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
（一九九五年纪事）
当你想寻找爱情时，
这位女神就会生还。
她流着泪，
让你，
看——
她昙花一现的容颜。
——题记
1
在我二十五岁的那年夏天，我倾心相爱的一个女孩成了别人的新娘，我万念俱
灰，决定去找一个地方做为我永恒的归宿。
以前我曾去过离我们卫水小城四十里的太公泉（在太行山余脉之中）。那里风
景优美，据传殷朝姜太公曾在那儿垂钓钓出了周朝八百年的江山，算得上是一个神
仙福地。
那天晚上我喝了许多酒，醉眼朦胧地坐在姜太公钓鱼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
烟，想我这么多年以来所走的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奇怪的人世间，生
活了二十几年，却始终找不到活着的证据。岁月留给我的只是累累伤痕和一颗已支
离破碎的心。我决定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皎洁。湖水中也有一轮明月，与天上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离我很近。一切都结束吧，人生其实只是一场梦幻，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我吸完最后一根烟，看了看脚下的一地烟头，又望了望湖中的那轮明月。我决
定走了，趁着这烟酒正麻醉着我的灵魂和我的痛苦。
我纵身扑向湖中的那轮明月，湖水淹没了我，我大口地喝着水往湖底沉去，脑
中逐渐苍白，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醒了过来，觉得浑身被一种刺骨的凉气包围着，我想
我是不是已到了阴间了。我慢慢睁开沉重的双眼，想看一看另一个世界：一轮明月
已西斜，我躺在一颗千年垂柳的巨大阴影下，身下是粗糙不平的青石。不远处的一
块青石上，坐着一个裸体女人。明亮的月光照在她洁白无暇的胴体上，在月光的映
衬下闪着一层淡淡的光环，宛如圣经里的天使。无使正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
我，见我醒了，飘然向我走来。
难道这就是另一个世界？这个女人就是迎我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引路人？
“这是什么地方？”我想翻身而起，无奈浑身已没了一点力气，身子只是徒劳
地动了动。
“这是你们人类住的地方，你怎么问我？”天使的声音轻柔甜美。她已走到我
的身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住，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们人类？”我疑惑地望着这个一丝不挂的天使。她落落大方地站在我的面
前，没有一丝一毫地羞涩。如瀑的秀发披在她洁白柔嫩的双肩，在月光的映衬下，
闪着一层淡淡的光环。
“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天使说：“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只不过长得与你们人类很相
似？”
“另一个世界？”我愈加迷惑。
“我生活在水中，你们人类把我们叫做鱼”。
“你是鱼？”我吓了一大跳，一瞬间怀疑自己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眼前的一
切不过是幻境而已。我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的感觉使我明白了眼前景象
的真实性。
“是的，我是鱼。我们这种鱼的种类很少，你们人类给我们起了个名字，叫
‘美人鱼’。
“你是美人鱼？”我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万分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美人鱼’。
美人鱼的传说我曾在书上看到过，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神话，如果她真是一个美
人鱼，这实在是一条很年轻的美人鱼。以我们人类的年龄来计算，她大约是我们人
类女孩十七八岁时的模样。只不过在我们人世间恐怕还没有这么超凡脱俗，清纯美
丽的女孩。至少我从来未见过。
如果她不是美人鱼，那么她一定是个疯子，有哪一个女孩肯赤身裸体地站在一
个陌生的男人面前？
眼前的她如此文静，怎么会是疯子？
“当然”美人鱼安静地望着我，目光纯净的就像天上的那轮明月。
“你从什么地方来？怎么会在这儿？”
“我从你刚掉进的湖中来，你从陆地掉进了我们的世界，正了遇上了我，我就
把你带了出来。”
“你就住在这个湖里？”
“不，这个湖只是我们世界通向你们人类世界的出口之一。确切地说，我们生
活在你们陆地下面的水里，你们的世界浮在我们的世界上面”。
我目瞪口呆。
“不过，我们的世界你们人类若没有我们引路，你们是进不去的。”美人鱼继
续说道，“你今天掉进湖里，要不是遇到我，你就淹死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我躺在青石板上，浑身已湿透。夜风很凉，我身上涌
起一阵寒意，想到自己没死成，心中不禁有些懊恼。我叹了口气，说道：“你何必
救我，我本来就是去死的。”
美人鱼惊异地望着我：“你们人类世界这么美好，你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一阵心痛的感觉弥漫了我的整个身心，你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个世
界，也不了解我们人类……
“你愿意帮助我了解你们人类社会吗？”
美人鱼温柔地望着我，“我其实很想了解你们人类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总
没有机会进入你们的世界，希望你能帮助我。”
“你想进入我们人类世界生活？”
“是的。”
“你会后悔的。”我苦笑道：“我们人类世界是一个荒谬的世界，人类生活毫
无意义，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没有穷尽的孤独、欲望、厌恶、恐惧、谬误之中，你又
何必经受那种永无休止的痛苦呢？”
“我不信，你们人类生活真的那么可怕？”
“当然，要不我又何必来这里寻死。”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活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怎么说呢，我已经厌烦了，不愿在这个世界上呆下去了，我一生
下来就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我是我妈的第五个孩子，我妈刚生下我时家里很穷，
穷的经常连饭也吃不上。我爹很讨厌我，多次与我妈商量要把我送人。我妈舍不得，
与我爹吵了多次，终于把我留了下来，我妈生我时没奶水，我是喝玉米糊，面汤长
大的，由于营养不良，从小到大一直体弱多病。到了上学的年龄，老师也讨厌我，
嫌我是个笨孩子，经常罚我站在课堂上示众。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
那年我十四岁。我爹说：“别上学了，家里供不起，去挣钱糊口吧，就这样我进了
我爹的单位棗一个小棉纺厂当了小工人。我在厂里干搬运工，成年累月地扛大包，
拉东西，我每天拼命地干活，挣的钱也仅够让自己填饱肚子勉强活下去。搬运工是
一个让人瞧不起的下贱工作。我早已厌烦，却没有一点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
我觉得我早已不像活人，而像一架机器，任别人支来支去，没有一点真正属于
自己的自由。
“那你可以离开那个地方干你自己喜欢干的事啊。”
“离开，干我自己喜欢干的事？”我苦笑起来，“我何尝不想离开呢，可是我
们这个世界就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有无数的清规戒律约束着人们。很多人都没
有选择的自由；很多人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很多人都在干着自己不喜欢干的
事，走着自己不愿走的路，却根本没有能力去改变它，这就是我们人类绝大多数人
的命运。”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让你留恋的东西吗？”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有所留恋的就是我的母亲，在我们人类世界，只有母亲
是最伟大，最无私的，我讨厌我的父亲，他对我始终是冰冷粗暴的。我也不喜欢我
的兄长和几个姐姐。
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生活打算，从来没有谁来真正地帮助我。前几年我父亲去世
时，我的兄长和姐姐为争父亲留下的一点可怜的遗产吵闹的不可开交，各不相让，
甚至于大打出手，让我认清了所谓的兄妹手足之情是一种多么可笑的东西，在物质
的引诱下根本不堪一击。只有我母亲，她给了我无私的爱，让我感到这个冰冷的世
界上还有一丝温暖。可是，半年前我的母亲也去世了，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关心我。
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仿佛生活在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里，我找不到一种真实
可凭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在真正地活着，我找不到一点让我能够活下去的证据。“
“除了你母亲，就再也没有人关心你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吗？”
“我喜欢的东西？有，当然有，可我喜欢的东西不是我的，永远都不可能属于
我。去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我真的喜欢上了她，为了她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
包括我的生命，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她还是跟别的男人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给
我留，就这样悄悄地走了，成了别人的新娘。”
“怎么会这样呢？”你这么喜欢她，她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她只在乎金钱，而我只是个穷小子，根本没有能力满足她的欲望。
“什么叫金钱？它是什么东西？”
“金钱是一种可以购买各种东西的货币。在我们人类社会，几乎所有东西都可
以用金钱买到，只不过代价有所不同，本质上没有区别。我们现在的人类社会其实
就是由金钱主宰一切的社会，拥有了金钱，几乎就拥有了人类的一切东西。”
“金钱对你们人类就这么重要？”
“是的。金钱是我们人类每个人能够生存下去的基础。我们人类绝大多数人每
天忙忙碌碌地奔波劳累都是为了能挣一些少的可怜的钱，用于维持自己可怜地生存
下去。”
“你们人类活着难道就是为了挣钱？”
“可以这么说，我们人类绝大多数人活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能挣一些少的
可怜的钱用以维持自己可怜地生存，剩下一点少得可怜的时间又不知该怎么用它，
只能白白地浪费掉，这就是我们人类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
“你们人类太可怜了。”美人鱼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你们人类难
道就没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吗？”
“有。”我心中涌起一种彻骨的悲凉，我想起了逝去的母亲和离我而去的情人。
“是什么？”
“感情，爱，对于我来说，它们比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可我再也找不到它们
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双眼，“自从我的母亲死后，再也没有人关心
我，我生病时一个人整天孤伶伶地躺在床上，没有谁关心我的死活，没有谁来看我
一眼，我倾心相爱的人根本不爱我，悄悄地跟别人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我在这
个世界上已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你不该救我，我活着已没什么意义，我已生不如死
……”
泪眼朦胧中，我感到我冰冷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
耳边响起，“如果你们这个世界上有人关心你，爱你，你就不会去死，是不是？”
“是，可是没有人爱我，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根本不会有人爱我。”
“让我来做这个人好吗？”
“你？”
“对。”我感到我脸上的泪水被一只温暖的手擦掉了，“你看着我。”
我定定地看着她，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我看到了一张清纯美丽的面容和
一双闪着动人光彩的大眼睛，我感到我的心在隐痛，在地跳个不停。
美人鱼的脸如盛开的桃花，“让我来关心你，爱你好不好？我愿跟着你到你们
人类的任何地方去，我愿意陪你一生一世，你愿意吗？”
“我……”我望着眼前这张美丽动人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
睛。
“怎么，你不愿意？”
“我……我不配让你爱，我一无所有，你跟着我只能受苦，我何必拖累你呢？”
“我愿意跟着你受苦，只要你能喜欢我，爱我，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忍
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不忍心看到你这么伤心，我希望尽我的力量让你快乐地活下去，我既
然救了你就要救到底。”
“你这是可怜我。”
“不，我真的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这个人本身，你虽然没有你所说的金钱，但我发现你的心很善良，
很重感情，这对我来说已足够了。我很向往你们人类的生活，我愿意跟你到你们人
类社会与你共度一生，我只求你能真心喜欢我就行了，别的我什么都不求。你愿意
答应我吗？”
“你真的愿意到我们人类社会来？”
“当然。”
“好吧。”我叹了口气，“不过，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不会的。”美人鱼温柔地望着我，“如果你们的世界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可怕，
至少我们还有退路，我会带着你进入我们的世界。”
“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世界充满了幸福、安静、自由，是一个非平静的世界。”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我们人类社会来？”
“因为我太寂寞了，我们这一类鱼没有异性之分。我非常羡慕你们人类的感情
生活。”
美人鱼温柔地望着我，“答应我，让我跟你到你们人类社会去，好吗？”
“好吧！”我望着眼前美丽的她，说，“可是你这个样子怎么进入我们人类社
会呢？”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不好吗？”美人鱼惊异道。
“你怎么不穿衣服？”
“什么是衣服？”
“你……”我哑然失笑，看来这个鱼美人的确不了解人类。我指了指自己身上
已湿透的T 恤衫和短裤，说：“这就是衣服。”
“你为什么要穿它？”美人鱼好奇地打量着我身上的衣服。
“这是我们人类很多年以来留下的习惯。”
“穿它有什么用呢？”
“用处？这么跟你讲吧！我们人类的冬天很冷，穿了它可以御寒保暖。”
“那么现在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还要穿它呢？”
“这……”我挠了挠头皮，“其实我们人类的祖先原本也不穿这玩意，就像你
们鱼类一样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谁也不感到有什么难为情，后来不知哪位祖先穿起
了这玩意，大概是为了好玩或别的什么，后来大家都效仿他穿起了这玩意，慢慢地
就成了习惯，虽然有时穿这玩意没有什么用处，但大家都穿了，就成了一件理所应
当的事情。从道理来讲人都不穿衣服也无所谓，但既已成了习惯，大家就只能遵守
它，否则就会被我们人类所咒骂。我们人类很多事情就像穿衣服一样，虽然有时已
不合理，根本没有什么用处，但既然已成了习惯，你就得遵守它，执行它，如果有
谁胆敢提出异议反对，那么我们人类会把这个人当做疯子、怪物对待的。”
“你们人类可真无聊。”美人鱼叹了口气，“为了进入你们人类社会，我只好
穿这种叫做衣服的东西了，可我从来没穿过它，上哪儿去找呢？”
我对她说这很容易，我可以下山给她找一套。美人鱼很高兴，说那你快去找吧，
我等你。
这时东方的天空已开始发白，天快亮了。我和她约好明天晚上我找好衣服来这
个地方等她，她依依不舍地说你一定来。我说我一定来。
美人鱼说她要回她的世界去了。我陪她下了山坡，来到了湖边。她冲我灿烂一
笑，说：“一定来，我等你。”然后纵身投入湖中。不一会，湖中有一条红色的美
人鱼跃出水面，冲我站的方向望了望，然后消失了。
果然是一条美人鱼，虽然是人类的上身，下身却是鱼的尾，太神奇了。我怔怔
地望着湖水出神，头脑有些昏沉沉的，恍若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2
第二天晚上，我带了一套女孩子穿的衣服去赴约。那天晚上的月亮依然很圆很
亮，夜空中没有一点乌云，繁星满天。我独自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等她，山谷很宁静，
整个世界仿佛已沉沉睡去。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望着光滑平静的湖水出神，想
着心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活着，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由。生
活的压力始终像一座大山沉重地压在我的身上，我每日不得不为了能够生存下去而
拼命工作，仅有的一点幻想也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
都有自己向往的生活，但几乎每一个人一生到这个世上就注定了他一生的命运。很
多人一生都在与命运之神抗争，但其结果大都被碰得头破血流，真正改变命运的人
又有几个呢？我们这个世界在你一生下来就有了许多无形的约束，这些约束就象一
张无形的网把人们罩在其中，让你动弹不得。世界看似很大，很广阔，而我们人类
大多数人从出生到死都在同一个狭小的地方。绝大多数人一生的生活就像一架单调
的时钟，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日子。人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与机器又有什
么不同呢！
我陷入了沉思之中，像一个入定的和尚，让自己的思想在精神的王国里漫游，
直到一声轻微的水声响起，才打断了我无边际的遐想。
美人鱼出现了，她踩着水轻盈地向我走来，站在我的面前。清纯美丽一丝不挂
的胴体让我心动不已。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自卑感，使我不敢再正视她美得无
与伦比的诱人的身体。
我把带来的衣服递给了她，转过身让她穿上。她在背后说：“多漂亮的衣服，
可我不会穿啊，你帮我穿吧。”
我哭笑不得，只好转过身接过衣服帮她穿。我和美人鱼面对面地站着，她的身
上散发着一种不知名的清香，使我有点透不过气。我感到我的心在怦然狂跳，手在
微微颤抖，脸上发烧，浑身被一种莫名的兴奋笼罩着……我手中的衣服飘落在地上，
我一把搂住了美人鱼，附在她耳边说：“我好喜欢你……”美人鱼的手搭在我的身
上，脸贴在我耳边吐气如兰：“我也喜欢你……”
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和美人鱼在湖边的绿草地上度过了我们的初夜……
我坐在绿草地上，怀里抱着我心爱的美人鱼，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包围着
我。我轻声对美人鱼说：“我好喜欢你，我会一生对你好，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
做，什么苦都愿意吃，只要能让你幸福，我会为你心甘情愿地付出我的一切。”
美人鱼附在我胸前，柔声说：“我也会为你付出我的一切，只要能让你幸福。”
我帮她穿好衣服，说：“我们回家吧”。我让美人鱼坐在我破旧的自行车后架
上，把她带下山，领到了我的家里。
我的家住在小城一个偏僻的街道内，我自己住着父母留给我的两间旧平房。小
屋零乱不堪，空气闷热。我打开破书桌上的台扇，看看放在桌子上的表，已是凌晨
三点钟。美人鱼惊奇地打量着我的破屋子。墙角立柜上的穿衣镜吸引了她，她惊奇
的走过去着了一眼叫了起来：“哟，她是谁？你屋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我有些好笑说：“那个人就是你。这个东西叫镜子，可以照见自己的样子。
我走了过去，镜中出现了我和美人鱼的合影。美人鱼看了看镜中的人，又看了
看我，兴奋地叫了起来：“真是太好玩了，有趣极了。”
“那你就多照照吧。”我坐回床头点了支烟抽了起来。
美人鱼终于照够了，兴奋地坐在我的身边，“你鼻子怎么在往外冒烟？”
“我在抽烟。”
“让我也抽一口。”美人鱼从我手中夺过烟猛吸了一口，呛的大咳起来。
我笑了起来。忙从她手中接过香烟扔了，“你笑什么？”美人鱼一脸不高兴，
呛死我了，你干嘛抽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只不过抽习惯了。”
“以后能不能不抽它，我不喜欢闻这股味。”
我赶紧表示既然她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再抽了。
我写这些琐事虽然有些幼稚可笑，但有关美人鱼的一切我记得十分清楚，也许
读者很不以为然，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美人鱼说：“喂……”
我说：“别叫我喂，我有名字。”
“什么叫名字？”
“名字是我们人类每一个人的代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郭城，大家都叫我阿城。……”
“你也给我起个名字吧。”美人鱼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行。”我看了看身边的美人鱼，想起了她在月光下与月光一样纯净的胴体，
“我叫你明月好不好？”
“太好了，我最喜欢月亮了。”
我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划着“明月”两个字。
“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你的名字，这叫笔。”我给她讲了笔的用处。她很兴奋，让我教她写
字。我就教她写她的名字，费了半天时间，我握住她的手终于让她写出了“明月”
两个歪歪斜斜的字。
她扔了笔，兴奋地拿起那张纸看个不够。
“真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望着她兴奋的样子暗中叹了口气，想：既然把
她带到了人间，就只好尽力照顾她了。我暗下决心要让她快乐幸福地在人间生活下
去。
我感到肚中有些饿了，就打开电炉去做饭，柜里有方便面，我煮了两碗让美人
鱼吃。她很别扭地用筷子挑面条，总也送不到嘴里，我就耐心地教她，终于勉强会
了，一碗面下了肚，她说太好吃了，还想吃。我只好把我碗里的面给了她。
她终于吃饱了，我肚里仍空空的，只好又煮了一碗吃了。美人鱼说有点累，就
躺在我的小木床上闭了眼休息，我让她往里挤了挤，和她并肩躺在了一起。
她一转身搂信我的脖子，说：“阿城，你真好……”她吐气如兰的气息在我的
耳边回绕，让我心动不已。我们相拥着沉浸在爱河之中……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小屋，照在我的小木床上。美人鱼枕着我的胳膊，一
双美丽的大眼睛温柔地望着我，说：“阿城，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你让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我
今生今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就是我的一切。”
美人鱼抚摸着我的脸，柔声说：“我也会好好待你的，就像你对我一样。”
多么美丽善良的女孩！我陶醉在巨大的幸福之中。我竟然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
美好的东西棗爱情。我相信这是一场真正的爱情，不掺杂一点世俗的东西。我们这
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寻找爱情，然而我们人世界所谓的爱情早已成了金钱、地位、
相貌、才华这类东西的代名词。真正的爱情在我们的世界中早已死去，早已成了古
老的神话传说。而现在，我竟然神奇地走进了那个美丽的传说之中。
“明月，我们结婚吧。”我抚摸着美人鱼如云的秀发，柔声对她说。
“结婚？”她惊奇地看着我，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是的，结婚。”我知道她不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就跟她解释。“我已经跟
你说过，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规矩像网一样约束着我们人类。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生活，必须得到这个世界上人们的同意和承认，否则是不会让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
的，结婚就是得到人们承认的一种方法。”
“我们两个好为什么要别的人承认？”美人鱼惊奇地问，“我们又不妨碍他们
什么事，这是谁订的规矩？这么不合理！”
“我也说不清是谁订的规矩，这个规矩很多年以前就有了，一直流传到现在。
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规矩已流传多年，虽然有些规矩已不合理，没有再存在下去
的必要，但即已成了规矩，你就很难再改变它，你只有遵守它，否则你就很难这个
世界上生存下去。”
“既然是规矩，那我们就遵守它好了，我对你们人间一点都不了解，你看怎么
合适就怎么办吧！”
“我们结婚还有一些问题必须解决。”
“什么问题？”
“我们人类每一个人一生下来就有了他的身份，也就是户口。比如出生年月日，
出生地，民族什么的，而这些你都没有，我必须想办法替你编一个我们人间的身份。”
“那你就编吧，不太费事吧！”
“幸好我是个业余作家，编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什么叫‘作家’呀？”
“‘作家’就是专门绞尽脑汁编故事骗人钱财的家伙。”
“你还骗别人的钱财吗？”
“我们这个世界上骗人的家伙太多了，我骗人的功夫还没到家，还没骗过人家
的钱财。”
“我可不准你骗人，在我们鱼类社会，欺骗是一件很可耻的事。”
“我也不想骗人，可有时在环境的逼迫下，你不骗人就无法生存下去，很多人
都在欺骗中生活。我也承认骗人不好，但我认为并不是所有的欺骗都是坏的。比如
说我为了让你能够在我们人世间生存下去，替你编一个假身份去骗别人，这对别人
并没有一点坏处，也并不妨碍别人什么，我们又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这有什么
不好呢！”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就编吧！”
“那我就开始编了，听口音你像我们河南人，对了，你怎么会说我们人类的语
言呢？”
“我们这一类鱼的语言跟你们人类一样，只不过生活方式不同而已。”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在我们人类社会，男孩子长大了都要结婚，这
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有的男孩子家穷，娶不起本地的姑娘，就花钱买一个外地的
姑娘做媳妇，这种事也很常见。”
“怎么，你们人也可以买卖吗？”
“是的，我们人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价，只不过底价不同而已。每个人都在
时时刻刻出卖自己。有的人出卖自己的青春；有的人出卖自己的才华；有的人出卖
自己的人格；有的人出卖自己的灵魂……人和物品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出卖自己？”
“为了能满足各自的欲望，换一个好听一点的词叫理想。”
“那么你的欲望和理想是什么？”
我吻了一下美人鱼美丽的脸庞，轻声说道：“我的欲望和理想就是拥有一个温
暖的家，拥有自己心爱的人和她幸福平安地过一辈子。现在这一切我都找到了，你
就是我的全部欲望和理想，你就是我的全部世界，除了你，我再也不会去追求这世
界上的任何东西。”
“哦，谢谢。”美人鱼喃喃地说：“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
你的。”
我们紧紧相拥了一会，我放开她，继续说下去：“我有个亲戚在外地一个乡里
当头，我明天写信给他，让他给你开一个证明，证明你是他那个地方的人。证明一
到手，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这样行吗？”
“估计没什么问题。”
“那你现在就写吧！”
我下了床，趴在桌上给外地的那个亲戚写信，说我找了个外地姑娘做妻子，不
想她的证明丢了，家乡又太远回去一躺不容易，只好请你老人家帮忙云云。
信很快写好，我已说过我是个业余作家，写信对我来说可谓小菜一碟。我找了
个信封把信装好封了口，写了地址，一切完毕，回头再看美人鱼，她已经甜甜地进
入了梦乡。我也感到有些困了，便倒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太阳透过窗户暖暖地斜照在对面墙上。我打开窗户，明媚
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了我的小屋。好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觉得我的心也像这
阳光一样灿烂，明媚，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活力，回头看了看美人鱼，她
仍在熟睡之中。我望着美人鱼美丽善良的脸，心中充满了柔情和爱怜。啊！我多么
可爱的女孩子，你可知道，你给我本已破碎的心灵注入了多么巨大的活力啊，你让
我有了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气，你让我找到了活着的证据。为了爱而活着，这是一件
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寻找我的爱情已经寻寻觅觅找了多少年，多少年了！梦想一次次地破碎，心
也一次次地受伤，早已伤痕累累，残缺不全。爱情对我来说早已成了一个遥不可及
的梦想。我每天面对的只有枯燥乏味，压力沉重的工作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无聊
的生活。我常想，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爱情了呢。看看那
些结过婚和那些正在恋爱之中的人们吧！谁又是真正喜欢对方的灵魂而不是喜欢他
身体以外的东西呢！这世上的人们早已被沉重的生活挤压得麻木了，早已失去了真
正的自我。巨大的物欲洪流早已将人类的精神世界冲击的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成
了金钱和物质的奴隶。人们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在为金钱和物质所服务，被金钱和
物质所左右，就连神圣的爱情也早已沾满了铜臭，成了金钱和物质的牺牲品，成了
一种可以买卖和等价交换的商品。人们除了金钱和物质，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什么
也看不见，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有多少人能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呢！
我曾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过去我们常在一起争论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爱
情。那时他正在热恋之中，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整天与我这位朋友形影不离，两个人
好得就像一个人。
我这位朋友自豪地对我说他找到了爱情。我问他你们各爱对方的什么呢？他想
了想告诉我，他爱那个女孩漂亮的容颜和诱人的身体，那个女孩喜欢喜欢他英俊的
外表和他家的产业和权势。他的父亲是某局局长。
“如果你是个穷光蛋，一无所有，她还会爱你吗？”
他想了想，笑道：“不会，我不会有那一天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人穷不能穷一辈子，富也不能富一辈子。”
“我没有把握。”他坦白地告诉我，“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不过我现在对她
那么好，我想她不会那么绝情。我认为我们是有感情的。
这次谈话不久，两个人开始筹办婚事。不料，就在结婚的前几天晚上，那位朋
友被公安局逮捕了，罪名是贪污挪用公款。我那位朋友在银行工作。由于贪污数额
巨大，已够上死刑。
我那位朋友的父亲是小城的权势人物，经过上下奔波打点，落得从轻发落，被
判刑二十年。
朋友入狱不到一个月，我便听说他的女朋友与另外一个男人闪电般的结婚了，
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我去探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沉默了许久，说：“兄弟，你是对的，这
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会长久，有时候我们自认为找到了爱情，那不过是心被暂时麻
醉了而已。人一旦清醒过来，有谁还记得自己醉时的样子呢！”
几天后，我在街上碰到了我那位朋友的女友。她看上去无忧无虑，似乎开心的
很。我上前拦住问她为什么这么绝情（我那位朋友贪污挪用公款大都是为了满足她
永无休止的欲望。）
她淡淡地说：“不要跟我谈什么爱情。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真正爱的都是自
己，爱情只是一场能使我们自己过的比较好一些的游戏而已，谁也不会为几句话约
束自己一辈子的。”
我默然无语，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人世间哪里会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呢！很多
夫妻能够在一起生活并非为了爱情，只不过是为了世俗的习惯罢了，一旦大难临头
或发生意外，又有几对夫妻能做到荣辱与共呢！
3
美人鱼醒了，我打开电炉做了早饭，吃过饭后，美人鱼让我带她到街上转一转，
她想看一看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带着她上了街。那年的夏季与往年没有什么不
同，一如往年的酷热难当，街道两旁散布着卖西瓜、冷饮的小摊，铺面里的录音机
里放着流行歌曲，一辆辆汽车，摩托车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冲撞，留下呛人的青烟，
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烧糊了的混合体的味道，使人愈加闷热难当。我拉着美人鱼
的手在人行道白杨树的阴影下往前漫无目的地闲逛。美人鱼很兴奋，对街上的一切
都感到非常的新鲜，不时地问我提出各种很幼稚的连幼儿园孩子都懂的问题。我一
一耐心地向她解释，她也很有耐性地听，不时的点头表示理解。街上的路人不断回
头看我们，眼中露出很惊讶的神情。美人鱼注意到了这一点，悄悄地问我：“怎么
有那么多人看我们呢？是不是我长得不像你们人类？”
我扫了美人鱼一眼，发现阳光下的美人鱼比在月光下更美了，那是一种超凡脱
俗，不掺杂任何世俗东西的美。我一时之间竟有此痴了。美人鱼问我怎么了。我清
醒过来说没什么，你长得太美了，在我们人间还没有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孩，难怪那
么多人看你。
美人鱼说：“长得美难道不好吗？”
“很好，你现在是我们这个城市最美的风景。”
我们转了几道街，逛了几家商场，天已近中午。美人鱼悄悄地对我说她有些饿
了。我领她进了一家小饭店，服务员递上菜谱。美人鱼好奇地问我上面写的什么，
我告诉她上面写着各种菜的名子。她让我念一念，我就念了红烧鱼，葱爆猪肝，土
豆烧牛肉的菜谱名。美人鱼惊叫一声站起身往外就跑，引得饭店里吃饭的人都盯着
她看。我赶紧追了上去，拉她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问她跑什么。美人鱼愤愤地说：
“你们人类怎么这么狠，什么都吃！别的我不知道，我们鱼类在水里生活，碍了你
们人类什么事，为什么也要把我们抓来吃掉，你说呀？”
我尴尬地挠着头皮，这才想起她是鱼类，只好语无伦次地跟她解释人不吃东西
是活不下去的，为了生存下去只好吃别的动物或植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若是我们鱼类有一天把你们抓去吃了，你们人类怎么想呢？”
“不会的，你们鱼类斗不过人类。”
“若是有一天出现了一种比你们更强的动物呢！”
我不寒而栗，身上有了一种刺骨的凉意。是的，我们人类的确太残忍了，为了
自己能够生存下去，竟不惜牺牲别的动物的生命来填自己的肚子。不仅如此，为了
吃的好一些，还发明了诸如煎炒蒸炸之类吃的花样，变着法子满足自己的食欲。看
看吧，这世界上有哪一种动物没有被人类当做食物呢！书上说虎狼是凶残的动物，
其实人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动物，比虎狼又何止凶残百倍，干倍呢！
我只好尽力向美人鱼解释这一切并不是我的错，我代表人类向她道歉，表示我
今后决不再吃任何动物的肉。
美人鱼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你的过错，可你们人类只能靠牺牲别的
动物才能活下去吗。
我说：“不是的，我们人类绝大多数人都靠吃粮食和疏菜活着。”
美人鱼问我什么是粮食和疏菜。我就跟她解释人类怎样种庄稼，怎样收获，怎
样加工成食品这些知识。美人鱼很兴奋，让我带她去看庄稼。我带她到面馆吃了两
碗面，然后一同回家推出了我的破自行车，我带着她去郊区农村参观。
自行车一出市区，上了郊区公路，视野立即开阔起来。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绿
色的田地，玉米已长到了一人多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我和美人鱼下了车，在公
路边白杨树的阴影里坐了下来。树上的知了在吱吱地叫个不停，一群麻雀在路边的
草地上蹦跳着，好奇地打量着我和美人鱼。我一挥手，它们都飞走了，但很快又飞
回来。在树枝上，田地边叫个不停。
“这儿可真美啊！”美人鱼兴奋地望着那一望无际绿色的海洋，“这就是你们
人类种的庄稼吗？”
“是的。我们人类绝大多数人都是好的，都靠自己的双手辛勤地劳动来养活自
己。”
“我们也做这样的人好吗？”
“当然可以。”
“那你就教我种地吧，我们一起劳动，一起收获，这么过日子多好啊！”
“我没想到美人鱼会让我教她种地，只好尴尬地跟她解释我并不会种地。我耐
心地跟她讲了城乡之间的差异，人和人劳动分工和生活方式的不同。我告诉她我是
个工人，靠在工厂干活挣线养活自己。她总算懂了，又让我带她到工厂去看看。
我所在的工厂是一家小型棉纺织厂，尽管我很讨厌我的工作，但为了满足美人
鱼的好奇心，还是带她去了工厂，在工友们诧异目光的注视下，我领着美人鱼参观
了厂里的各个车间，然后我们离开厂，回了我们的小家。天色已暗淡下来，黑夜就
要来临了。
我让美人鱼呆在家里，我上街买回疏菜和米做了晚饭。吃过饭后，我们躺在床
上开始聊天，谈以后如何生活。我对她说不用担心，我会挣钱养活你，决不会让你
受半点委屈。美人鱼说我不用你养活，我也要像你一样去工作。我既然来到了你们
人类之中，我就得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去活着。
我对美人鱼说你想干什么工作呢？美人鱼说，你们人间都有什么工作呢？我说
人类的工作太多太多，可并不是你想干什么工作就能干什么工作。工作虽很多，我
们却没有多大的选择自由，因为我们人分三六九等，工作也分三六九等，你是哪一
等的人就只能干那一等的工作。
美人鱼问你们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呢，在我们鱼类社会，一切可都是平等的。
我告诉她，这是因为我们人类的社会制度造成的。我们人类的绝大多数在追求、向
往一种人人平等，人人幸福的生活，可这种生活对我们人类来说只是一场梦罢了，
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我们人类的极少数人身私心太重了，总想不劳而获，骑
在大多数人头上作威作福，当大多数人的统治者。虽然这些人口头上也经常高喊要
追求一种民主的，人人都平等的生活，但也只是空喊而已。实际上他们内心深处是
绝对不愿意人人都平等的，因为一旦人人都平等了，他们就无法不劳而获，坐享其
成，骑在大多数人头上作威作福了。
“这些人真可恶！你们为什么要让这些人骑在你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当你们
的统治者？”
“因为这些人原本也是被压迫者，也是好人，也曾真心追求过人人平等的生活。
他们领导着人们赶走乐原先的统治者成了新的统治者。可他们也就渐渐把原先追求
自由，平等的信念忘却了，渐渐地变得与原来的统治者一样了，甚至更坏，更狠。”
“他们为什么要变？”
“因为我们人类的本性都是自私的。谁当统治者都没有什么两样。我们人类几
千年的历史就是一个极不平等的人剥削人的历史，以后的岁月也是这样，没有谁能
改变得了的。”
“你们人类太复杂了。”美人鱼叹了口气，“那么你属于你们人类的哪一个等
级？”“谁拥有的金钱、物质、权力越多，谁的等级就越高，我一无所有，属于我
们人类最低的一个等级。”
“我也一无所有，可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啊。我能和你在一起感到很高兴，
很满足了，要那么多的金钱、物质、权力有什么用呢！我们这么过不也很好吗？
我望着美人鱼天真美丽的脸，一股暖流拥向心头，多么超凡脱俗的女孩啊！在
我们人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呢！
我以前曾深爱过一个叫丽的女孩。我和她同在那家棉纺织厂工作。她人长得很
俊俏。怎么形容我和她的关系呢！我是真心喜欢她，甘心为她付出我的一切，而她
对我一直持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有一阵我的一部长篇小说被北京一家出版社选中，
准备出版。丽得知这一消息后对我开始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跟我讨论过拿到稿费
后我们如何结婚及婚后的生活问题。后来出版社来信说书稿已终审通过，但由于目
前出版形势不好，通过一渠道征不够订数，若想出版，必须让我包销一部分，我辛
辛苦苦几载寒窗写出的作品不仅挣不到稿费，反而还要让我自己掏钱出书！我一个
工人，哪有余钱来出版自己的作品呢？我只好将书稿从出版社要了回来。丽得知后
很快对我冷淡起来，不久便嫁给一个有钱人远走高飞了。
我伤心欲绝，就在我想了却此生时，却意外地找到了我真正的爱情，找到了我
的美人鱼。
我对美人鱼说我已经快没钱了，该去上班了。要不我们就要挨饿了，她说她要
和我一起去工作，跟我到那个棉纺织厂去上班。我告诉她若去厂里只能去织布，而
织布是一件很累、很辛苦的工作。美人鱼说她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和我在一起，
她什么苦都能吃。我和她争执了半天，只好答应了她。
第二天，我领着美人鱼去找了我所在厂的厂长。正好厂内要招一批临时工，我
替她填了一份表，名子用的是明月，并替她编了一个假身份轻易混过了关。厂长让
她交五百元押金到厂上班。我拿不出这笔钱，只好去借。
俗话说：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话一点不错。我们家在这座小
城里颇有几家有钱的亲戚，可他们都嫌我们家穷，对我家敬而远之。几年前我父亲
得了脑血栓。为了借钱给父亲治病，我和兄姐们不知跑了多少路，挨了多少白眼，
也没借到多少钱给父亲治病。
我们家离医院近在咫尺，没有钱却住不进去，最后父亲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我实在不愿低三下四去求人，可为了我心爱的美人鱼，我决定再厚一次脸皮。
我让美人鱼在家等我，我出去借钱，跑了几家亲戚，一分钱也没借到，最后还是我
好心的大姐借给了我五百元私房钱，才使美人鱼顺利地进了工厂。
美人鱼很聪明，不到半个月，她已能熟练地独立挡车织布，开始独立工作。厂
里的同事们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不明白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用什么方法骗
了这么一位美丽，聪明的女孩。许多同事追问我与美人鱼相识的经过。被我用事先
编好的一套谎言掩饰了过去。
美人鱼也遭到了许多好事者的追问，可怜的女孩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红着脸
以沉默来对待，这就更加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流言蜚语在厂内满天飞，一时之间，
我和美人鱼成了同事们谈论的焦点。
美人鱼进厂半个月以后一天上午，厂长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这里说明一下，
我们厂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强人。女厂长让我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我和美人鱼
的关系。我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厂长冷笑，说：“女朋友？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她多大了？”
“十八。”
女厂长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年轻人，你们之间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的岁数是大了一些，可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两个都愿意在一起生
活，这与别人有什么相干！”
“事情没那么简单，以你的本人条件和家庭条件，她怎么可能喜欢你呢！这是
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里面很有问题。”
我冷笑起来：“你说的不错，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工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在你们眼里，像我这样一个无权无钱无势的穷小子是不配娶老婆的。好看的女孩子
都是给有钱的公子少爷准备的。我找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就有了问题，就成了一件
不正常的事情。像我这样的穷小子打一辈子光棍才是正常现象，是不是？”
“唔，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厂长摆了摆手，“好了，我们先抛开岁数暂切不
谈。我想请你说一下你们相识的经过，你们怎么棗成了朋友？现在厂里流言蜚语很
多，我想听你做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也是为你好。你是厂里的职工，我不想让你成
为一个骗子被送进公安局里去。”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做一个人真难！人的自由实在是太有限了，一举一
动都要遵守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就成了异类，被人们所不
容，所抛弃。
“我想这是我的私事，我有权拒绝回答。”我对女厂长说道：“但我可以告诉
你，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喜欢金钱和权势，这世界上还有比它们更重要的东西。”
我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站住！”女厂长威严地叫住了我。
我回转身冷冷地望着女厂长：“你还有什么事？”
“你的回答让我很不满意！我是你的领导，我有权对我的职工负责。我希望你
能把这件事讲清楚，否则你们两个就不要来这个厂上班了。”女厂长瞪着我，声色
俱历。
我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这些手里有了一点权力的大大小小的头头们总把自
己看的高高在上，在人前总要摆出一副上帝，救世主的模样，一旦这些家伙失了权
势，又有谁会去看他们一眼呢！
其实我和美人鱼的命运就操纵在这位女厂长手中，她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和
美人鱼失业，陷入生活的困境之中。
若在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先炒女厂长的鱿鱼。一个人若连死都不在乎了，
还能怕什么呢！可现在不同了，为了美人鱼，我必须忍受一切。
我坐了下去，装出一副笑脸耐心地给女厂长编了一个英雄救美人的故事。你知
道我是个业余作家，编故事的本领已到了超凡脱俗的地步。只不过是还没遇上伯乐
罢了。我略施小计就使女厂长的脸阴转晴天。
“那么，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呢？”最后，女厂长问我。
“她和我住在一起。”
“那怎么能行，这是违法的事情。”女厂长严肃地说：“她才十八岁，按照婚
姻法规定，你们两个至少两年以后才能结婚。你们现在住在一起，是绝对不合法的，
作为你们的领导，我有权对你们进行干涉。”
“可她的家在外地，本地她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你让她住哪儿？”
“宿舍！”女厂长果断地挥了挥手，“既然你说她不嫌弃你，愿意嫁给你，我
也无话可说。
可不结婚就同居是非法的，我一会儿安排一下，让她住厂里的女职工宿舍。我
们厂是纺织行业，女工多，这种婚前同居行为太恶劣了，影响很不好。在你们结婚
前，请你自重一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否则你们就离开这个厂另谋高就
吧。
我点头唯唯称是，心中将女厂长骂了个狗血喷头。
吃中午饭时，我将女厂长找我的事告诉了美人鱼，美人鱼上夜班，正在我们的
小家休息。
“你们厂长真是莫名其妙，我们两个生活得好好的，她凭什么要多管闲事把我
们分开！”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人的一切思想行动都受到许多无形的限制。许许多
多的清规戒律象一张无形的网把人们笼罩其中，人们只能在许许多多的网中生活，
若有人想冲出去，其结果只能是被碰得头破血流，付出惨重的代价。女厂长手中的
权力就是其中一张网。”
美人鱼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阿城，我不愿离开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
们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离开这个厂。”
“那我们就离开好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明月，我实在对不起你，没有能力让你过上幸福安宁的日
子。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厂虽然工资不高，但能使我们的生活有所保障，能够平平
安安地过日子。若是离开了这个厂，我们就没有了固定的经济来源。现在我们这个
小城企业普遍不景气，下岗职工很多，新的工作又很不容易找到，那些临时工作一
般都很辛苦，我怕你受不了。”
“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我望着美人鱼美丽纯真的脸，心中感动万分，多么善良的女孩啊！我暗暗发誓，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4
我和美人鱼离开那个工厂已经六天了，仍没有找到工作。第六天的晚上，我和
美人鱼一起去找我的一个堂兄帮忙。这位堂兄是一家娱乐城的经理。他的架子大，
平素很少与我们家来往。现在为了能生存下去，我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求他了。
堂兄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和美人鱼。堂兄是个矮胖子，脑门在吸顶灯的映
衬下显得油光发亮。他坐在宽大豪华的办公桌后面，挥手让我们在他对面的长沙发
上坐了下来，我给堂兄介绍了美人鱼。堂兄扫了美人鱼一眼，迷着的小眼一下子亮
了起来，直直地盯着美人鱼看。我心里一阵恶心，但还得尽力掩饰着向堂兄介绍了
我们的处境，最后我请求堂兄帮助我和美人鱼在他的娱乐城谋个职位。堂兄异乎寻
常的热情，一口答应下来。他说娱乐城内的美容厅尚缺一名美容小姐，让美人鱼去
干一定合适。另外娱乐城新开的桑那浴，人手也不够，让我去那里当服务员。
“明天你们就来上班吧，好好干，大哥亏待不了你们。”最后，堂兄站起身送
我和美人鱼时，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并从口袋摸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美人鱼，说是
给弟妹的见面礼。
美人鱼脸红红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连忙替她推辞。堂兄沉了脸说不收就是瞧
不起他。我只好替美人鱼收下。堂兄极热情地把我和美人鱼送出娱乐城，并招来一
辆出租车，让司机送我们回去。我谢绝了堂兄的好意，说想和美人鱼在街上散散步。
堂兄就不再坚持，说，明天你们一定来，别让我去家请你们。
事情办得出人意料的顺利，我和美人鱼都很高兴，沿着马路在街上散步。街上
行人很多，每个路灯下都摆着台球案子，许多人在围着打。街道两旁摆满了小吃，
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引诱着人们的食欲。美人鱼说有些饿了。我们在
路边一家小吃摊上吃了两碗面条，吃过后继续在街上散步。
天气很热，空气似乎快被点燃了。高温压迫的人们几乎喘不过气。我觉得浑身
汗津津的，转脸看美人鱼，她脸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天真热，这鬼天气，真不知躲到哪里才能凉快一些。”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说。
“这很容易，”美人鱼拉住了我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我迷惑地望着她。
“你跟我走就是了。”
她拉着我出了西城门，来到了卫河岸边。卫河以前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后
来卫河改道，便成了一池静水，河面宽约二百米，连绵十余里绕城而卧，构成了我
们这座小城独特的江南水乡风景。西城外的卫河水面最为宽广，河水深不可测。且
西城外原来是乱坟岗，人烟稀少，夏天极少有人到哪里去洗澡、乘凉。几天前我曾
领美人鱼来过这里。可现在她把我拉到这里实在有点不解，要知道这里岸边乱坟林
立，杂草丛生，蚊虫极多，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要不是几天前美人鱼让我给她介
绍卫水小城的河流，我也不会带她到这里来。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美人鱼神秘地冲我笑了笑，然后朝四周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美人鱼似乎松了一口气，对我轻声说道：“阿城，把你的衣服脱了。”
“干什么？”我愈加不解。
“别问那么多，让你脱你就脱。”美人鱼开始脱她自己的衣服。
见我脱完了，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去哪里？”
“到我们的世界里去呀！”美人鱼指了指跟前的卫河水。
“可我不会水。”我望着宽阔的河水，吓了一大跳。
“没关系，跟我在一起绝对淹不死你的。你不是说过愿意为我付出你的一切吗！
怎么，跟我一齐下水都不敢？”
“怎么会呢！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就是现在让我去死，我也马上会去的。”
一股冲动涌向我的心头，又传遍了全身，我热血沸腾。
美人鱼不仅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棗爱情。
使我享受到了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和快乐，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能为之
付出的呢！
“我们走吧！”美人鱼冲我甜甜一笑，拉着我向卫河里走去。
河水清清凉凉，使我身上的燥热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感到浑身上下舒服
极了。河水很快淹没了我的胸口，直浸向我的喉间。我心中有点慌乱，对美人鱼说：
“明月，我真的不会水。”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适应水中的环境，就像你在陆地一样。”美人鱼说，
“我们要进去了，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拉着我的手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我闭上眼睛钻入了水中，管它呢，听天由命
吧！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觉得我的身体轻飘飘地在水中游动，竟没有一丝异样的
感觉。水流柔和地穿过我的身体，给我一种很惬意的感觉。
“你闭上眼睛干什么，快睁开，没有关系的。”美人鱼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一个神奇的世界出现在我的面前，河底绿色的水草里，一
群群的鱼在悠闲地游着，几只乌龟在河底缓缓爬行，不时吐出几串气泡，显得那么
悠然自得……水下的世界竟是那么的宁静，全然没有人世间的喧哗与骚动。我转头
看美人鱼，不禁吃了一惊，她一双秀美的腿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条红色的鱼尾，在
水中轻轻摆动着。
“你的腿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忍不住问她。问过后，竟又惊奇地发现自己竟
能在水中说话，跟在陆地上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忘了，我是一条美人鱼啊！我一见了水，双腿就会恢复我们鱼类的本
能。你不会觉得害怕吧！”
“没有的事，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那就好，我真怕吓着你。”美人鱼说：“怎么样，在我们的世界你觉得习惯
吗？”
“我觉得挺好，你们的世界真是一个平静，安宁的世界。”
美人鱼牵着我的手，我们在水底世界自由的穿行着，静静地说着悄悄话。后来，
我和美人鱼有点累了，我们便在水底的一块巨石上躺了下来，相拥而眠。不知过了
多久，我被美人鱼推醒了，她说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们悄悄上了岸，东方天空已露出了曙光。我们找到衣服穿了，悄悄地进了城。
回家吃了早饭后，我骑上我的破自行车带着美人鱼去我堂兄那儿上班。
堂兄的娱乐城座落在小城正中，是一座四层楼的建筑物，楼后是卫河的一个支
流，通向城外的卫河，当然，现在也成了一池静水。堂兄将他的娱乐城命名为“江
南春”娱乐城。倚楼而望，碧水缠绵，确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风韵。
堂兄对我和美人鱼特别照顾，分派的工作轻松舒适，工资也算可观。美人鱼在
娱乐城美容厅跟几位美容小姐学习。我在桑那浴负责给客人看管衣服，倒茶。客人
们往往出手都很大方，每天下来，都能挣一份数目可观的小费。
我和美人鱼对新工作比较满意，决定在堂兄这儿干下去。转眼间，半个月过去
了。一天上午，堂兄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先同我寒喧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进入
正题。他让我跟客房部的一个经理到省城去采购地毯，说是先让我多跑跑熟悉一下
业务，以后好重用。我怔了怔，想起了美人鱼，觉得有点不妥。她刚进入这个俗世，
一切都还不习惯。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中，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呢！
我先向堂兄对我的重用表示了谢意，接着向他提出我的女朋友是外地人，刚到
我们这个城市。她性格内向，不爱交往，社会经验很差。我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实
在有点不放心。
堂兄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太小心了，没事的，你出差这几天就让她住在
我这儿的客房部吧。有我替你照看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我想了想也是，堂兄是老板，有他照应，想必不会出什么事。我便答应去省城
一趟。
堂兄说你准备一下，事不宜迟下午就动身吧。到了省城若想弟妹就往这儿打电
话。
我去美容厅找到了美人鱼，把堂兄的意思对她讲了。美人鱼沉了脸，“这怎么
能行，你走了我怎么办，在纺织厂里，我对你们人类实在有点惧怕了。就说现在的
这份工作吧。表面上看起来很轻松，但我内心早已恶心透了。客人们一个个都有衣
冠楚楚，道貌岸然，可骨子里都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一个个都有用色迷迷的眼
光盯着我，肚子里不知在打鬼主意。
有几个客人甚至厚无耻提出让我陪他们睡觉，说只要我同意，出多少钱都有可
以。还有一个人竟提出让我跟他走当他的老婆，说只要跟了他，提出什么要求都可
以，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并从保险箱里拿出大把的钱来证明他的富有。更为可笑
的是，美客厅里的几个女孩个个都陪客人睡觉，还劝我别假装正经，我快气疯了！
我真为这些人感到恶心。他们有了钱就什么都可以买到吗？有了钱就可为所欲？他
们一个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并不干什么活，都拥有那么多的钱，他们的钱是从哪
里弄来的呢？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的工作，挣得的钱却刚够吃饭。
这是为什么呢？
对于她的反问，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美人鱼受了这么大的
委屈，我却不知如何去解救。人类社会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我对美人鱼说：“我们既然来到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上，又无力去改变它，我
们只有默默地忍受着，我也实在不愿把你一个人留下。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拿人
家的钱就得任凭人家支使，不然我们就会失去现在的这份工作。我走后，你要自己
照顾好自己。”
美人鱼说：“那你就去吧，办完事早点回来。”
下午，我和客房部经理去了省城。第二天清早我和经理正吃早饭时，经理的手
机响了，是堂兄找我的电话。堂兄在电话中说我的女朋友昨晚出事了，让我马上回
去。我吃了一惊，租了辆的士匆匆返回我住的那个小城。到了小城已是中午时分，
堂兄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我。他先让我坐了下来，然后一脸沉重地说：“昨天晚
上你的女朋友在酒店顶层乘凉时，一不小心从楼上掉了下去，掉进了酒店后的河水
中。”他闻迅赶紧派人下去搭救。不料，寻了一夜连影子都没找到。堂兄对我表示
了歉意，说他又多派了人手正继续打捞寻找。
我心乱如麻，想起了昨天分手时美人鱼对我说的话，我沉了脸问堂兄是不是昨
晚有人欺负她，她才跳了楼。党兄脸上掠过一层不自然的表情强笑着矢口否认。他
让我先回家休息，如有消息就告诉我。他表示愿对这件事负责，如果找不到美人鱼，
他将补偿我的损失。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家中，在我的小木床上躺了下来。我之所以不急于去寻找美
人鱼是因为我知道她掉进水中绝对不会有什么事，她一定还会回来找我的。我心中
忧虑的是美人鱼跳水的原因。堂兄不自然的表情里一定对我隐瞒了实情。我有个预
感，这事跟堂兄肯定有关，所以他不敢告诉我。一切只有等美人鱼回来才会真相大
白。
果不出所料，傍晚时，美人鱼回来了，她哭着扑进了我的怀中。我安慰了她好
大一会儿，才使她止住了悲声。我询总原因，美人鱼气愤的说：“你堂兄真不是个
东西……”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操起一把刀向屋外冲去。
“站住，你去干什么？”美人鱼一把拉住我。
“我要去杀了那个狗东西，你呆在家里等我。”我将她锁在了屋内，一个人冲
出了院子。
在路上，我渐渐冷静下来。我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杀那个狗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杀
不了他的。
娱乐城有那么多的保安人员，我根本近不了堂兄的身。我到一家商店买了一个
提包将菜刀放了进去，静了心神向堂兄的娱乐城走去。
刚踏上娱乐城大门，一个保安迎了上来说：“老板正在找你。”
堂兄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关着。我按了门铃，堂兄一身酒气地打开办公室的
门说：“进来吧，咱哥俩好好谈谈。”
我弊着一肚子的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深深抓着那个装着菜刀的皮包。
“把你手中的东西扔到沙发上吧！我保证你拿刀也不是我的对手。”堂兄坐在
他的大班椅上，指着我手中的包说道。
我吃了一惊，呼地站了起来。
“坐下，我要想摆平你，你还能站到这儿吗？”堂淡淡地说：“不过你我毕竟
是兄弟，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不想让外人插手。”
“你想怎么样？”我对堂兄怒目而视。
“我想和你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堂兄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手枪，很随便地扔到
了桌面上，“我劝你放下手中的东西，别干傻事，你那块破铁对我根本不起一点作
用。”
我见了那把手枪，心里一下凉了半截，看来堂兄早已有了防备，这个狡滑的畜
生。我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松开了手中的提包。
堂兄说。“我已经知道你的女朋友回来了，想必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我
们现在谈谈这件事怎么处理吧。”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怒火中烧，冷冷地盯着堂兄。
“你放心，我并没有把她怎能么样。”堂兄叹了口气对我说道，你的女朋友真
是一个好女孩，我真后悔昨天的事情，也怪她长得太美了，我整天泡妞，却还没遇
到过这么美丽的女孩，清纯的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我见她第一面时就想，只
要能得到她，我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了。
昨天我把她叫到了这里，想我让她离开你嫁给我，我对她说只要她愿意，我什
么都可以给她。她把我痛骂了一顿，说即然跟了阿城，就不会再找别的男人。我根
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狗屁爱情。我推开窗户威胁她说你要么答应嫁给我，要
么从窗户跳下去，证明你对阿城的忠心。
真想不到她是一个烈性女子，竟真的从窗户跳了下去——堂兄点了一支烟，继
续说道：“阿城，我这个人虽然坏，却从没强迫过哪个女孩干那事，这世界上不爱
钱的女人实在太少了，她们就象卫生纸，随时都可以买到，我想搞哪个女人，从来
就没有弄不到手的。没想到这次我看错了。大哥心里好羡慕你。你说，人活着为了
啥，事业？
金钱？统统他妈的扯蛋——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美人鱼闯了进来。堂兄
见了美人鱼，忙尴尬地站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连忙迎了上去，美人鱼扑到
我怀里哭了起来，说，“阿城，你怎么这么傻呢，你若出了事我可怎么办呢——”，
我搂住美人鱼，眼泪也掉了下来。
堂兄走到我们身后不好意思地说：“阿城，昨天都是我的不对，我向你们道歉。
我保证今后决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还在我这儿继续干下
去——”
美人鱼抬起头狠狠瞪了堂兄一眼，转脸对我说：“阿城，我们走吧！”
我拥着美人鱼向门外走去。
“等一等”，堂兄叫住了我们。
“你还想怎么样？”美人鱼对堂兄怒目而视。
堂兄从口袋掏出厚厚一叠钞票，对我们说：“既然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你们了，
昨天我一时糊涂，做出了对不起你们的事，这些钱就算对你们的一点补偿吧。”
“谁希罕你的臭钱！”美人鱼劈手打落了堂兄手中的钞票。我和美人鱼头也不
回地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娱乐城。
回到家中，我发现房门仍锁着，窗户玻璃却碎了一地。看来美人鱼是打碎玻璃
后从窗户钻出来的。我心疼地一把抓住了美人鱼的手，美人鱼惊叫了一声，说：
“好痛。”我低头向她手掌上望去，她的手上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我一把将美人
鱼拥入怀中，禁不住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5
我和美人鱼离开了娱乐城后，堂兄派人送来五百元钱，说是我和美人鱼的工钱。
并说有困难尽管去找他。我将我们应得的血汗钱收了下来，但我下决心书这一辈子
都决不会再去找他了。
我决定不再让美人鱼出去工作，她实在太美丽，太单纯了，在这个世界上太容
易受伤害。我要独立挣钱养活她，决不让她再受任何委屈。
我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当起了车夫，活儿虽然累一点，但每天下来也能挣不少
钱，足以能使我和美人鱼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了。美人鱼在我当车夫的这段日子
里学会了各种家务活，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好了饭菜等我回来吃。如果
哪一天我回来晚了，她也一直等着我不肯先吃，我劝她也不肯听。我当车夫的那段
日子是我和美人鱼生活的最美好的日子。虽然累点，但我心里总是很满足，我觉得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转眼间夏天已过去，到了初秋的季节，有一天清晨，我吃过早饭刚要出车，街
道主任走进了我的小院。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姓张，张老太一脸严肃地
说有事要找我谈谈。我只好把她让进了屋内，美人鱼很知趣地避了出去。张老太一
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有人向她反映我在和一个外地的女孩非法同居，她就是为这
件事来的。张老太向我询问美人鱼的来历。
我又将事先编好的谎言对张老太讲了一遍。张老太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
问她有身份证吗，我说原来有，最近不小心丢了（我以前曾写信让外地的一个亲戚
为美人鱼开个假证明，至今没有回音。）张老太沉了脸说，现在社会上乱的很，坏
人很多，公安局正准备对我市的暂住人口进行一次清查。这个女孩子连身份证件都
没有这怎么能行。我对你女朋友的来历很怀疑，同时也很为你担心，现在女骗子很
多，专门以结婚为名骗人钱财，你可不要被人骗了。我看最好让你女朋友跟我到公
安局说个清楚，这对你对她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连忙对张老太的好意表示感谢，说我女朋友绝不是骗子，至于她的身份问题，
过几天我就去她的老家一趟给她补一个证明。
张老太说补个证明最好，你最好马上就去，再过几天公安局就要行动了，没有
证件的将一律被遣送回去。另外，她有了证明你们也不能住在一起了，她还不到结
婚年龄。非法同居政府不允许，街道也不允许，我劝你们还是先分开过，到了年龄
再住到一起，不然公安局不会放过你们的——送走张老太，我忧心重重地回到了屋
中。美人鱼迎了上来，说我都听见了。他们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神经病！我们过
的好好的，又不妨碍他们什么，他们凭什么多管闲事！
“对了，公安局是干什么的？他们是不是要找我们的麻烦？”
“公安局就是国家的机器，是这个世界上维护治安的执行者。我们生活在一起
虽然对谁没有妨碍，对谁都没有坏处，但是因为违犯了法律，他们为了维护法律的
尊严，是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让我想想办法吧。”
那天上午我呆在家里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带美人鱼离家出走，去外地暂避一
下。
我的一个姑姑在省城开了一家汽车修理站，听说生意相当不错，我决定和美人
鱼去投奔她。
还算不错，姑姑心地很善良，看在我死去的爹娘份上，收留了我和美人鱼。她
的汽车修理站新开设了冲洗汽车的业务，正缺人手，我们去的正是时候。姑夫在省
城公安局工作，轻而易举地给我和美人鱼办了暂住证，连身份证都没有验，姑姑还
特意将修理站院里的一间房子腾了出来让我和美人鱼住。我和美人鱼都很感激姑姑
的照顾，决心给姑姑好好干。
前来洗车的客户特别多，尤其是有一辆奔驰600 ，几乎每天必来，车主是一个
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出手特别大方，每次洗车后都给我一笔数目可观的小费。
有一天上午他开车又来了，照例洗过车后，他说想请我吃顿饭。有点事想跟我谈谈。
我请示了姑姑。姑姑同意了，我坐上他的车跟他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我从来没有
进过这么高级的饭店，不禁有些眼花缭乱。堂兄的娱乐城虽然在我们那个小城也算
豪华，但跟眼前这家酒店比起来实在是小见大。像早就准备好似的，我们刚一落座，
丰盛的洒席就摆上来，我有点不安，就向他为什么请我吃饭。他说想跟我交个朋友，
并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看，是省城一家中港合资的企业的港方总经理，
姓程。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吃过饭再说吧，我坚持让他先说，表示无功不受禄。
他沉吟了一下说：“也好，我们打开天窗说话吧。我见到了你的太太后，想起了我
已经死去的一个女友。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我从你太太的身上找到了我过去女友
的影子。因此我冒昧地请你到这里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那我就直言了，我想请你将你的太太让给我，三十万，五十万随你开价。人
民币，美元都行，你要多少我给予你多少。怎么样？”
我勃然大恕，说：“你这叫什么话，我还没有卑鄙无耻到卖老婆的地步，你看
错人了。”
“老弟，你先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我看得出来，你很爱你的太太。可你想
到过没有，你太太长得那么清纯美丽，像她这样的女孩本该过一种舒适的生活。而
你给了她什么呢，让她干着最下等的工作，受着风吹日晒之苦。你既然爱她，怎么
能让她爱罪呢。如果你把她让给我，我可以给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生活。而你，也
就可再找个漂亮小姐，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仔细考虑一下再给我一个答复，
我可以耐心地等着你的决定。”
我站起身冷笑道：“程先生，你错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你根本就不懂什
么叫做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是无论用多少金钱都买不到的。”
回到汽车修理修理站，美人鱼就问我那人有什么事。我就把去酒店的经过讲给
她听。美人鱼听完笑了，说想不到我这么值钱，你干脆把我卖了吧，你一下子就发
大财了，一辈子都有不用为吃穿发悉了，再找几个漂亮妞陪着，多幸福啊！
我知道这是开玩笑，便打趣说：“你舍得离开我？”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这么穷，我早就想离开你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那好，我去叫那个大老板来把你带走。”我欲走，美人鱼从后面一把抱住了
我，哭了。“阿城，我跟你开玩笑的，你难道真的想卖我吗？”
我回身抱住了美人鱼，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们相拥而泣。我哽咽道：“明月，
我怎么舍得让你走，在我心里，你比这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你就是我的一切，我
的全部世界，我决不让你离开我。”
经过这件事后，我和美人鱼的感情更深了。
那个姓程的港方经理仍像以前一样经常来洗车，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出手
也仍然和从前一样大方。我们像对待其它人一样对待他，只是不再收他的小费。他
常常站在一旁望着美人鱼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有一次洗过车后他请我们去吃
饭，我们婉言谢绝了他。他不死心，隔三差五地不断邀请我们吃饭，说要跟我们交
朋友，我和美人鱼坚决拒绝了。渐渐地，他来我们这儿洗车的次数少了起来。
转眼已到了深秋，天气逐渐寒冷起来。姑姑把我又安排到了修理部学习修理汽
车。修理汽车是一件很脏很累的苦差点事，一天活干下来，累的我腰酸腿疼，原本
消瘦的我更加瘦了下去。而且还时常咳嗽。美人鱼很心疼，常做一些好吃的给我补
身子。但我很少能吃下去，有时勉强吃多了就呕吐不止。美人鱼很着急，就去找我
姑姑。姑姑让我去医院诊断。
到了医院后，医院竞诊断我得了肺癌，而且已到了中后期，需住院进行手术治
疗，我被迫在医院住了下来，医生通知我，让我预交五万元手术费。我被这笔巨款
难住了，上哪里找那么多的钱呢！我姑姑到医院来看我，我向她暗示了我的困难。
姑姑显得很为难，说目前修理站资金很紧张，一时也难筹集。她答应先替我支付住
院费，手术费她尽量再想办法，并让美人鱼留在我身边照顾我。美人鱼并不清楚什
么叫癌症，但她已预感到我得病的很严重，因此日夜不停地守护在我身边。
我住院五天后的一个中午。我躺在病床上吃了一点东西，头脑昏沉沉地刚闭上
眼睛，恍忽间听见有人叫美人鱼接电话。我听见美人鱼对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
睡着了，醒来时天已近黄昏。美人鱼坐在我的床头，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我吃
了一惊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是高兴的。姑姑已借够了手术费，而且还托了
医院的关系户，明天就可以动手术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医生通知我做好准备，下午动手术。值得庆幸的是，手术
很成功，我被医生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手术半月后，在美人鱼的精心照顾下，我的身体逐渐康复。美人很高兴。有一
天晚上她做了几个小菜，买了瓶酒，说要庆贺一下。她还破天荒地陪我喝了几杯酒。
上床后，美人鱼对我格外的温柔体贴，我们一次次沉浸在爱河之中……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床上却不见了美人鱼的身影。我喊了她几声也没人答应。
我起了床，发现床头柜上搁了一张纸条，我连忙拿起来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
行字（我每天晚上都教美人鱼写字，美人鱼很聪明，已经学会了不少字）。
阿城：我走了，忘了我再取（娶）一个女孩吧，你的床头下压了五十万存折，
够你一生用了。
明月我大吃了一惊，去床头找了找，果然有一张五十万元的存折，存折上写着
我的名字。我怔住了，一时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时，我姑姑走了进来。我
连忙抓住她的手问美人鱼的下落。姑姑沉默了一下，说，她跟一个姓程的老板走了。
我惊呆了，问为什么。姑姑叹了一口气说，实在对不起你，我没有能力为你拿手术
费。你的手术费都是程老板付的，他还请了省里最有名的专家为你动了手术。程老
板的条件是带走你的女朋友。你的女朋友为了救你的生命，答应了他的条件，事情
就是这样。
程老板也算是个好人。他为你留下了伍拾万元的人民币，够你再找一个女孩过
完下半辈子了。
“好人，什么好人，他是一个卑鄙无耻乘人之危的畜牲！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
我，我就是死也不会要他的臭钱。”
我起身往门外奔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明月。”
“晚了。他们已经坐上飞机回香港了。”
“我不管，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回我的明月。”
“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你再走。”姑姑威严地叫住了我。
我只好重新回到床前坐了下来。
“严格地说，你和明月并没有结婚证。从法律上来讲并不承认你们的婚姻，也
不保护你们的婚姻。你的女朋友随时都有离开你的自由。我知道你非常爱她。可她
为了给你治疗已借了程老板五万元巨款，你有能力替她偿还吗？你也不要怪她。这
件事是程老板先找的她。我从中做了保。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我们总不能眼
睁睁地看着你没钱动手术死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活下来了。程老板还为你留下
了足够你下半生用的钱。这件事这么结局已经算很不错了。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十
全十美的事情，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你冷静一下。”姑姑接着说道：“我看得出来，你的女朋友也很喜欢你，她
这么一个单纯柔弱的女孩子。你若死了，她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呢。你总不忍心
她为你而死去吧。”
我颓然倒在床上，痛苦地抱住了头失声痛哭起来。我可怜的美人鱼，你为了救
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我整天泡在酒店里，常常喝的像死狗一样醉卧街头。我
的姑姑看在五十万存款的份上，怕我出什么意外，把我锁在了屋内，并请了一个精
神病专家来给我治病。我知道我的病恐怕是任何医生都治不好了。
姑姑控制了我的饮酒，只供应我饭菜。饭菜自然很丰盛，但我却无论如何也吃
不下去，有时在姑姑的强迫下才勉强吃上几口，我的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
天气一天天地变冷了，窗外的天空有时已在降雪。有一天清晨天又下雪了。姑
姑顶着一身雪花又来给我送饭。她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在我的床上坐了下来，说
有事要告诉我。我麻木地望着墙壁，没有理她。
“是关于你女朋友的事”姑姑说。
我浑身一震，回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是这样”姑姑沉吟了一下，说：“程老板把明月带回香港后，在一个偶然的
机会发现这个女孩是一条美人鱼，就把她关了起来，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整个香港
都轰动了。”
“你说什么！”我大吃了一惊，一把抓住了姑姑的手，“她现在怎么样了？”
“后来，有一个美国人看上了美人鱼，出二千万美元的高价从程老板手中买走
了美人鱼，不料，就在程老板亲自护送美人鱼去美国的途中，飞机失事了，掉进了
大海里。后来营救人员打捞出了程老板的尸体，美人鱼却不见了。”
“你听谁说的？”我欣喜若狂。
“报纸上说的，你自己看吧。”姑姑从身上掏出了一张报纸递给了我。
6
我离开省城回到了我的老家卫水市，在离城四十余里的太公泉村定居下来，每
天晚上我都会坐在初次遇见美人鱼的地方等她。我坚信我的美人鱼一定不会死，她
一定会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此我将等候一生。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