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并折磨着

                              作者：阿瘦

    大学毕业后，幸运的是我和相恋两年的恋人艾迟分在了一个城市。按部就班，
我们商量着结婚。那年夏天异常的炎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们打算先到海边
旅游，然后回来再办结婚的琐碎事情。

    我们去了北戴河，大海的宽广胸襟与波澜壮阔的气势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由
衷的爱上了这里，流连忘返。但是，我没有想到我喜爱的地方却严重地伤害了我。
本来我和艾迟都不会游泳，这回是到了海边才学会的。在北戴河住了一周，明天
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我们抓紧下午最后的时间游泳。我兴致勃勃地延着海岸线
横向游着，后来越游越远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方向。五点多开始涨潮了，因为涨得
很慢，我根本没有觉察到。就像那做试验的鱼，在慢慢加热的玻璃缸里，麻痹了
神经，慢慢煮熟，丝毫没觉察到危险。

    当我游了很远，累得全身无力，想踏着实地休息一会儿时，却发现脚底下是
空的！我回头扫了一眼，艾迟掉队了没有跟来。我用尽全力拼命扑腾，前方不远
就有一个男人套着游泳圈抱着孩子玩耍，可是他看到说不出话来的我拼命挣扎，
用冷漠的眼神望着我，无动于衷，眼中有丝惧怕。

    我绝望了，现在大脑出奇的清楚，我想，我完了，没有人救我，难道今天我
就这么简单的地消失了？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喝水，鼻子里也腔进去很多水，一分
钟，两分钟……我昏了过去。后来，有一刻，我感觉有个人在拉我，喊我的名字。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拉住他不再放手……

    仿佛就像睡了一觉，两年后我在医院里醒过来。那天，我没有被淹死。原来，
艾迟看不到我的身影，游过来找我，发现我溺水挣扎，赶紧不顾一切来救我。但
以他初学游泳的水性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救我？我死死地抱着他不撒手，最后把
他也拖沉了！当专业救生员赶过来的时候，我们两个皆已昏迷不醒。

    我从没有想到，我们突然会遇到这么不可思议的悲惨事情，原来它就发生在
生活中。还算我命大，经过抢救，活了下来。但因窒息时间太长，脑部缺氧，成
了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两年。后来经过医生和家人的不懈努力，现在我终于醒了
过来。而艾迟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他也因窒息时间长，得了失忆症，他把我和他
在一起的记忆全部遗失了。

    醒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找艾迟。可是我失去了他的消息，尽管我想尽一
切办法却依然没有任何进展。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到艾迟，但是我以女性的直
觉感觉，我们还会重新见面，对此我坚定不已。我在这个城市一边工作，一边继
续等他，我多么希望像电视上演得那样，和艾迟在某个路口相遇，在人丛中邂逅。

    两年过去了，依然没有艾迟的消息，家里人劝我不要太死心眼，眼看着我都
快27岁了，再不找对象，难不成不结婚了吗？他们纷纷给我介绍了很多对象，可
是我一个也不见。我的心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令我魂牵梦绕，
那就是艾迟！不找到他我是不会甘休的。

    北京要开一个电脑展销会，公司派我去参加。夜晚宾馆餐厅吃饭，我穿着高
跟鞋小心奕奕地走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
音！遥远的记忆开始复苏，泪水慢慢溢上眼眶，我慢慢转过身，竟然是他——艾
迟！

    我傻傻地盯着艾迟，他就在眼前，艾迟搂着一个女孩子笑声朗朗的从我身边
擦肩而过，没有留意我一眼。是的，他不认识我了。他就如人们说得一样，丧失
了记忆，根本不记得我了。

    夜晚，我心潮澎湃，我想我一定要留下来。我打了电话给公司老总辞了职，
我要留在北京，我要找回我的艾迟。我坚信他爱的人依然是我，曾经我是他心爱
的宝贝，即使他失忆了我也有信心重新唤回他对我的回忆。

    艾迟现在在一家电脑公司做副经理，这回就是来参加展销会的。我辞职后，
当时艾迟的电脑公司正在招打字员，我去应聘上了。我不在乎职务，只要能够接
近他我就满足了。

    可是，事情却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艾迟一点儿也不像以前了，对于我来
说，他除了外貌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尽量的接近他，可是他一直对我淡淡
的，无动于衷，而不像原来在大学时，他对我喜爱有加。而且每当我看到云儿和
他亲热，两人成双入对的进进出出，我就忍不住很难过。我暗暗鼓励自己坚强些。
可是任我再向他暗示表示好感可是艾迟依然没有反应，对我不理不睬，我想老是
这样是不行的，天天忍受着情感的折磨，事情根本没有进展。

    那天天气很好，心情也轻松了很多。下班后，正好今天他在加班还没有走，
我打算把酝酿了好久的话告诉他。当我敲开他的门时，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有没
有事，然后继续看电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陌生人，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突然鼓足勇气，直来直去告诉他，“艾迟，我有话和你说。你知道吗？我们以前
认识，还差点结婚，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

    艾迟听了我的话疑惑地抬起头，像看着一个怪物说，“不可能！你别开玩笑
了。”反正话我也说出来了，心里也不怕了，我继续引导他回忆，“四年前，在
结婚前昔，我们到北戴河旅游，在回家的前一天，我游泳出了事，你为了救我也
出了事，后来我成了植物人而你失忆了。”我把前因后果，反复说给他听。他一
个劲地猛摇头，坚持不可能，怀疑遇到了女骗子。

    我反反复复详细地说完了整个故事，口干舌躁，最后，艾迟看到我焦急与执
着的神情他知道我不像是在撒谎。可是你以为我讲了以前的故事，他就会回到我
身边吗，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说的话并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艾迟仍用看陌生人的
眼眸看着我，然后冷静而客气的和我说话。我心里不住地告诫自己不要气馁，因
为我要唤回他对我的记忆和爱。

    上班时我们多次碰面，却各怀心事。艾迟依然和云儿交往着，看得出来，只
有和她在一起，他才会更轻松开心。我不信艾迟会想不起原来的事情，我利用一
切机会给他讲我们在大学里的故事，给他看我们在一起的东西。我在坚持不懈，
可是他却越来越冷漠，厌倦听我说这些他不了解的陈年老话。而且他现在开始躲
着我了，这我能感觉到。我有些失望，但我继续固执的努力着。

    勇是公司的客户，他来公司的时候我会帮忙倒水。他不像一般老板那样傲慢，
他很有修养，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勇紧盯着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四年前的
艾迟，是欣赏与喜欢的眼神。是的又是艾迟，我心里还是记挂着他，我一定要找
回他。

    正在我发愁怎么办时，突然有了转机。公司做了一笔大业务，为了犒劳职工，
组织我们到海边旅游。而恰好，我和艾迟分到了一组，可是他又偏偏让云儿和同
事互换到了我们这一组。我对海边之行抱有很大希望，我希望艾迟旧地重游能够
唤醒他的记忆。

    又来到了北戴河，海边依然是那样的美，碧波荡漾，人们欢声笑语，可是我
的心却时时揪痛着。我紧张的注意着艾迟的反应。艾迟没有游泳，只坐在沙滩上
晒太阳，我看到好多人在喊他下水，可是他死也不肯，仿佛有些惧怕。对于这个
发现我很兴奋，可是他除此之外都很平静，并没有其他的反应。我走过去，望着
海边提醒他说，“就是这片海，淹没了你的记忆，你没有想起些什么吗？”

    艾迟仰着脸，依然年轻，神采奕奕，他还是对我毫我知觉，冲我微笑着摇摇
头。我的心又收紧在了一起，我听到它开始哗啦啦的下雨。

    我真的累了，半年来我做了一切努力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可结果总是以失败
而告终。我绝望地想，他是真的忘记我了。为什么我要这么难过？而他一直像个
木头人一样没有反应。我的表演像极了一个过气了的小丑，极力的在舞台上扭动，
观众却没有半点响应。是不是我错了？我强求于早已消失了的东西注定是要品尝
孤独与痛苦的。

    从北戴河回来后，终于有一次，我再也忍受不了艾迟对我的冷漠，我突然爆
发了情绪，“你以为你失记忆了就没事了？我们差点就结婚了啊！”我边说边流
泪，开始大声哭起来，“即使你失去了记忆你也太无情了！为了唤醒你的记忆我
心力交瘁，太累了，如果你再想不起来，那我就离开！永远的离开！”

    艾迟一脸尴尬，很为难，他犹豫着说，“我没有感觉，为什么要勉强我？”

    是啊，也许是我把爱情想象的太完美了，我是个女孩子，没有一点希望的等
候只能令我绝望。我苦笑着离开了。

    我开始和勇认真交往，为什么不呢？艾迟有一个云儿，我为什么不能有一个
男友呢？我在北京没有亲人，勇很细心体帖，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我。我想其实
生活很简单，在这个世界上也许离了谁也能活。

    妈妈打来了电话，她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如果勇合适就结婚吧。她的话
提醒了我，现在我对艾迟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也许我是疯狂的，也许我是自虐的。一个月后，我准备和勇结婚。结婚前昔，
勇陪我回天津收拾衣物，准备些结婚用的东西。在翻找抽屉时，发现一盘上大学
时我和艾迟录制的磁带，我放入录音机中听，录制的效果并不好，里面很嘈杂，
有我们唱的歌和开玩笑的故事，年青张扬的声音，笑声阵阵。而我现在却听得泪
水涟涟，我不禁放声大哭……我想，寄给艾迟吧，让他也最后一次重温我们的故
事。

    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勇家在北京有很多亲戚朋友，他要给我举行一个盛大
的婚礼。

    艾迟突然来找我，他神情激动，一脸焦急地说，“小语，我现在全想起来了。”
绝没有想到，艾迟听到那盒磁带后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很激动，痛苦的努力
回忆着，思索着。他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听磁带，手有些抖，磁带掉在地上，他捡
起磁带抬头时竟然忘记办公桌是半围绕圆形桌子，后脑勺重重撞在桌角上！可是
也就是这一下撞击，偶然的唤醒了他沉睡多时的记忆，他开始一点点记起以前的
事情来。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不禁苦笑，如果早知道撞击
可以令他清醒，那就不用这么煞费周张了。

    可是，看到艾迟清醒过来，为什么我却没有一点的开心？我心里有些反抗，
难道你想起来了，就要我回去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现在我要开始我自
己的生活，不能老围着你转。我像艾迟以前对我那样冲他陌生的微笑着说，“勇
在等我，明天我要结婚了。”

    艾迟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他疯狂地摇晃着近乎麻木的我感道，“你是在恨
我吗？可是我失忆了，对你没有感觉这能怪我吗？”

    也许，我们因坎坷的经历都失去了记忆。看着艾迟追悔莫及的脸，我突然却
有了一丝痛快的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那么我更是不会回头了。

    第二天，在北京饭店，我和勇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我发现折磨一个人比单纯喜欢一个人要主动要轻松的多，艾迟越是看着我走
向勇就越是痛苦，而我就越是开心，也许我陷入了互相折磨的漩涡中吧，有如吸
食烟片一样欲罢不能。

    婚后，艾迟依然会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忘不了我。他就像以前我努力唤醒
他一样，想唤回我们的感情，叫我回心转意，但曾经沧海，而固执的我又怎么可
能说回去就回去呢？不过，随着艾迟一次次来找我，我的态度柔和了很多，毕竟
我也用结婚沉重的伤害了他。有时候我会和他出去吃饭，彼此相对，提起往事时，
不禁黯然神伤，那段风花雪月的故事时时刻闪现在我们脑海中。其实我是结了婚
的人了，勇对我很好，我真不应该背着他和艾迟出去，可是想起热恋时的情景还
有艾迟的柔情蜜意总令我心神摇动。我开始变得关心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但
艾迟却像以前我一样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痛苦中，他一方面舍不得我，一方面却因
条件不允许而不能和我在一起。

    两年了，艾迟始终如一地掂记着我，我这块寒冷之冰开始有融化的痕迹，毕
竟过去了两年，我的心理平和了许多。可是在我固执的思想开始有些动摇，对他
有些眷恋时，艾迟却突然很少来找我了！习惯了他的关心，突然没有了感觉很不
适应。耐不住等候的焦灼，我打电话向他询问，他的态度也是若即若离的。艾迟
说，他深深地体会到了当时我的感觉，一味地付出却没有任何希望，心神疲惫。
我没有吭声，我想这就是生活的苦涩，彼此皆品尝老天是很公平的。但是，最后
一次，艾迟对我说，小语，你依然不原谅我，我累了。我要和云儿结婚了！

    本来对我对艾迟两年里耐心的等候刚刚开始感动，对他的感情也在复苏，现
在却被他要结婚的消息重新扼杀干净！难道，他爱我是假的吗？否则他应该能经
受的住时间的考验。两年，他就厌倦了，终于要结婚了。我收回了刚要放飞的心，
重新给它包上层层铁甲，让它坚硬起来。我恶毒的冲艾迟笑着，有些歇斯底里，
对他说，我爱勇！所以即使过了两年了我也不会离婚，你等我也是白等！我想，
也许心会流血，但我只会让它静悄悄的不发出一点声息。

    艾迟和云儿结婚了，我用一天的时间打扮出一生的妖艳去参加他的婚礼。我
举起红酒，再次冲他残忍地冷笑，我的妩媚印出他眼神里那抹绝望的苦涩。CHEERS！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