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和她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小纪的预谋,而是上帝的预谋,只有上帝才会有
如此法力,让两个孩子同时离家出走。
他把手套摘下来递给她的时候,她并不接,只是一个劲儿的去抚平那些已被揉
烂了的书页。
他简直就是强硬的攥过她的手,把棉手套套上去,那里面热热的,有点潮湿,
还有一股子男孩子的汗泥味。
她开始好奇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子,绿色军大衣,军帽,黄色军用书包,上
面用钢笔写着的四个美术字——“笑傲江湖”,还有这个,才戴在她手上的只有大
拇指的棉手套,他就是那个成天逃课,打牌偷车,不剃胡子的小纪吗?
他一边把那些散乱的书面坐在屁股下面,一边回头去打书包:“把书放到抽屉
里,就不会被发现了。”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俨然一个反爆破专家。
那书包散开来,象一个土匪的百宝囊:炮台烟,带消防广告的打火机,弹簧刀,
牛皮纸封皮的古龙小说,还有一管没了盖的透明胶水。
他的手细长而灵活,一翻一折,简直就象变戏法儿,半天工夫就将书页粘得整
整齐齐了。
“粘得真好!”她由哀的称赞。他抬起头时,正和她的眼光相遇,她看到他的
右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象一个害羞的女孩子。
百百眼里的小纪,夏天的时候喜欢光着膀子到海边骑自行车,一个猛子扎到深
海里游泳;喜欢埋着头不出声的描完整本“圣斗士星矢”,然后拿着相机在夕阳的
破街上到处卡察卡察的乱照;喜欢在雨天里坐在窗台边一个人发呆,在大太阳地里
与一大伙人打牌。
那是一种六个人的游戏,一次要抓完四副扑克牌,他们叫做“打棒”,从一升
到十,叫“一锅”,她曾陪着他从清晨打到日落三杆。百百每次抓的时候满手也攥
不住,不停的往下掉。
“抓也抓不完,有什么意思呢?”她不耐烦的问。
他快意的甩着手里的牌:“大太阳地里又不能哭,眼泪一会儿就晒干了;就只
好打棒,满手的牌,多富有!”
她听到半天也不响,若干天后她学会了打棒。可他们很少一伙,他特意让她做
他的下家,反复的“喝”她的“血”,她却嘻嘻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只会做酱油拌饭,他边吃边笑话她:“百百,多难吃啊。”百百就会拿来香
油在米饭上面点一点。
每天从海上回来他们照例去地下道听盲老头的二胡,然后一起向他的破碗里扔
一角钱:“再加这一枚,他就可以吃到牛肉面了,大碗的牛肉面!”
她笑着,有一只小虎牙露出来,不知要有多开心的样子。
然后他请她吃牛肉面,他小气的只要了两个小碗,她又退回去一碗:“两个人
吃一碗,我吃不下那么多。”她这样说。
他还记得她拨蒜头的样子,紫皮蒜,滑溜溜的,在她手里还会时常掉落,她的
手小小的,不知为什么竟是胖乎乎的,象个小馒头。他想着,就看到她用嘴撕开蒜
皮,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再也忍不住,笑出来,她斜倪了他一眼,然后伸出粉红色
的小舌头。
那一个夏天里,他们都在做这些无聊却万分有趣的事情。他一直没下定决心实
施报复计划,她时常因为回家迟了而挨妈妈的骂,但那个夏天,他们真的很快乐。
那天她进来的时候,他正和一伙人在打台球,嘴里叼着烟,骂着脏话,望过去,
怎么看也不象是个学生,但他还是听了她的话,回校复课了。
她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百百远远的向他招手,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满
脑门子的汗,发辫沾在额头上,一溜一溜的,喜滋滋的看着他。
“有事儿吗?”他不耐烦的走过去。
“也没什么事儿。”她脸上荡着笑,他又想起莉儿的眉毛一挑:“小纪,我们
做朋友吧。”
“考了高分儿就把你乐成这样?知道北在哪儿吗?”他听说她中考考“爆儿”
了,稳稳当当上重点。
“我………”她欲言又止。
他不住的回头看:“有事儿就快说,没看我忙着吗?”
“那你忙你的吧。”她转过身往门外走。
“上重点了就是不一样了,狂的……”他冷嘲热讽的大声嚷嚷着。
屋里的人都窜出来看热闹。她回头,眼圈儿红了。
他更是气急败坏:“走了就别回来!”
她跑出去。暑假里再没看到她。
迎接新生的那天,小纪照旧跨在围墙上大声的喊:“大花姑娘的有?”旁边有
人吹起很响的口哨,一大片哄笑声。
然后他看到了何百百。
“何百百,高一三斑。”教导主任在点名。
他听到,眼睛还是蓦的红了一下,他伸长脖子望过去,她站在树阴里,看着前
面人的后脑壳,不说话,周围一大群吱吱喳喳的漂亮女生,可是她再也不会被淹没。
高考前的一个月小纪再没见到大海,也没摸过牌,抽屉里装满了英语辅导材料
和敖东安神补脑液,虽然百百经常来找他:“小纪……。”闷闷的,满腹心事的样
子。
“百百,等我考完再陪你玩,等我考完……”
百百一脸的失望表情,想要再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的,百百。”小纪心疼的拍拍她软软的栗色头发,
“可是现在不行,百百,等我考完吧。”
他恋恋不舍的望着她的小身影走掉,百百,高考完我们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高考完的第二天早晨,小纪就去找百百,远远的望过去,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在
夏风里飘摇,宽大的根深扎在地下,绿叶如盖,叶与叶之间开满了一簇簇纯白色的
小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铂金样的光,小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夏天真好,
有高高的天空,有白色的云朵,有碧蓝的大海,有振翅高飞的小鸟,还有……等待
着他的百百。
他看到莉儿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粉红色的裙子,真漂亮,小纪不自禁的微笑,
今天他要与田田和莉儿说:让我们做朋友吧。因为百百,他要与田田做一辈子的朋
友。可他不明白,莉儿为什么眼睛湿润着望着他?是不是因为临期而至的离别,他
们即将海角天涯,可是她还是会与田田在一起,就好象他会与百百在一起一样,更
多的应该是幸福啊,他迎上去。
“小纪……我好后悔……”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更没想到片刻之后她会晕倒在他怀里。
无论如何他还是陪她去了医院,从前,她求他做的事,只要她开口,他没有做
不到的。现在呢?现在他有了百百,他不能对不起百百,百百看到了一定又会误会,
又会伤心。一路上他想的都是这些,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每逢他做坏事的时候
总是会被百百发现。可是,百百,我现在不是做坏事,假如你是她,也发生了这样
的事,怎么办?谁来帮你,谁来救你?
谁来保护你?
在医院里,他一直低着头,衬衫早被汗水打湿了,每个从身旁走过的人他都会
误认为是熟人。
然后那个人并没有停下来质问他,而是安然的走过去。他就这样提心吊胆,还
要不时安慰身边的莉儿,去挂号,划价,诊断,门诊大夫锐利的眼光,莉儿哽在嗓
子眼里的话,他感觉度日如年,终于把莉儿送进了手术室,他象刚被保释的特涉犯,
快步的跑出来,满脸门的汗,他擦了一把,就听见楼梯拐角处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叫
他的名字:“小纪。”
是百百。
半个月没见,她瘦了,尖尖的下颏,脸色苍白着,靠在楼梯扶手边,手里拿着
化验单,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你病了?”他心疼的问。
“没事的。”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没好好的照顾她,全是他的错……
“你……”
“我……”小纪握住百百的手,那手冰冷,与这个夏天不在一个季节。他怎么
与百百说呢?
不能说出真相,不能说,为了莉儿,他什么也不能说。
她就要哭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你……知道了?”
小纪奇怪,难道她也知道了吗?田田为什么要告诉她?
他正要问她个明白的时候,莉儿在身后叫他,她才从手术室里出来,手扶着墙,
长发披散下来,未被遮住的半边脸脸色煞白:“小纪……”
他回头对惊愕在那儿的百百说:“百百,等一下……”
“百百,等一下………”他说出来的时候,百百一定在心里冷笑吧,要不然她
不会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不会转身绝望的跑掉,不会连一句再见也不与他说,接
下来也不会有声嘶力竭的刹车声,不会有触目惊心的血。
“她什么也没有留吗?什么话也没有说吗?!”
百百的妈妈在撕心裂肺的喊。
她什么也没有留,连一张成年后的照片也没有。他有成千张的照片,却没给她
照过一张。她是那种还没有长开的女孩子,眉角太短,鼻头还有几处很显眼的雀斑,
怎么看都与艺术沾不上边儿。“百百,你躲开,躲开,”百百总是不小心的进了他
的镜头,“你把斯大林像挡住了”……
“鸽子,鸽子,唉,全让你给吓飞了”他不耐烦的抱怨着,她总是窘迫的胀红
了脸。
她有的只是合影,各类的合影,从小学到高中,大合唱,课间操,班级郊游,
她常常站在最旁边的角落里,时常被前面的人遮住了头。他把她从这些照片里剪下
来,小小的,还不能覆盖住他的半个手指。
“小纪,我这里有一张,可惜花掉了”教导主任递给他,那是上次运动会上小
纪代表运动员讲话的照片,百百侧着身子,还没来得及跑掉。
那时他站在主席台前,看着下面的教导主任,大脑一片空白。
“小纪,你要半身的,还是全身的。”教导主任半开玩笑的安慰他。
百百来了,手里握着两颗粉色药丸。
“镇定剂。”
他想都没想就吃下去了。
那个下午他反复的跑厕所,“百百,这个药负作用太大。”
她笑出声来:“是果导片,傻瓜。我减肥用的。”
“对不起,小纪,我们手里就只有这几张了。”同学们找到的也只是她和他们
的合影。
“有的,我给她照过的,在地下道的……”他突然想起来,他怎么会忘记了呢?
她死去才几天,他就开始忘记了吗?那是他寄给她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用的是长焦镜头,二胡声中的她那双痴迷的眼睛被无数倍放大。那是他抓拍的,用
来揭她的短,与她开恶意玩笑的。
拨100 ,再拨国际关系学院,再拨政法系分机,他好不容易才联系到已经报到
的田田。田田的声音依旧那么冷漠:“你忘了她吧,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白石房子在台风中塌掉了,只剩下地基,在雨里支离着,海上又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他常常坐在窗边不理她,一个人想心事,她就夹着手指数雨点:
“一点,两点……
小纪,这个雨点好大啊,应该减肥了。“
他埋头描漫画时,她就趴在桌边专心致志的啃手指,将手指啃得血淋淋的也不
自知:“星矢的翅膀别忘记了画啊,小纪。”
所有棋类里她只会下五子棋,每一次她都走直线,下不到十步必死无疑:“傻
瓜,明知道是死棋,还要这样下。”他得意的说。“我知道啊,可是改不了。”她
怯怯的笑。
“百百,又收到信了吗?是谁发来的?”每一次他都故意这样问。“远方的一
个朋友,她有许多话要对我讲哦。”她腼腆的笑,然后把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小心
的折开。
第一次他用救生圈推她到深海里去,独自折回来,但好半天,身后静静的,他
失望的折回来,然后她歉意的对他说:“小纪,游够了吗?再玩一会儿吧。”
过端午的时候,她在他脖子上,手臂上,脚踝上绑五彩线,他讨厌的拿起剪刀
就要剪掉,她急得直叫:“下雨时剪掉!这样小纪才能长命百岁啊。”
他本来是想买一些百百喜欢的东西的,可是百百喜欢什么呢?
“小纪喜欢的,我都会去做”。
海上的雨是咸的,百百,你知道吗?
那个有雨的夜里,在那个白石房子的小岛上,小纪把满瓶酒喝掉,酒瓶空下来
的时候,那封已写好的信和几枚硬币被塞进去,然后被小纪拼尽全力扔进大海里。
“亲爱的百百: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酱油拌饭的吗?什么时候
能吃到?我等着。
《逃学记》我看过了,我决定留荷西那样的大胡子了,下次寄一张照片给你。
在那边没有我,一切要小心啊。
坐公车的时候要记得抓住吊环;游泳的时候要记得带上救生圈;走路的时候不
要低头只顾着想心事;月初的时候不要吃太多的冰淇淋;不要再偷吃果导片了,拉
肚子的女孩子不好看;不要再给自己写信了,有话就在梦里与我说吧;还有,这些
硬币寄给你,那边也有拉二胡的盲老头吗?希望你也能与他成为好朋友。
还有,不要忘记我,百百,不要忘记小纪,要记得给我回信,知道吗?
吻你(吻你的额头,吻你的嘴唇,吻你的耳垂……一次,两次,三次……百百,
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次。)
爱你的小纪
1994.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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