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消逝的时候开始
作者：妖女小青
引子
爱总是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在它来的时候你可能知道它为什么来，它去的
时候你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而去。
一
我是一条蛇。一条青蛇。
或许你也曾经在千年的传说里知道我，在徐克的电影、李碧华的小说里见过我。
在两百年前我叫小青，这是我在人间的名字，也是我在上一篇小说里的名字。
小青的下场是殉情，她当时已经以为自己是人，忘了蛇跳河是死不了的。所以
她，不，应该是我，得于看到那个男人的眼泪。可是已经晚了，爱就在那一瞬间突
然消逝。
绻卷于水底是寂寞的，我和姐姐白素贞每天耳鬓厮磨，却解不了彼此的寂寞。
素贞的道行比我高，她很快就可以把在男人那儿受的伤害忘掉，奋不顾身地投入下
一次爱情。我不行，我现在虽然已经一千五百岁，但依然天真、不管不顾、难舍难
弃。
一天，当我又在百无聊赖地舔着自己玩的时候，素贞突然兴致勃勃地摇摆着过
来跟我说：“我看到一个男人，（又是男人）他拿着一把雨伞（又是雨伞，这么用
几根铁丝撑着的东西，这么脆弱的东西，它为什么可以是许多爱情的开始？）……
小青，我要上去了，你呢？”
咦，这个人已经忘了蛇的血是冷的吗？
“好姐姐，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独自无法面对无
边无涯的水底，无边无涯的寂寞？每每深夜我蜷曲着，却依然抱暖不了自己。是，
男人的怀抱是温暖的。素贞比我更加了解这一点，所以她不顾我的哀求，又穿上她
美丽的衣裳，找她的那把伞去了。
她的脸焕发着美丽的光芒。
曾经我也有过的，曾经我也如此呕心沥血地爱过一个男人。时光容易把人抛，
他早也已化为白骨，爱，也化为骨，在我的身体里。
素贞走了之后，我偶尔会浮出水面，偷眼看岸上的灯红酒绿，痴男怨女，我的
心开始不安于室。
有几个人看见了我，他们传说是美人鱼，真是可笑，鱼从来就没有蛇这么妖娆，
这么缠绵。
夜夜细雨声，滴滴到天明。
二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家小报的记者。每天挤公车上班，然后回到一个人的４０平
米。身份不高让我可以有梦想，房子不大让我不会乱想。
当然，美丽是我的坚持，要不怎么爱自己？
我还是舍不得不回来，水底太冷，怎比得上人间的热闹繁华、莺歌燕舞、山盟
海誓？
我没有去找素贞，只是有一次在街上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见到她。狐狸都没她
这么妩媚。
那个男人象煞许仙。我心里一惊。
素贞向来好色。我不同了，手弑许仙之后我开始厌恶这种男人。法海才是我得
不到的是最好的至爱，仰之弥高，一世就只等他稍假辞色；若即若离，在眉眼之间
传情达意。
得不到的才会让人辗转反侧，千回百转，恨得牙痒痒。这是我在水里想了很多
很多年之后才明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愚蠢的人类还不明白？
遇到素贞后回来我第一次失眠。化身为人，就有了这些人的毛病：嫉妒、失落、
欲壑难填。
我现在很乖，不再调皮地看到什么都想要争一争。我善解人意，所以在报社我
人见人爱，小报社倒是人际关系简单（他们说这个挺重要），这也挺好。我有几个
好的男朋友，高大，风趣，好品位，大家和平相处，看电影聊天吃饭但不睡觉。
但是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男人的手我知道，它们有力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曾经的拥抱和抚摸让我软弱。我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就为这种短暂的温情
打动，很容易就以为是爱。
所以现在我的坚持不是没有理由的。我深知游戏规则。做为一条蛇来说，我一
天比一天更接近人类的聪明，真是可悲！
坏就坏在我这一夜蟠然醒悟：乖乖做人还不如回西湖水底，我是一条蛇，蛇就
是应该兴风作浪的。该找点好玩又有挑战性的事情做做了。
三
明天我要结婚了。
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因为人类说战争和婚姻是天底下最难将
息最痛的两件事。而我是一条修炼了一千五百年的蛇精，我怕什么？它的挑战性让
我蠢蠢欲动。还好，在我动之前，有人憋不住了，向我求婚，呀，真是天时地利人
和。我忸捏了几次之后终于觉得有面子了，含羞带泪地答应了他。
“依依”他唤我，这是我这一次的名字。蛇直立久了总是有点累，这个名字能
表明我的立场。
我禁不住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素贞——我也要结婚，你能做的，我也能做。你
能有一个男人和你一生一世，我也能！
素贞的反应让我很不满意：“小青，你总是这么任性，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凭什么凭什么，在她就是伟大的爱情，千年来被人类所立书歌颂，在我却就只是偷
一刻的欢愉，永远都是配角？不不，不能让她看低我。
而至于我明天的丈夫——沈浪，他此刻在我心里面目模糊，无疑他是好的、英
俊的，可是所有前情旧爱，想起来不过是几个吻而已。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步步为
营，悉心算计自己的爱情？
可最重要的，这一次我是主角。所以先勾引了再说。
新婚燕尔，郎情妾意，眉眼之间浓得快化了开去。我越来越眷恋于依在他身上，
他的味道，他笑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在我心里渐渐清晰。如果这也是一种
爱的话，那就是吧，至少每个漫漫的长夜我不用再蜷卷着一个人度过。我不再害怕
夜里浴室墙上的明晃晃的大镜子，里面我象一个孤魂野鬼，连个影子都难于捉摸。
现在的影象是幸福的，而当他抱着我时，我的眼神有意无意在审视镜中的二人：这
样的姿势似曾相识。
为什么时光流逝几百年，周而复始不过如此？这个人和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同，
人世间的爱恨缠绵又是为了什么？
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于是我去找素贞，她好象愈来愈象一个“女人”了，她可
能会懂。
我还不是一个“女人”，我有不可思议的不安定。
我没有办法理解沈浪在家里家外给我灌输的有关“责任”有关“柴米油盐”，
我只知道用兰花来配他的明朝“古董”花瓶，用非洲菊来配他心爱的兽皮。但是他
说不够。人啊，予取我求，永不知足。
我紧紧地靠在素贞身上，说到底我俩才是同仇敌讫，心心相印的同类。只是互
相取暖的同时我们又会刺伤对方。
素贞说：“小青，做人妻决计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爱还好，爱了，就是小
心翼翼，如覆薄冰，他渴了饿了不开心了，你感同身受，从精神到肉体，无一你不
想要照顾得妥妥贴贴。”
“你爱他吗？”素贞问。
“姐姐！”我忽然被“爱”这个字眼刺激了：“你又爱现在这个男人吗？”我
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有多少个男人是值得我们这样为他的呢，你我其实应该清
楚：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寂寞而已。”
我又颓然坐下：“其实，我是想——爱，能去到多深呢？孜孜于求的，是爱人
贴心的温暖，可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代替他思想，代替他悲喜，你们其实永远
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稍有差错，前尘一去不复返。更何况，
我们是一条蛇，我们所幸的，不过是死不了，一切都可以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可是，
那又怎么样呢，姐姐，千回百转我们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的本意其实是想讨教治家之法，却不知为何说出这番无限空虚的话来。
素贞低着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她的眼角落下。这么多年了，
我已经没见过她的眼泪。
“有时候，爱是比死更冷的，小青。”
素贞抚着我的头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四
我逃跑了。
在我成为妻子的两个月以后。
我是名副其实地在跑着，直到一头载进湖里。我几乎是不用喘气的沉下去沉下
去……
是，我是爱他的。无从去掂量它的前因后果、结构成分，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
束。可是——我的天，他当日娶我是因为爱我的飘逸，如今却成了“不负责任”，
因为爱我的妖娆，如今成了放浪……曾经是床前明月光，现在是嘴边的一颗白米饭；
曾经是心头的一枚红痣，现在是蚊帐上的一滴蚊子血。真是悲凉！
他束缚我，他要我三从四德，他要我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面孔眼光，他总是告
诉我：“老婆啊，内裤又是不合穿！”
这一天我梦到他拿着一大堆尿布追着我！那么俊朗的一个人……咳，还有什么
好说，跑啊！
爱情原是要比婚姻飘逸的，如今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尽情地在水里上串下跳着，真是自由。
等我玩够了，从水里探出头来准备上岸，一个男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小
姐，请你以后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恶人先告状，三更半夜，为什么这么突兀地
出现？
我站出来，看清他：呀，好硬朗的男人！鼻子眼睛里是对我的不屑。哼，还好
我刚才没现原形，要不真吓死他。
“你就算是游泳健将也用不着一路狂奔这样跳下水吧？没的破坏我看风景的好
兴致！”他皱眉的样子真好看。
我正欲发火，想一想换上一幅明媚笑脸：“那你说怎么办？”
这么认真这么严肃的样子，好象我是他偷跑出来的小猫。
“我在这里看了你半个小时，怕你想不开，我怎么也是见者有份，总不能见死
不救吧？”
他的目光为什么不停留在我身上？我此刻可是纤毫毕露，衣服就象我的蛇皮一
样紧贴在身上。我盯着他盯着他，如此星夜里，我们两个陌生人如此咄咄逼人，空
气中的气氛也不同了。
“好吧，我请你吃饭。”我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放在他的手里，让他拉我上去。
我进他车里换他的一件衬衫，故意没叫他出去，他居然、居然厚颜无耻地在前
面一动不动，但是就是不看我。
我笑了起来，记得九百年前的那片竹林间的池涧，我曾经也面对过这么一个男
人，他无视于我的纠缠我脸上的红晕，天杀的法海！
我轻轻依上去，在他耳后呵气——我知道他会爱上我的。
想不到这一晚我们过得很纯洁，我们手拉着手，在空旷的马路上在水边走了一
圈又一圈，从互通姓名开始到人生的种种，到了最后谁都没说话，但是那种感觉却
是十分舒服。
我等了很久了，这么一个傲岸不群，却又天涯若比邻的男人，他和一众人等都
不同，他永远不能属于我，他永远在远远处凝视我，不离不弃，直到人类的“永恒”。
很多东西是命定的，我想，每个人都有他生命中的结。
我不知道谁是我的结，是沈浪或是这个“法海”，爱上爱情或许是我亘古不变
的毛病，我想浅尝辄止，没想到却泥足深陷。
天快亮了。
我站定了，看住他：“你不想留住我吗？”
五
有一部电影里女主角说：爱可以很深，欲只能寸进。
任何一个再伟大的男人，能去到一个女人的心房，占据她的脑海的，是爱而不
是欲。
这是我在离开酒店之后突然间想到的。
原来背叛是一件这么痛的事情。
事情一旦真相大白，就立刻面目狰狞起来。谁来救我，我在一直坠下去、坠下
去，直到比西湖湖底更冷更深的地步！
我以为我能反抗什么，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
我一直跟着我的丈夫，三天了。我一直在他背后左右，如影随形，我就象那个
人鱼公主，每踏出的一步都会流血。我渴望扑过去，象以前一样在他怀里娇笑撒娇，
可是不能了，我不能了。
我躲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忧愁，心都碎了。
人世间所有的爱情都受祝福：祝有情人终成眷属！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的故事
总是到这一刻就完满结束了，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还得继续下去，看着生活的
磨砺下爱情的日见式微。
痛。
我冲进洗手间，疯狂找我的那支口红，那是在结婚的那一天他送的，是正红色
的，他说是爱情的颜色。我要涂上它，我要去找素贞：她会教我，何去何从，是去
是留。
洗手间里的镜子也很大，灯照得我很苍白。
爱，原来真的比死更冷。
对着镜子，我轻轻地涂上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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