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的故事

                              作者：阿越

    梨子最好吃的部分没有人吃过。因为每一个梨子在成熟之前都有一条以上的
虫子光顾过。这些虫子都训练有素并且经验丰富，一经钻入就以导弹一样的速度
进入到梨子最好吃的部分并把它们统统吃光。这个秘密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的，
这要从我上次偶然看见的一封遗书讲起了。

    （1 ）我的梦

    我是个很不听话的孩子。之所以不听话我不说你们也知道，那是被我妈妈惯
的。他们对我言听计从，虽然有时咬牙切齿的教训我得听从他们的指导，我从来
都是我行我素。

    一天我去逛超级市场，卖了一堆零食后推着车子往柜台走，忽然看见一只好
大的黄澄澄的梨子，想也没想就放到车上去了——其实我从来不吃水果，只有妈
妈削好之后我会去吃削下来的皮——无论是苹果还是梨子，我都只吃皮，其他部
分都是他们两个吃。只是今天这个梨子很漂亮，我喜欢那样的黄色。

    回家之后我把它当作礼物给了我妈妈。我把那只足足有八两重的梨子往她怀
里一放：“诺，拿去。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她当时正在客厅里和一个不认识的
女人谈话，我什么招呼都没打就这样放了个重物在她的围裙上，然后径直走进我
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噢你的儿子多让人感动！我的儿子从来没有送过什么礼物——”那个女客
人大惊小怪的嚷起来，我重重的把门摔上，觉得今天心情全是被这女人破坏了。
然后我打开电视机随手从食品袋里抓出一袋什么开始看电视。

    门被轻轻的敲了敲。我听见了但没有理会，妈妈从来都这样，等一会她自己
会开开来问我晚上是出去和他们一起吃饭还是自己在这里吃，然后带着满脸似乎
是失望又似乎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出去自己开桌吃饭。

    “这是梨子的皮……”她站在我身后说。

    “恩。放下吧。”我头也没有回。

    这个片子太老套了。无聊。那些编导都以为孩子们会象他们那样相信这么无
理取闹的东西？我“啪”的关掉电视机。转过头来发现桌上的梨子皮——好家伙！
不愧是那样重的一个超级大梨子。皮都有四两。但是等等——这明显是妈妈搞的
鬼！

    我端着那盘梨子皮打开门走出去。饭厅里他们两个正在陪那个女客人吃饭。
妈妈看见我端着梨子皮马上站了起来。看来她早知道要坏事可她还那样干——叫
我怎么对大人们有好脾气！她们总是说我懂我懂，但是呢？她们连最简单的事情
都作不好。比如，象这样削下占梨子果肉三分之一的部分来给我说这是皮。

    我没对她说什么。走到厨房，我把那盘梨子皮直接倒进垃圾箱。随后我把空
盘子扔在她们吃饭的桌上“拿去盛菜。你们的菜真少。妈妈这样待客可不好——
你说过对客人要热情。”我脸对着目瞪口呆的女客人说话，可是眼睛却望着妈妈。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惨白色，鼻子倒是有点儿红起来。

    我轻轻吹了声口哨。转身准备回我的房间去，可是突然我的左手臂弯被一双
大钳子似的有力的手抓住了。“你这个——”我看见爸爸由于暴怒而扭曲变形了
的脸。

    “太过分了！你必需对你妈妈道歉！”他低声吼道。另一边，妈妈坐下来开
始捂住脸哭泣。那个女客人似乎吓呆了，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看爸爸，
想上来拉开他；又看看妈妈，想对她小声安慰；最后看看我，表情就很迷茫了，
于是她就只好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歪着头看着爸爸，什么话都不说。这样僵持了大概三分钟。那个女客人似
乎猛然醒过来似的，抓起她自己的挎包什么招呼都不打象躲避病毒一样的逃跑了。
她的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很清脆，但是又很凌乱——我几乎要笑出来，是什
么把她吓成这样子？难道我是个怪物吗？她遭遇了一个恐怖事件吗？哈哈……

    蓦的，我的左手被放松了。爸爸象泄气的皮球一样坐下来。他把手指插进头
发，喉咙里发出象动物一样的低声吼叫：“你给我滚！”

    妈妈还在哭个不停。我最讨厌女人这一点了——唉！大人们无可救药。我想。

    （2 ）实际上

    听见闹钟已经响到最高频率的那种声音了。我终于在枕头边摸到了闹钟然后
用恨不得捏碎了它的力气把它关掉。

    “童童！还不快起来？已经要迟到了——”门口妈妈扎着围裙，脸上带着温
和的笑容。

    “知道了，妈妈。”我翻身起来，开始穿衣服。屋外收音机的声音被爸爸开
大了。

    晚上放学我经过一家超市的橱窗，一个明黄的东西忽然将我拉回。我隔着玻
璃凝视了它一会儿，走了进去。我想起那个梦。一个回忆抓紧了我。

    我把这只梨子抓在手里翻来翻去的看，颜色简直是一摸一样，而且很重——
想变成坏孩子的渴望忽然象一个从天而降的圈套。我把梨子放进书包，默默走出
超市的大门——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没有付钱。

    回家之后我走进厨房，妈妈头也没有回的说：“童童，回来啦。作业多不多？
先在自己房间写一会儿，饿了的话就吃点饼干，啊。”

    “好的妈妈。”我习惯性的向自己房间走去，但是及时想起来这只梨子。

    “给你的礼物。”我把它拿出来，递给妈妈。

    “噢！谢谢你。”她感到十分意外，但是还是半点都不夸张慢慢的说，“为
什么，我的乖儿子？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笑的暖意盎然。

    “没什么。我经过一家店，觉得你会喜欢吃梨子的——嗯，我那天听见你咳
嗽了。”我随口瞎掰，其实她根本不咳嗽。

    “谢谢你儿子！”她俯下身来拥抱我，“妈妈真高兴——喜欢极了！”我听
见她的声音居然哽咽起来。我有点害怕，挣脱她说：“我要去做作业了。”

    轻轻关上房门我觉得有点头晕——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偷了一只梨子来送给
妈妈。她感动的热泪盈眶。我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这个梦里有一只和这个一
摸一样的梨子。——我的天哪！

    （3 ）失常

    走进家门，我看见沙发上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妈妈挨着她，爸爸远一点，
他们面前摆了很多水果，其中有我一眼就看到的我的那一只明黄色的梨子。

    “爸爸妈妈，阿姨好。”我向他们打招呼。那个女人打量着我说：“这就是
你儿子？这么高了！那时候还那么一丁点儿呀！你好你好，真懂事——”

    妈妈笑着说：“哪有男孩子会懂事的？还不是调皮捣蛋不让人安心，一样的！”
她向我说：“叫苏阿姨！这是妈妈爸爸大学里的同学，最好的朋友！”

    “苏阿姨。”我敷衍了一声。然后就往自己房里走去：“我做作业去了。”

    我的心绪被那个陌生的女客人搅的一团糟。我突然十分厌恶她们，坐在客厅
里，表面上相互恭维，实际上互相诋毁——我厌恶被迫叫陌生人并且对她们微笑，
我又不熟悉她们。而且，我进来老是被那个梦纠缠，这个苏阿姨的出现让我十分
恼火。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书包都没有放下就躺倒床上去了。

    轻轻的敲门声。我神经质的坐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坐到书桌前装作在写作业
的样子。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是一碟雪白的梨子，削成小块，上面干干净净插着
牙签。

    “吃梨子。就是你上次送我的那一个。好家伙，足足八两重呢。”妈妈把碟
子放在桌上，温柔的摸了模我的头发，“乖儿子。”

    我看盯着那小块小块的梨子，陷入了沉思。

    随后，我拉开椅子走了出去。客厅里爸爸和女客人在谈论另外的同学的近况，
厨房里妈妈扎着围裙在弄一条鱼，戴着手套满手都是血。

    “你要干什么童童？”她看见我奇怪的问。

    “我——找东西。”我向垃圾桶里看，随后蹲下来翻检起来。

    “喂！喂！”她扎着手不好来拉我，只好也蹲下来看着我说：“你找什么会
在垃圾桶里？妈妈帮你好不好？……”

    “不要你帮！”我没头没脑的扔了一句，脸也涨红了。随后我自己先吓了一
跳，注意到妈妈变化的脸色，我索性不看她，刨了两下很快就发现了梨子的皮，
挑出来长长的一条——不用说妈妈的刀功是很好的，无论多大的梨子她都不会削
断一点皮。

    好极了。我自言自语说。

    站起来，我径直走到我自己的房间去了。背后的妈妈喊了一声什么，我根本
没有听见。

    （4 ）遗书

    当然，这件事也不至于让爸爸妈妈怀疑我变成了一个坏孩子。随后很简单，
我在那被妈妈削的薄如蝉翼的梨子皮上发现了一封遗书，大致说，他是一只虫子，
第一个到达这只梨子的时候它还相当小，随着这梨子长大，这只虫子打败了所有
其他的虫子——它一直舍不得吃掉这只梨子里面最好吃的部分，所以这只梨子一
直都不能成熟，直到长大到梨树开始抱怨说它的重量已经不能承受，而这棵树上
所有其他的果子都掉落了。最后的一天，这虫子自知将被摘落，所以留下遗书在
梨皮上，说梨子最好吃的部分，其实是在最里面——就是果核里面，与种子之间
的部分——平常的梨子那部分空掉，实际上是被虫子吃掉了。余下的只是虫子们
根本不屑一吃，不到实在饥饿从来不碰的东西。

    后来我没敢再去翻检那只梨子的核，这件事已经够离奇的了。这个已经到达
爸爸妈妈还有苏阿姨他们理解的极限。

    我想肯定是在虫子死掉以后那只梨子才呈现那样的明黄色的。我很喜欢那样
的颜色。

    当然以后我还是一个让爸爸妈妈骄傲的乖孩子，尽管我养成了很多很不好的
习惯，比如喜欢吃梨子皮和苹果核之类的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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