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作者：阿瘦
出来两天两夜了，我坐在火车上一点不累。夜色深沉，我努力地望着窗外，
在车内的灯光照射下窗外漆黑一片，即使这样我仍然扭着头执着地望去。此时，
妈妈他们在看电视吧，可是我希望离家越远越好，那个贫穷无助的家庭像一座山
一样压迫着我的神经。
我上学晚，高中毕业后已经20岁了，因为家里的情况，我不能继续考大学，
高中能毕业就很不错了。爸爸去世后，留下一大堆外债，妈妈也下岗了，每月只
有二百多元生活费，我还有一个弟弟也在上学，作为家中的男孩子，当然要先紧
着他上学。早就下定了决心，拿了毕业证书，我就把所有的课本全烧掉了，眼不
见心不烦。我告诉自己都20岁了，出去打工也很正常。我们这个城市的生活水平
太低，像我这样只有高中文化的水平找份工作顶多每月才赚三百元，杯水车薪，
够干什么用的？我还是到北京打工吧，省吃俭用多余下些钱寄回来，一个月赚得
顶这里几个月。考虑再三，我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这会儿坐在火车上，想象着未知的前途出神。“你吃个苹果吧？”一个农村
妇女热情地递过来一个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坐在了我对面，可能是坐我对过
的人下车了。我客气地说，“不吃，谢谢。”她憨厚地笑笑，自个吃起来。她继
续问，“你在哪儿下车？”“北京。”“是吗，我也是啊。”我笑笑没吭声，我
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电视报纸上报道的拐卖人口的消息太多了，听得我见谁都
像人贩子。
“唉，我们家是在山西挖煤的，钱是赚了不少，只是累啊，还老有欠帐的，
这回我是到北京去结帐的。”妇女说完掏出一把名片，摊在台几上。我扫了一眼，
大约有几十张，全是什么董事长总经理的头衔，看来即使没有开矿，也认识不少
老板。她接着满有优势感地说，“现在欠钱的是大爷，要帐难死了，幸亏这回有
个老板肯给了，只是家里忙，就我一人出来要钱了。”
我默不作声，你有钱是你的，关我什么事。她没事和我说这干嘛，是想叫我
给她打工？不过，就她这土包子，能用起我吗？再说我可是去北京打工，并不想
去山西挖煤。她突然问我，“对了，看你像是到北京打工的，是吧？”我不由地
点点头。“看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有兴趣帮我吗？做我的秘书，一个月最少一
千二百块的工资。”
我心算了一下，一千二，干一个月顶我平时干四个月的了。可是难有这么好
的事，在火车上就能找到工作？该不会是骗子吧？她紧接着说，“但要先试用一
个月，干不好走人。”这样一听，她倒说得不错，有几分信了，而且她就一人，
打也打不过我。她介绍自己说，“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姐吧。下了火车，你先跟
我去要帐，好吧？我也需要个人手帮忙。”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北京治安好，她
能怎么样我？又不是小山沟，大不了她骗我我就喊人，如果感觉不地道，我就不
做了。
天亮时，火车进了北京站。熙熙熙攘攘的火车站，人头攒动，都是黄皮肤的
中国人，可是却感觉很陌生。张姐说先去她的北京办事处休息一下，吃了饭再去
要帐。她叫了辆出租车，打车到不远一个胡同里，下了车，打开一个锈迹斑斑的
大门，我的眼前一黑。
怕什么来什么，打死也没有想到，我会遇到人贩子。进门后，一个脏兮兮的
口罩就捂上了我的嘴，上面浸有乙醚。在昏过去的瞬间，我想我想我完了，我真
没有想，大白天他们也敢行凶。
醒来时，我已被卖到了这个叫二道沟的山沟里，那个自称张姐的妇女早已如
黄鹤一去不复返。我很瘦，这里又很穷，最后以三千元成交。我想起美国电视连
续剧《根》的故事，我和黑人主人公一样，本来自由自在的现在却突然变成奴隶
了。着急也没用，我想我完了，怎么才能逃走呢？
胳膊被长时间扭得很痛，现在放下来我也无力抬起。我打量着四周，这是一
个农村小屋，屋里从顶到墙糊着一层白纸，烧得土炕，地扫得一尘不染。不多时，
进来两个男人，一个约三十大几，矮个儿，很肮脏，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打量，
看他一眼就很厌恶的感觉。另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个高，白脸净，他
悄悄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随后他们的父母进来，说，“俺们的钱只够娶一个
媳妇的，你们俩商量着合用吧，岔开日子，今天谁先？”
我比被拐女还倒霉，一个人竟然分给了两个兄弟作媳妇？！我越想越害怕，
难道终生就要毁在此地了吗？我哭起来，求他们说，“你们放我走吧，我回去后
就把钱给你们邮来，别说三千，翻倍也行，我家里人还等我回去……”几个人好
似对这些事情司空见惯，墩子妈冷着脸说，“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走了还会再有
影？我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商量的结果是按长幼分，今晚是老大墩子。等他们都退出去后，墩子迫不及
待，开始迅速脱我衣服。我全身僵硬颤栗，死死地拽着衣服，拼命地挣扎，大喊
大叫。兔子急了能咬人，人急了也有把力气，我脚踹腿蹬他一时不得手。最后，
他急了使劲打我扇我脸，我缩在墙角，以背抵墙，就是不让他近身。闹了半天，
他也累了，我也累了，他的兴致下去不少，嘴里骂骂咧咧倒头睡着了。一会儿，
他就睡得和个猪一样死，我悄悄下地，捅了捅门，锁得死死的。
第二天，墩子妈进来，手里端了一大碗面条，上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她冲我
说，“我看你还是不要犟了。想走啊，是不可能的，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去
打听打听，我们这里全是买来的媳妇，你就是跑出去，是谁看见也要逮你回来的。”
我心想，我也不是吓大的，你以为这几句话就能吓着我，让我安心在这里吗？
我吃了饭，吃饱了我还要跑路。墩子妈见我没说啥，吃得也欢，以为想开了，
点点头出了门。这家人还真是奇怪，好像一点不怕我逃跑一样，他们出去干活，
大门不锁，二门不关。不管了，天快擦黑时，我收捡停当，这时不走更待何时？
出了院门，我铆足了劲跑啊跑，两眼不分东南西北，见路就走，没路就钻庄
稼地。等跑累了，感觉也跑了很远时，我坐在庄稼地里喘口气。四周静悄悄，高
粱穗子很重了，摇摇晃晃，只有风吹动叶子的声音。怎么这么静啊，根本没有想
象中的人声鼎沸与狗的狂吠。
我休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前面出现一条小道，道上站着两个人，墩子和
他弟弟柱子蹲在路边！就像守株待兔。我的心脏突然像停止了跳动，又开始像擂
鼓一样使劲蹦起来。我撒腿往另一个方向跑，只是我太累了，没跑多远，就被他
俩赶上，一前一后堵住我。我彻底绝望，扑嗵一声跪下说，“你们放了我吧，我
一回去就真的给你们三千块钱，我家在城市，借三万给你们也行啊，求求你们了
……”墩子哈哈大笑着抽了我一嘴巴子说，“哄鸟了？！给俺们也不要，俺就要
媳妇。你想跑哪那么容易？俺们早算准了，这旮等你半天了。实说了吧，这是出
山的必经之路，不从这里过，任鸟也飞不出山！”柱子抓住他哥的手，说，“找
着了就好了，别打了，我们快回去。”
走着走着，路边过来一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的男人，车把上挂着一个皮包，看
着像村干部的模样。有点希望是点希望，我不会放过的，我冲他大喊，“来人哪，
救命啊，拐卖妇女了……”男人果然在我旁边下了车子，黑着张脸冲墩子使使眼
色说，“怎么搞得？还不赶紧弄回去，像什么话！”墩子嘿嘿笑着说，“是呐，
村长，给你添麻烦了。”然后踹了我一脚说，“甭叫了，这是俺们的天下，家家
户户都这样谁也不管，你喊破喉咙也不顶用！”
回到家里，墩子爹妈都进来，两个人冲我破口大骂，说白瞎了她的两鸡蛋…
…我一句也不听，一个劲地寻思怎么继续逃跑。
今天轮到去柱子的屋里，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屋里我反倒少了些紧张。跑
了半天，我也累了，倒头便睡。柱子在旁边静悄悄和衣睡下，竟然没有动我。半
夜悸醒，捂着半边肿脸，我想明天又该轮到墩子了，与其明天被凶狠恶心的墩子
糟蹋，不如今天先跟了柱子。左思右想半天，我把手伸向柱子，他醒了，没有动，
我狠狠心咬牙钻进了他的被窝。柱子搂着我，身体有些发颤，我想他从没有和女
人接触过，他的动作很温柔。
天微亮，柱子就起来了，他叫我多睡会儿，我没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吃
完饭男人们就去地里干活，这回，我被锁在家里。坐在坑上，望着窗外，小院破
破烂烂，院墙垒着石头，几只鸡在干净的地上寻食。我想，怎么才能找个机会脱
身？
晚上吃完饭，墩子迫不及待推我进房。从进了屋他就开始解我衣服，我东闪
西闪，他很坚决，我稍一反抗他就打我，这次恶狠狠的，一巴掌能叫我晕过去半
天，嘴也火辣辣的肿了，今天看样子是混不过去了。我身上全是他殴打的伤痕，
最后折腾累了我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反正总逃不过这一关的。一切终于如恶梦
一样过去，他睡得死死的，我真想找家伙拍死他，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如果这样
我肯定也被他们打死，逃不出去了，即使我死，也不会葬在这个令我厌恶的破地
方。早上醒来后，墩子骂着脏话说，“他妈的，竟然先叫老二占了先了。”
慢慢的一天天过去，我在这里约住了两个月了。每天他们兄弟两个轮班，柱
子对我还好些，有时会不打挠我叫我自个睡，而墩子就和变态人一样，恶意地折
磨我，想着法子不让我好受，每回去他屋里我就和要见阎罗一样害怕。
偶尔邻居女人们来串们，和我说说笑笑，劝我安心在这里，他们之中就有好
多是这样过的。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娥子，她男人经常打她，她也劝我说，“反
正也逃不出去，就不走了，在哪过不是过？以后生了娃就好了。”我心想，你当
然不想走了，你农村的老家那么穷在哪都一样，可我不行，我家在城市，再困难
也能熬过去，我要再待下去就被他们折磨死了。
晚上，柱子问我，“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想了想，我的名
字不能在这里出现，这是种刻骨的侮辱，我随口想了个名字，“叫我翠花吧。”
没多久，我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我更加想念家里人，他们肯定因为没有
我的音信而哭得死去活来。墩子他们让我出门了，但只让我在门口转转，那里有
棵老枣树，孩子们在树下玩泥，一个个和泥猴一样，鼻涕拖到嘴里，脸冻得通红，
有时两妇女在旁边骂街，话语粗俗，不堪入耳。我想吐了，我扶着门，开始狂吐
起来。不，我不能永远这样过这种日子，它会逼疯我的。
现在他们对我防范不很严，一个大肚婆能跑哪儿去？我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
逢的好机会，我暗暗准备着。那天，趁他们没在家，我又一次出走了。刚出门，
就碰到娥子，我说，“娥子，我们一起走吧，要不你男人会打死你的！”娥子吓
了一跳，猛摇头不肯走，让我自己赶紧走。我顾不了这么多了，趔趔趄趄跑出去。
这回我改走另一条路，我就不信有路还出不了山，我发疯似的往前跑。
这次比上次跑得还慢，因为怀了孕。还没跑多远，就听到后面有人在追，有
人在叫。我吓得要命，心想如果这次我回去肯定没命了，肚子这时有点痛，不过
管不了了，我继续向前不要命地跑。叫喊声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看到一群人围
上来，我知道我这回又失败了。墩子怒吼着冲上来，作势要打我，柱子一个箭步
挡在前面，“大哥，她怀着孩子！”墩子恨恨地放下手，我突然很想叫他打我，
我宁可死也不想回去受折磨了，我冲他狂喊，“来呀，来打我，你打不死我我还
跑，你们这些王八蛋……”
墩子冲过来冲我肚子上就踢了一脚，柱子来不及拦挡。我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肚子痛的要命，血开始流下来，我昏了过去。柱子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哥喊道，
“以后你要再打他，我就和你没完！”墩子从没有见过柱子发脾气，吓了一跳。
他们把我抬回家里，这里没有医生，他们也不敢送我到几里外的卫生所。孩子流
产了，我竟然没有死？昏睡了几天，苏醒过来。这个村真的是逃不出去了，怎么
都不行，我绝望了，没有了任何希望，这会儿，我只想死，我一天也过不下去这
种日子了。但，我不甘心。
身体复原后，我开始大量地吃东西，不论什么粗食，只要能下咽我就吃。晚
上我仍跟墩子一天，跟柱子一天，我开始虚假地讨好他们，和声细气顺眉顺眼的
好好过日子，我要让他们感觉到，我变了，因为受到了教训，差点死掉，而不敢
再闹着逃跑。娥子再来串门，怯生生的，我冲她笑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晚上，我告诉墩子，“今天晚上我到柱子屋里，他明天要出门，换个”班
“，明天我再回来。”墩子生气地说，“还有这事？真他妈怪，老二也太欺负人
了，算计的这么清楚！”我犹豫着说，“要不，我不过去了？”他一听很高兴，
像个傻孩子一样。
过了几天，我又告诉柱子说，“墩子没事老打我，而且我身体不好，可墩子
每天还要……”柱子沉默下来。我接着说，“你人很好，我现在也愿意住下来，
可是这么着两人共一个媳妇总也不是办法吧？若说挑一个，我还是喜欢跟你，你
对我很好。”柱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舒口气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慢慢想办法吧。”
墩子和柱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和睦，互相憋着气，有时老吵架，墩子爹妈一个
劲骂，“真是烧得慌，没媳妇想媳妇，有了媳妇就找着打架。”
大冬天，风呼啸着，冰冻三尺，外面不见半个人影。我和墩子妈说，“天太
冷了，给他们哥俩弄点好吃的补补吧，这段时间他们也太累了。”墩子妈同意了，
炒了几个菜，买了几瓶酒。哥俩坐下喝闷酒，一会就下去快一瓶，我不停地给柱
子夹菜。一瓶酒下肚，两人的眼红了不少。
墩子声音突然爆出来：“你咋老对我气哼哼的？你要不愿意和我一个媳妇你
就说话！”平素温木讷的柱子今天像变了个人一样也吼道，“没你这对媳妇的，
你老没事打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墩子说，“我就说你是给她勾走
魂了，竟然还埋怨我？她也有我一份，我打死她也活该……”柱子怒道，“你试
试，你再捅她一指头，看我不揍死你……”“嗬，你还牛气了？我就打她看你怎
么着！”还是老头出来吼了句，“吵什么吵，谁叫家穷哩？要是有钱一人买个媳
妇，吵个蛋哪！”老太也出来劝，哄了这个哄那个。
那回，柱子看到我身上的伤痕，气得要拿铁锹拍他哥，老头老太拦着，给他
跪下，死活不让。柱子也没办法了，我对柱子说，“要不，我们走吧，离这远远
的。”柱子不肯，他说，“出去了，你就不会再回来了。”我说，“总不能老叫
他打我吧，要不，杀了他吧！”柱子打了个激棱说，“不行，毕竟他是我哥，小
时候很知道照顾我，这个你千万别想了。”
怎么也不是办法，我在这个鬼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越多呆一天，我越难受，
生不如死，若说几年或几十年后，再脱离这里，不如叫我现在去死吧。不过我也
没想过偷跑，因为我跑不掉。而继续存活下来是因为我还有个心愿未了。我开始
东家串西家走，全村各家各户我都走遍了，笑意盈盈，村民都说我是安心在这住
了，有啥困难就找他们……
那天，是我笑得最开心的一天了。墙角才买来药耗子的毒鼠强我全倒进锅里
了。我数着数，老头吃了老太太吃了墩子吃了柱子也吃了，只是柱子端起碗来时，
我心跳了一下，但我没犹豫。我也喝了粥，当然是我提前偷盛出来的一碗干净的
饭。
毒鼠强很灵，看着他们一个个全倒下，一会儿就没了气息。我坐在灯下，有
如欲嫁的新娘，重新细细梳妆，修剪着指甲，等时间。近一点时，全村一片寂静，
连犬吠声也没有。我关紧了门出了门。平日早看好了地方，我点起火把，一个接
一个点着了村民柴草，不家他们的房子。村里人口并不多，也就十几户，人们还
都在沉睡中，没有动静。不一会儿，火借风势，村里成了一片火海。坐在山顶我
看着一个个红通通的房子，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里，我想起了贺年卡上的星光。
明天这里就是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今天没人管我了，这里人烟稀少，即使发现也是几天后的事了。我慢慢走着，
天亮时终于出了村。还是火车，汽车，我再次回到了家里，已是面目沧桑。推开
门时，妈妈大吃了一惊说，“闺女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天天想你盼你都快急疯
了，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啊？”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弟弟也在一旁哭起来。
终于回到家了，我像松了口气一样摊在床上，再也没力气起来。泪水像决堤
的河，开始狂泄，冲刷着我受尽屈辱的心。
真的，在家里的感觉真好，仿佛又前生今世。我就在家里等着，天天等着，
等着有人来敲门，那时我就彻底解脱了。
白茫茫
出来两天两夜了，我坐在火车上一点不累。夜色深沉，我努力地望着窗外，
在车内的灯光照射下窗外漆黑一片，即使这样我仍然扭着头执着地望去。此时，
妈妈他们在看电视吧，可是我希望离家越远越好，那个贫穷无助的家庭像一座山
一样压迫着我的神经。
我上学晚，高中毕业后已经20岁了，因为家里的情况，我不能继续考大学，
高中能毕业就很不错了。爸爸去世后，留下一大堆外债，妈妈也下岗了，每月只
有二百多元生活费，我还有一个弟弟也在上学，作为家中的男孩子，当然要先紧
着他上学。早就下定了决心，拿了毕业证书，我就把所有的课本全烧掉了，眼不
见心不烦。我告诉自己都20岁了，出去打工也很正常。我们这个城市的生活水平
太低，像我这样只有高中文化的水平找份工作顶多每月才赚三百元，杯水车薪，
够干什么用的？我还是到北京打工吧，省吃俭用多余下些钱寄回来，一个月赚得
顶这里几个月。考虑再三，我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这会儿坐在火车上，想象着未知的前途出神。“你吃个苹果吧？”一个农村
妇女热情地递过来一个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坐在了我对面，可能是坐我对过
的人下车了。我客气地说，“不吃，谢谢。”她憨厚地笑笑，自个吃起来。她继
续问，“你在哪儿下车？”“北京。”“是吗，我也是啊。”我笑笑没吭声，我
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电视报纸上报道的拐卖人口的消息太多了，听得我见谁都
像人贩子。
“唉，我们家是在山西挖煤的，钱是赚了不少，只是累啊，还老有欠帐的，
这回我是到北京去结帐的。”妇女说完掏出一把名片，摊在台几上。我扫了一眼，
大约有几十张，全是什么董事长总经理的头衔，看来即使没有开矿，也认识不少
老板。她接着满有优势感地说，“现在欠钱的是大爷，要帐难死了，幸亏这回有
个老板肯给了，只是家里忙，就我一人出来要钱了。”
我默不作声，你有钱是你的，关我什么事。她没事和我说这干嘛，是想叫我
给她打工？不过，就她这土包子，能用起我吗？再说我可是去北京打工，并不想
去山西挖煤。她突然问我，“对了，看你像是到北京打工的，是吧？”我不由地
点点头。“看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有兴趣帮我吗？做我的秘书，一个月最少一
千二百块的工资。”
我心算了一下，一千二，干一个月顶我平时干四个月的了。可是难有这么好
的事，在火车上就能找到工作？该不会是骗子吧？她紧接着说，“但要先试用一
个月，干不好走人。”这样一听，她倒说得不错，有几分信了，而且她就一人，
打也打不过我。她介绍自己说，“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姐吧。下了火车，你先跟
我去要帐，好吧？我也需要个人手帮忙。”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北京治安好，她
能怎么样我？又不是小山沟，大不了她骗我我就喊人，如果感觉不地道，我就不
做了。
天亮时，火车进了北京站。熙熙熙攘攘的火车站，人头攒动，都是黄皮肤的
中国人，可是却感觉很陌生。张姐说先去她的北京办事处休息一下，吃了饭再去
要帐。她叫了辆出租车，打车到不远一个胡同里，下了车，打开一个锈迹斑斑的
大门，我的眼前一黑。
怕什么来什么，打死也没有想到，我会遇到人贩子。进门后，一个脏兮兮的
口罩就捂上了我的嘴，上面浸有乙醚。在昏过去的瞬间，我想我想我完了，我真
没有想，大白天他们也敢行凶。
醒来时，我已被卖到了这个叫二道沟的山沟里，那个自称张姐的妇女早已如
黄鹤一去不复返。我很瘦，这里又很穷，最后以三千元成交。我想起美国电视连
续剧《根》的故事，我和黑人主人公一样，本来自由自在的现在却突然变成奴隶
了。着急也没用，我想我完了，怎么才能逃走呢？
胳膊被长时间扭得很痛，现在放下来我也无力抬起。我打量着四周，这是一
个农村小屋，屋里从顶到墙糊着一层白纸，烧得土炕，地扫得一尘不染。不多时，
进来两个男人，一个约三十大几，矮个儿，很肮脏，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打量，
看他一眼就很厌恶的感觉。另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个高，白脸净，他
悄悄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随后他们的父母进来，说，“俺们的钱只够娶一个
媳妇的，你们俩商量着合用吧，岔开日子，今天谁先？”
我比被拐女还倒霉，一个人竟然分给了两个兄弟作媳妇？！我越想越害怕，
难道终生就要毁在此地了吗？我哭起来，求他们说，“你们放我走吧，我回去后
就把钱给你们邮来，别说三千，翻倍也行，我家里人还等我回去……”几个人好
似对这些事情司空见惯，墩子妈冷着脸说，“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走了还会再有
影？我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商量的结果是按长幼分，今晚是老大墩子。等他们都退出去后，墩子迫不及
待，开始迅速脱我衣服。我全身僵硬颤栗，死死地拽着衣服，拼命地挣扎，大喊
大叫。兔子急了能咬人，人急了也有把力气，我脚踹腿蹬他一时不得手。最后，
他急了使劲打我扇我脸，我缩在墙角，以背抵墙，就是不让他近身。闹了半天，
他也累了，我也累了，他的兴致下去不少，嘴里骂骂咧咧倒头睡着了。一会儿，
他就睡得和个猪一样死，我悄悄下地，捅了捅门，锁得死死的。
第二天，墩子妈进来，手里端了一大碗面条，上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她冲我
说，“我看你还是不要犟了。想走啊，是不可能的，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去
打听打听，我们这里全是买来的媳妇，你就是跑出去，是谁看见也要逮你回来的。”
我心想，我也不是吓大的，你以为这几句话就能吓着我，让我安心在这里吗？
我吃了饭，吃饱了我还要跑路。墩子妈见我没说啥，吃得也欢，以为想开了，
点点头出了门。这家人还真是奇怪，好像一点不怕我逃跑一样，他们出去干活，
大门不锁，二门不关。不管了，天快擦黑时，我收捡停当，这时不走更待何时？
出了院门，我铆足了劲跑啊跑，两眼不分东南西北，见路就走，没路就钻庄
稼地。等跑累了，感觉也跑了很远时，我坐在庄稼地里喘口气。四周静悄悄，高
粱穗子很重了，摇摇晃晃，只有风吹动叶子的声音。怎么这么静啊，根本没有想
象中的人声鼎沸与狗的狂吠。
我休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前面出现一条小道，道上站着两个人，墩子和
他弟弟柱子蹲在路边！就像守株待兔。我的心脏突然像停止了跳动，又开始像擂
鼓一样使劲蹦起来。我撒腿往另一个方向跑，只是我太累了，没跑多远，就被他
俩赶上，一前一后堵住我。我彻底绝望，扑嗵一声跪下说，“你们放了我吧，我
一回去就真的给你们三千块钱，我家在城市，借三万给你们也行啊，求求你们了
……”墩子哈哈大笑着抽了我一嘴巴子说，“哄鸟了？！给俺们也不要，俺就要
媳妇。你想跑哪那么容易？俺们早算准了，这旮等你半天了。实说了吧，这是出
山的必经之路，不从这里过，任鸟也飞不出山！”柱子抓住他哥的手，说，“找
着了就好了，别打了，我们快回去。”
走着走着，路边过来一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的男人，车把上挂着一个皮包，看
着像村干部的模样。有点希望是点希望，我不会放过的，我冲他大喊，“来人哪，
救命啊，拐卖妇女了……”男人果然在我旁边下了车子，黑着张脸冲墩子使使眼
色说，“怎么搞得？还不赶紧弄回去，像什么话！”墩子嘿嘿笑着说，“是呐，
村长，给你添麻烦了。”然后踹了我一脚说，“甭叫了，这是俺们的天下，家家
户户都这样谁也不管，你喊破喉咙也不顶用！”
回到家里，墩子爹妈都进来，两个人冲我破口大骂，说白瞎了她的两鸡蛋…
…我一句也不听，一个劲地寻思怎么继续逃跑。
今天轮到去柱子的屋里，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屋里我反倒少了些紧张。跑
了半天，我也累了，倒头便睡。柱子在旁边静悄悄和衣睡下，竟然没有动我。半
夜悸醒，捂着半边肿脸，我想明天又该轮到墩子了，与其明天被凶狠恶心的墩子
糟蹋，不如今天先跟了柱子。左思右想半天，我把手伸向柱子，他醒了，没有动，
我狠狠心咬牙钻进了他的被窝。柱子搂着我，身体有些发颤，我想他从没有和女
人接触过，他的动作很温柔。
天微亮，柱子就起来了，他叫我多睡会儿，我没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吃
完饭男人们就去地里干活，这回，我被锁在家里。坐在坑上，望着窗外，小院破
破烂烂，院墙垒着石头，几只鸡在干净的地上寻食。我想，怎么才能找个机会脱
身？
晚上吃完饭，墩子迫不及待推我进房。从进了屋他就开始解我衣服，我东闪
西闪，他很坚决，我稍一反抗他就打我，这次恶狠狠的，一巴掌能叫我晕过去半
天，嘴也火辣辣的肿了，今天看样子是混不过去了。我身上全是他殴打的伤痕，
最后折腾累了我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反正总逃不过这一关的。一切终于如恶梦
一样过去，他睡得死死的，我真想找家伙拍死他，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如果这样
我肯定也被他们打死，逃不出去了，即使我死，也不会葬在这个令我厌恶的破地
方。早上醒来后，墩子骂着脏话说，“他妈的，竟然先叫老二占了先了。”
慢慢的一天天过去，我在这里约住了两个月了。每天他们兄弟两个轮班，柱
子对我还好些，有时会不打挠我叫我自个睡，而墩子就和变态人一样，恶意地折
磨我，想着法子不让我好受，每回去他屋里我就和要见阎罗一样害怕。
偶尔邻居女人们来串们，和我说说笑笑，劝我安心在这里，他们之中就有好
多是这样过的。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娥子，她男人经常打她，她也劝我说，“反
正也逃不出去，就不走了，在哪过不是过？以后生了娃就好了。”我心想，你当
然不想走了，你农村的老家那么穷在哪都一样，可我不行，我家在城市，再困难
也能熬过去，我要再待下去就被他们折磨死了。
晚上，柱子问我，“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想了想，我的名
字不能在这里出现，这是种刻骨的侮辱，我随口想了个名字，“叫我翠花吧。”
没多久，我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我更加想念家里人，他们肯定因为没有
我的音信而哭得死去活来。墩子他们让我出门了，但只让我在门口转转，那里有
棵老枣树，孩子们在树下玩泥，一个个和泥猴一样，鼻涕拖到嘴里，脸冻得通红，
有时两妇女在旁边骂街，话语粗俗，不堪入耳。我想吐了，我扶着门，开始狂吐
起来。不，我不能永远这样过这种日子，它会逼疯我的。
现在他们对我防范不很严，一个大肚婆能跑哪儿去？我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
逢的好机会，我暗暗准备着。那天，趁他们没在家，我又一次出走了。刚出门，
就碰到娥子，我说，“娥子，我们一起走吧，要不你男人会打死你的！”娥子吓
了一跳，猛摇头不肯走，让我自己赶紧走。我顾不了这么多了，趔趔趄趄跑出去。
这回我改走另一条路，我就不信有路还出不了山，我发疯似的往前跑。
这次比上次跑得还慢，因为怀了孕。还没跑多远，就听到后面有人在追，有
人在叫。我吓得要命，心想如果这次我回去肯定没命了，肚子这时有点痛，不过
管不了了，我继续向前不要命地跑。叫喊声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看到一群人围
上来，我知道我这回又失败了。墩子怒吼着冲上来，作势要打我，柱子一个箭步
挡在前面，“大哥，她怀着孩子！”墩子恨恨地放下手，我突然很想叫他打我，
我宁可死也不想回去受折磨了，我冲他狂喊，“来呀，来打我，你打不死我我还
跑，你们这些王八蛋……”
墩子冲过来冲我肚子上就踢了一脚，柱子来不及拦挡。我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肚子痛的要命，血开始流下来，我昏了过去。柱子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哥喊道，
“以后你要再打他，我就和你没完！”墩子从没有见过柱子发脾气，吓了一跳。
他们把我抬回家里，这里没有医生，他们也不敢送我到几里外的卫生所。孩子流
产了，我竟然没有死？昏睡了几天，苏醒过来。这个村真的是逃不出去了，怎么
都不行，我绝望了，没有了任何希望，这会儿，我只想死，我一天也过不下去这
种日子了。但，我不甘心。
身体复原后，我开始大量地吃东西，不论什么粗食，只要能下咽我就吃。晚
上我仍跟墩子一天，跟柱子一天，我开始虚假地讨好他们，和声细气顺眉顺眼的
好好过日子，我要让他们感觉到，我变了，因为受到了教训，差点死掉，而不敢
再闹着逃跑。娥子再来串门，怯生生的，我冲她笑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晚上，我告诉墩子，“今天晚上我到柱子屋里，他明天要出门，换个”班
“，明天我再回来。”墩子生气地说，“还有这事？真他妈怪，老二也太欺负人
了，算计的这么清楚！”我犹豫着说，“要不，我不过去了？”他一听很高兴，
像个傻孩子一样。
过了几天，我又告诉柱子说，“墩子没事老打我，而且我身体不好，可墩子
每天还要……”柱子沉默下来。我接着说，“你人很好，我现在也愿意住下来，
可是这么着两人共一个媳妇总也不是办法吧？若说挑一个，我还是喜欢跟你，你
对我很好。”柱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舒口气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慢慢想办法吧。”
墩子和柱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和睦，互相憋着气，有时老吵架，墩子爹妈一个
劲骂，“真是烧得慌，没媳妇想媳妇，有了媳妇就找着打架。”
大冬天，风呼啸着，冰冻三尺，外面不见半个人影。我和墩子妈说，“天太
冷了，给他们哥俩弄点好吃的补补吧，这段时间他们也太累了。”墩子妈同意了，
炒了几个菜，买了几瓶酒。哥俩坐下喝闷酒，一会就下去快一瓶，我不停地给柱
子夹菜。一瓶酒下肚，两人的眼红了不少。
墩子声音突然爆出来：“你咋老对我气哼哼的？你要不愿意和我一个媳妇你
就说话！”平素温木讷的柱子今天像变了个人一样也吼道，“没你这对媳妇的，
你老没事打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墩子说，“我就说你是给她勾走
魂了，竟然还埋怨我？她也有我一份，我打死她也活该……”柱子怒道，“你试
试，你再捅她一指头，看我不揍死你……”“嗬，你还牛气了？我就打她看你怎
么着！”还是老头出来吼了句，“吵什么吵，谁叫家穷哩？要是有钱一人买个媳
妇，吵个蛋哪！”老太也出来劝，哄了这个哄那个。
那回，柱子看到我身上的伤痕，气得要拿铁锹拍他哥，老头老太拦着，给他
跪下，死活不让。柱子也没办法了，我对柱子说，“要不，我们走吧，离这远远
的。”柱子不肯，他说，“出去了，你就不会再回来了。”我说，“总不能老叫
他打我吧，要不，杀了他吧！”柱子打了个激棱说，“不行，毕竟他是我哥，小
时候很知道照顾我，这个你千万别想了。”
怎么也不是办法，我在这个鬼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越多呆一天，我越难受，
生不如死，若说几年或几十年后，再脱离这里，不如叫我现在去死吧。不过我也
没想过偷跑，因为我跑不掉。而继续存活下来是因为我还有个心愿未了。我开始
东家串西家走，全村各家各户我都走遍了，笑意盈盈，村民都说我是安心在这住
了，有啥困难就找他们……
那天，是我笑得最开心的一天了。墙角才买来药耗子的毒鼠强我全倒进锅里
了。我数着数，老头吃了老太太吃了墩子吃了柱子也吃了，只是柱子端起碗来时，
我心跳了一下，但我没犹豫。我也喝了粥，当然是我提前偷盛出来的一碗干净的
饭。
毒鼠强很灵，看着他们一个个全倒下，一会儿就没了气息。我坐在灯下，有
如欲嫁的新娘，重新细细梳妆，修剪着指甲，等时间。近一点时，全村一片寂静，
连犬吠声也没有。我关紧了门出了门。平日早看好了地方，我点起火把，一个接
一个点着了村民柴草，不家他们的房子。村里人口并不多，也就十几户，人们还
都在沉睡中，没有动静。不一会儿，火借风势，村里成了一片火海。坐在山顶我
看着一个个红通通的房子，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里，我想起了贺年卡上的星光。
明天这里就是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今天没人管我了，这里人烟稀少，即使发现也是几天后的事了。我慢慢走着，
天亮时终于出了村。还是火车，汽车，我再次回到了家里，已是面目沧桑。推开
门时，妈妈大吃了一惊说，“闺女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天天想你盼你都快急疯
了，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啊？”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弟弟也在一旁哭起来。
终于回到家了，我像松了口气一样摊在床上，再也没力气起来。泪水像决堤
的河，开始狂泄，冲刷着我受尽屈辱的心。
真的，在家里的感觉真好，仿佛又前生今世。我就在家里等着，天天等着，
等着有人来敲门，那时我就彻底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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