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于莉晚上回来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卧室的灯关着,纪念早已睡下了,她很
是扫兴,虽然是新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纪念常常忙到通宵在摄影室里洗
片子,她感觉受了冷落,可谁让自己的丈夫是著名的摄影师,事业有成,名声显赫,
而且他对她确实是又温柔又体贴,有多少女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她还能再要求什么
呢?
可是,今天她特意去了美容院,将多年的直发烫成大波浪,所以回来才晚了,
她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讨他喜欢,可他竟看也不看一眼。她不甘心的在浴室里洗了澡,
还特意在身上洒了新买的香水,这东西她不太会用,不小心喷多了,香味散到蓝色
光晕里,到处都是,导购小姐说它叫“激情岁月”。她一听这名字就买下了。他和
她新婚燕尔,感情融洽,可就是缺了那么一点激情。结婚以来他倒是经常要她,可
总是匆匆忙忙,到她来了兴致的时候他早已翻过身睡去了。她又不好问,但心下总
是遗憾的。今天她总算下了决心,似乎是新做的头发和香水给她的自信。
“小纪,小纪。”她叫着他小时候的名字。这样叫着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便会
瞬间变得亲切温柔起来。果然,他睁开了眼睛。淡蓝色的床头灯下,他的棱角变柔
和了,女孩子样羞怯的眼睛,伤感的鼻子,惹人怜爱的嘴角,不留胡子的时候下颚
是光滑的,上挺的,希腊似的,还有那性感的喉节,一张一翕象在脆弱的吞吐着空
气,冷的,稀薄的空气。
没有胡子的纪念会永远停留在十八岁吧?
她曾经让他把胡子剃掉。
“是为了纪念而留的。”
她便不再说什么了,当年她与他的分手,他的白卷和胡子在这条街上早已无人
不知无人不晓了。这胡子不正是他爱她的见证吗?她轻轻的梳理着每一根,每一根
里都浸着他对她亘古不变的爱。她开始吻他,他的脸颊湿润着,眼角似有泪痕。她
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今天,这眼泪是不是为了她曾对他的不忠而流的?她心下一阵阵
的发虚,手便握住了他的下面。它是软的,似死的。他一定是在想她和田田的从前,
结婚前她反复问过他,他说过他不计较的,可是……
她心下忐忑着。
她搂住他更加卖力的吻他,“我是你的第一次,小纪,你忘记了吗?”
他的眼泪流出来,身体有了反应,是那样激烈又不失温柔。她狂喜着,是这句
话使他和她融为一体的吗?可怜的小纪,他还那样在乎他和她的初恋。她紧紧的搂
住他,和他一起进入两人从未有过的高潮。
“百百,我爱你”,迷离中他情不自禁的低喊出来,惊醒,他回头看她,她早
已满足而疲倦的睡过去了,并没有回应,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午夜里睁着大大的眼睛。
“要不然先转型,重新包装,再出一套写真集,然后开个新闻发布会。打开个
新局面再说。”
在纪念的摄影室里,毕业踌躇满志的说出他的想法。
百合欢呼雀跃的上前拥抱他,在他光洁的脸颊上热吻了一下,他终于肯动“血
本儿”来包装她,请了一流的化妆造型师。
“知道吗?我费了多少口舌,哥哥才答应做你的摄影师。”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这几天,纪念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拍起照来也是有
一搭没一搭。
今天是正式开工的日子,她特意买了红酒想与工作人员们庆贺一下,大家都有
说有笑的,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呆在暗室里不出来。
毕业看出她的不满,连忙说道:“哥哥忙得很,下半年有个在法国的个人影展,
能答应下来已经给足面子了。”
原来也是个大人物,她倒是小瞧了他,从第一次在广场上见到他,她一直以为
他是个怪异,很难相处,又极端神经质的艺术家。原来这神经质也是有出处的,法
国,个人影展,听起来都令人神往。
“那可得好好谢谢他才是。”百合自觉失礼连忙补上一句。
“原来没我什么事啊。”毕业靳了一下鼻子,不满的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她的印象里毕业就是一座罗丹的雕塑,完美得没有一点斑疵,除了闪光灯下收
放自如的喜怒哀乐外,内心的风起云涌是从来不外露的,也因此他小小年纪,无身
家背景,却能在翻云覆雨的娱乐圈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也因此她常常混淆
了他的年纪,田田不喜欢他,极力反对她和他在一起,她辩白说,现在流行姐弟恋
嘛。实际上她虽然比他大三岁,她却常常觉得他比她要成熟,有城府得多,比如这
次,他早已为她设计好了一切,但从北京到大连,这么远的距离,这么长的时间,
至今他也只字未提。
这几天他一直日以继夜的赶戏,“要争取十一在中央八套播出的。”他总是来
去匆匆,来不及与她温存就又走了,等她闲下来发现他的时候,他却歪在角落里睡
着了。二十五岁的影视红星,这意味着什么,可以象帝王一样生活吧。他原本可以
活得更自由,更潇洒,但他为了她把这些都放弃了。
这些是不是足以让她放心,足以让她说服自己来爱他?她应该爱他的,不是吗?
她应该放下心来好好的爱他。
她和他在众人面前激吻了。
她知道这次他和她并不是做秀,而是玩真的,真的感动,真的心跳,这些对于
二十八岁的她来说,那么新鲜,那么刺激,让她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但他还
是闪开了,走掉了。
“没时间了,晚上通电话吧。”他解释着。
他怕被偷拍,明天他和她又要上娱乐版的头条。她若有所失的站在那儿。他一
定又在想她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一定这样想。
她捂住嘴呆立在那儿,她又犯傻了,又被自己编织出来的爱情神话迷醉了,她
开始后悔。
然后她看到纪念斜倚在暗室的门口,疲倦痛苦,困惑的看着她,似乎已注视了
她一世纪,又是初识的那份六神无主,又是浸在泪水里的那份似雨似雾。
“他和他可真是天生的演员坯子!”她心里骂着。脸上却现出职业化的微笑:
“完了吗?您先忙您的吧,这几天真是辛苦您了。”
他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拿来纸巾递给她,“妆要花掉了,不好上镜头。”
他从来不教她做什么固定造型。
“随你。”
“随我?”
她心里气着,这叫什么摄影师?还有那个从北京来的造型师,已经半个月了,
左不过是那些已被人用滥了的模式,毫无创意,不是把她搞得象蓝色妖姬,就是风
尘女子。厚厚的脂粉,头发要么高挽,要么波浪线,旗袍,晚装,再就是露着前胸
和大腿的泳装,就差没有裸露的三点。
“要不然我全脱了算了!”她拿着毛片,越看越气,这种种的一切都在说明她
在不可逆转的老去,她觉得自己就象厕所里的廉价卫生纸,粗糙着,到处都是褶皱,
为了能买出价钱还硬要在表面刷上一层厚厚的剽白剂。
她与造型师大吵了一架。
“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那家伙被她气得浑身发抖。
“当然没见过,你也就只配在三级女星里混!”她咬牙切齿的回答。
那个人大概是被她气疯了,大力的摔门,扬长而去,她心下一阵快意,她何时
会输给人的呢?
其他人也不欢而散,偌大的摄影棚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四野里暗下来,她精疲
力竭的坐在彩台上,空调关了,脸上流下汗,把妆彻底的花掉了。她把所有的窗户
全打开,用化妆纸把油彩一点点的擦掉。她真的感觉精疲力竭,她不想再玩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这个大大的没有边际的娱乐圈,早晚会把她彻底的吞噬掉。即便她转
型成功了,她将会成为一个什么呢?花瓶?点缀?搞笑?还是性用品?
她还是什么也不是,她能成为的还只是她自己。
可她自己又是什么呢?十八岁就在这里面混,从跑龙套到走头牌,从香港到内
地,从最黑暗的包厢到最刺眼的镍光灯下,想得到的她都得到了,不该放弃的也都
放弃了,她还剩下什么呢?试想起来她还不如街头的那个煎饼妹,她至少有可以回
忆的童年,她的童年是个什么样子?她在暗影里自嘲的笑。童年?她还从来没想过
这个词。她有童年吗?她早已记不得了。
这时她头上的灯光亮了,银白色的,象满天星斗洒下来,洒在她披垂及地的长
发上,紫色与银白混合,梦一般的迷幻,她伸手去抓那些似真似幻的星星,它们是
那么可爱,一点点的亮,在她手边一点点摇坠,象婴儿般的张着嘴冲着她憨憨的笑。
她以为她要拥有它们的时候,他们便碎了,消失了,不见了……她能感觉泪水慢慢
的充盈着眼眶,她不想让它流下来,流下来是不是也要象它们一样的陨落,一样消
失呢?
闪光灯在眼前耀眼着,她的视线终于模糊了。
是他,又是他,她有一种露了怯的感觉,她在他面前总是很狼狈,怎么搞的?
她连忙抹掉脸上的泪痕。这次她又在他面前丢了丑,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她才会在
他面前装成一副硬硬的坚不可摧的样子。可还是被他发现了……她心下懊恼着,不
知要说什么话给自己的眼泪圆场。
“明天去把头发拉直吧,脸洗干净,记得,连口红都不要涂,服装我准备,听
见了吗?”他简直是在给她下命令,她奇怪的瞪大了眼睛,他在她面前还从来没有
这样大声的说过话。然后连原因也不解释,就转过身一个人走掉了。
可是第二天她还是照了他说的去做了,那是因为她看到那晚他给她照的毛片的
原故,她这样对自己交待,她何曾听过别人的指手划脚?
他在下面与助手忙着准备,她从镜子里看他,一边不屑的鼻腔里直冒凉气,一
边偷偷的往嘴唇上擦唇彩。镜子里,他的脸转过来了,她又被他抓了个正着,她回
过头看他,存属心虚的下意识的吐了一下舌头。他本来是要骂她的样子,举起来要
叱责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又是那种眼神,“我……”她本来想好回敬他的话被它劫在那里,上不去,
下不来,心里十几只小兔乱蹦。
“头儿……”旁边的助手叫他,他也好象才回过神的样子:“啊……你们可以
走了,今天放你们一天假。”
“乌拉……”三个小伙子欢呼,瞬间作鸟兽散,一分钟后无影无踪了。
摄影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两个人反而没有了话。他在镜头后面一直观察着她,
这是他的工作,而她的工作就是被他看的。她心下阵阵的六神无主,面颊发烧,她
自嘲的想,这下好,胭脂也省了。
“摆什么样的造型?”她已经开始手足无措了。
“随你。”又是这句。她立在当场,左看看,右看看,踌躇着,手往哪儿放呢?
旁边放着音响,她是要有音乐才可以进入状态的。
“想象自己是一只自来水管,打开,关上,再打开,关上,要随心所欲。”毕
业曾经这样面授天机。
“自来水公司今天罢工了。”她是个知道在什么时候装嗲扮娇的女人,因为她
深知年轻总是容易被人原谅的。果然,他紧绷的脸瞬间破产。
而眼前的这个家伙明显没有小南蛮那样好对付。他在镜头后审视着她,似笑非
笑,一副隔岸观火,绝不帮她的意思。“放一首曲子吧。”她发现自己有点黔驴技
穷。
“把这个换上。”他扔给她一套裙装,然后走过去选CD. 那是套九十年化早期
的学生服,黑色,大翻领,宽宽的裙摆,改做成特大号,她穿上来正合身。还有白
鞋,白袜,穿起来是比高跟鞋来得舒服。
“有178CM 的中学生吗?”她展开裙摆,面对着他,来了个转身三百六十度。
这种感觉棒极了,她的印象里压根就没有学生时代,这就叫少女吧,她踮起脚,
只想飞舞。
他回过头,手里的CD是韩剧《冬日恋歌》。
“太好了,你也喜欢看韩剧吗?”
他不回答。
“就放那里面的《不要忘记》那首曲子吧?”她如获至宝的回答。每次她听它,
眼前总会闪过裴勇俊面对深海伤心欲绝的样子。在那一年里,她和全体中国女性都
爱上了他,爱上了他在镜片后那一点都不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没反应。身体静止着,眼里闪着光,好象被催眠了一样。
她知道他的神经质又要发作了。她故意走到他面前,双手托着下巴,做清纯少
女状,然后在他面上轻吹了一口气:“小纪,海水是什么味道的?”
她曾听毕爸爸这样叫他,那一定是他的小名吧?大胡子的小纪,好玩。
“百百,海水是咸的。”他喃喃的说,目光痴迷,傻傻的,象一个十八岁的男
孩子。那份傻气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她的心是痛的,她的心竟是痛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抑制不住,“小纪”她低下头吻他的时候,她的眼
泪和他的一起流下来,陨落。
“百百,我从未忘记过你,从未忘记。”他搂紧她。他终于可以再次拥有她,
多少个梦里,多少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雨夜,他面对大海,面对天空,面对摄影机,
面对孤寂的他自己,一遍遍痛彻心脾的叫着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没有回应,
她和他们从不回答。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他恨她,她竟可以这样折磨他,折磨他这
么久,十年后还要在他面前上演这一出与别人激吻的好戏!
他紧紧的抱着她,再也不要她从他身边跑掉,再也不允许别的男人接近她。
“你不喜欢我了吗?不喜欢我了吗?……为什么还要与毕业在一起?”
她一直沉迷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是那里面的表情和台词,一点错
都没有。这周围的星光点点,音乐漫漫,他的柔情如水的拥抱,他是俊尚吗?她的
俊尚?原来她也有少女时代,也有一个初恋情人可以缅怀,她真的被他和自己感动
了。
然后,她听到了这个名字,她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才醒来,她离开他的怀抱,定
睛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谁?她与之拥抱洒泪的人是谁?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在做什么?她刚才都做了什么?他又不是斐勇俊,她为什么要向他抒情?
他的唇已慢慢张开,下一个镜头是什么?她应该闭上眼睛吧?她心里暗笑。
“你应该戴上眼镜。”她嘲讽着他,也嘲讽着傻瓜样的自己。
“什么?”他的眼睛睁开。
“我说你最好再戴上一副斐勇俊那样的眼镜,这戏演得就更象了。”
他也醒了。
“怎样,还做吗?做下去吗?”
她上翘的嘴角,嘲讽的语气,不羁的眼神,终于让他猛醒:她不是百百,她怎
么会是百百呢?
十六岁的百百是只会低眉顺眼的与他说:“小纪,让我们做朋友吧。”而眼前
的这个女人,这个如此轻浮张狂的女人,怎么会是天真烂漫的百百?她只不过是他
创造出的一个艺术造型,只不过穿上了一套与百百一样的衣服,才让他产生错觉。
他想自己是疯了,他竟和弟弟的女友在摄影棚里练拥抱,前一瞬间他竟差一点
吻了她!他回转身拿起外衣向门口走。
百合这时才意识到,她的话太过分了,已经激怒了他,即使他想乘机占她的便
宜,也是很正常的。这样的事情她见多了,就算她是他弟弟的女友又怎样?毕业还
不知道在他面前怎样介绍她的呢?他也许会这样说:“一个女人,一个好了四个月
的女人。”
什么会是真的呢?什么会成为她真正拥有的?只有她掐在手里大把大把的钱,
而现在也只有面前这个色迷迷的男人,这个想一口吃了她的摄影师,才能帮她得到
这些东西。付出代价的东西才是保值的,这是她的经济法则。更何况他要的这点东
西她又不是没给过,当年她那么珍视它,到底还不是被人玩弄了,所以她有什么好
吝惜的?
她的气一下子就消了,面上也开始转嗔为喜。
他已经走到门口,她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随手锁上门,回身柔声的说:“其
实我的意思是说,纪念喜欢的,我都会去做。”
她的这句话产生了效果,他的身体松驰下来,一只手扶住墙,脱力的倚倒在墙
上。她乘机上前环住他的腰:“今天毕业不会来的,他有一个记者招待会要参加。”
他用手托起她的脸颊:“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眼睛睁开,好奇的看着
他。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一定是不知道如何下台吧?这说明事态有了
好转,终于化险为夷了。
“象真理一样赤裸裸的女人啊。”她开始向他调情。“等我把衣服都脱掉,你
不就知道了吗?”
她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已经半裸的胸部,然后他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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