展的很慢，而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也找不到好
工作。我曾经在饭店洗过碗，还推销过保险，摆过小摊等等，我们过着居无定所
的流浪生活。每当于落回来，都会很心疼地握着我发红的手说，你从公主变成灰
姑娘了，我要努力赚很多钱，让你胖起来……

    为了爱情我无怨无悔，这也许就是女人，只有这么小小的一个要求，执着固
守着爱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婚后，为了照顾好于落，我把家里的活几乎全包了，整天投入到斤斤计较地
买汰烧洗中，每天忙碌算计着衣食度用。我的手开始变得粗糙，面容变得暗淡。
有时照镜子，再也不看不到以前那个年青漂亮，浑身充满青春气息的小可人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流淌，我们习惯了日复一日地为三餐忙碌，踏上了生活的轨
道后，却无暇再顾及感情上地交流。我怀孕了，于落很高兴。白天被老板骂，晚
上我拖着累了一天的身子回到家，于落却倒在床上看报纸。他以前是很体贴我的，
现在怎么这么懒？是我惯坏的还是本性如此？我默默地做好饭看着他。他问我怎
么不吃饭？我说，“我怀孕了，以后我们分工做饭吧，谁回来早谁做。”他同意
了。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惰性，逃避家务却毫无愧意，并且整天自怨自艾，
埋怨公司没有人给他机会。我不愿多想，只是感觉从前的风花雪夜，从前的呢喃
软语，从前那个目光灼热的男人，消失了。

    我们开始为家务小事争吵，还为工作上的不顺心和生活上的困苦烦躁，彼此
伤害着对方。最令我伤心的是吵得很凶的那回，我暗自垂泪，他竟然说，“我这
么穷，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跟我了？”为了他内心的自卑，我一忍再忍，可是他的
话就像刀子，在剜我的心。我不知道生活这才刚刚开始，我一直以为爱情是浪漫
长久的，即使有些许散失，也不会变得这么冷酷无情。我开始回忆从前刻骨铭心
的爱情，还有于落曾在我面前流下的眼泪，我心软了，真的不想再吵了。

    孩子地降生，给我们重新带来了欢乐，但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的生活更
拮据了。隔三差五的争吵又开始降临，从此不肯再离去。我仿佛看到爱情在争吵
中一点点消磨，却无能为力，我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可爱的孩子身上。

    我记得，我曾经坚定不移地告诉父母：“和于落在一起永远不后悔，吃糠咽
菜也心甘。”而父母当时嗤笑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你太天真了，看你能坚持
多久！记得后悔了不要回来找我们！”现在我开始思索父母的话，也许他们是有
某种远见性的。

    孩子大几岁了，于落的事业也渐渐干出些眉目，我们买了房子。刚搬进去，
于落打量着宽大的房子对我说，“你看我终有钱了，我们这套房子不是比你父母
的房子大很多吗？”他又一扭头，脸上划过不屑的神态说，“他们又有什么瞧不
起我的？”我真想说一句“小人得志”，但还是忍住了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再说你也不必洋洋得意，毕竟他们是我的父母。”

    于落让我辞了可有可无的工作，安心在家照顾孩子。刚要松口气时，生活又
开始了动荡不安。于落不再满足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庭，他经常在外应酬，逗留
很久，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那回，他给我买了很多漂亮昂贵的衣服，要我和他
去参加他们公司的酒会。我不再年轻了，只喜欢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心里惦记着
家里的孩子，而他就像个外交大臣一样，在酒会上迎来送往，觥筹交错，有一刻
我感觉都不认识他了，他变化很大，圆滑而世故。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问我，酒会上的女人们是不是都很年轻漂亮？我很烦感
这样的问话，过了一会他竟然醉醺醺地说，“谁不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
飘？”

    我听了，只一阵儿的恶心，愤怒令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于落也能说出这种话？
我想他也许忘记了我们当初的苦恋，难道人性的丑陋会在某种关键时刻尽情显露？

    突然间我心灰意冷，只有惨然一笑。这就是当初我们爱得死去活来的伟大爱
情，人们极力标榜的爱情模范，怎么现在却是这种结果？对于我这样一个相信爱
情全心全意付出的女人，还有什么比这打击更可怕的呢？

    孩子也大了，我和于落也厌烦了无休无止地争吵，他开始整天留恋于外面的
花花世界。他还教育我说，“我耽误的时间太多了，以前受了太多苦，现在要找
补回来。”他要尽情地挥霍自己的额外感情。对此我脑中突然闪现出父母说他小
市民的事，真切的有如在眼前。

    那次，我终于在他办公室里碰到他和他的小蜜在亲热，我还是不能保持冷静，
拿起身边的茶杯砸了过去。他当着小蜜面，给了我一耳光说，“你疯了吗？再闹
我就和你离婚！”我气极而哭道，“我为你牺牲了那么多，连父母也不要了，你
竟然这样辜负我？”他冷漠的一如当年阻止我的父母，“你都唠叨过了一万遍了，
烦不烦？你父母不是看不起我吗？我现在有钱了，想要多少，我有的是给你补偿。”
我打了个冷颤，女人的青春啊，是能用钱补偿的吗？

    我吵也吵了，骂也骂了，最后疲倦了，心也死了，只有淡淡然地苦笑，我又
能怎么样呢？正如妈妈所说，这是我自找的，不要怨别人！不知道生活为什么突
然改变了轨迹，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以前的种种甜蜜生活都不敢再想象。

    我们没有离婚，为了孩子，继续维系着婚姻关系，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再
也不争吵了，或许是早已没有了吵架的心情，只有互相冷漠的伤害与鄙视。难道
真的是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得到了就不再珍惜了？爱情在现实里，真的就这么不
堪一击？

    现在有时候打个电话回去，父母也不像前几年那样挂了电话，但关系一直不
如从前，我知道，我伤透了他们的心。而对于于落的事，我从来是报喜不报忧，
我不想让父母说我是应了他们的话。

    萍萍出差顺路来看我，在酒吧里，我麻木地对萍萍说，“我这一生算是被爱
情给毁了，伤害的我遍体鳞伤，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神话了。”萍萍叹了口气问，
“如果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择这份爱情吗？”我苦笑着摇头，我会听从父母的劝
告。人和人毕竟是有区别的，我对爱情太过执着了，只不过我明白的太晚了。

    萍萍说，“世事难料啊，想当初我还很佩服你的勇气。沧海桑田，不变的是
什么？爱情怎样把握才好啊。”

    我啜了一大口红酒说，“我想明白了，爱一个人，就不要和他在一起，永远
保持相恋时的旖旎风情，而进入流俗的生活，就会破灭这个朦胧美丽的幻境，露
出丑陋的本质。”我这种似乎看破红尘的沧桑样子，让她叹气不止，“真的是曾
经沧海啊。”

    带着孩子去公园散步时，每当看到年青的恋人们脸上幸福的微笑，我都不禁
要为他们担心，他们会永远这样相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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