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一生
作者:汪姝
那天在画廊里遇到慕风,他告诉我,他和雁萍离婚了,当时我二话没说,一拳
就朝他脸上重重地打过去,他一个踉跄撞到墙壁,又摔倒在地下,墙上的一幅画被
震得落了下来,刚巧砸到他的头,那正是我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深情的眸子》。他
用衣袖擦了擦流出来的鼻血,从地下爬起来,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和他对视几秒钟
后,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然后我大吼了一声:“你这个混蛋!”便转
身冲向门外。
慕风是我最好的朋友,念大学时我学油画,他学雕塑,我们不可收拾地同时爱
上雁萍,竞争的结果是他赢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优秀的人,既潇洒挺拔又
才华横溢。在他们的婚宴上,我曾醉熏熏地警告他:“展慕风,你要是敢让雁萍流
一滴眼泪,我会宰了你!”
那是三年前的事,感觉却遥远极了。
我在外面四处乱走,游荡到深夜,回到画廊时,慕风早离开了,那幅画仍躺在
地上,我过去把它拾起来重新挂上去,这时我发现画中人的眼睛下面多了一滴鲜红
的眼泪,触目惊心,那是慕风的一滴血。我浑身一颤,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只有
我自己才知道,这画上面是雁萍的眼睛。
两天后,在艺术广场,我意外地见到雁萍,她依然秀丽清雅,但我能感觉到她
身上弥漫着的忧郁。她看着我,那漆黑悠远的眸子依旧会让我忘记呼吸。“慕风为
什么要这样?”我问。“他爱上了他的一个模特儿,他亲口说的。”雁萍的声音像
是飘自于另一个空间,然后,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时,我感到心里像被
人抽了一鞭似的痛得淌血。雁萍呆呆地望着我旁边的一座汉白玉雕像,那是根据安
格尔的名画《泉》塑造的,清凉的水从少女肩头的罐子里倾泻而出,注入下面的水
池,设计者正是慕风。,见鬼,我狠狠地向那雕像踢了一脚,想着慕风说过的一句
话:“我会用一生去爱她。”
告别了雁萍,我就直冲向慕风的工作室,“展慕风,你给我出来!”我疯了似
的大叫。“展先生不在。”一个老头儿从另一间屋子探出头来说。
我浑然不理,一边猛烈地捶着门,一边歇斯底里的吼道:“你那里面藏着什么,
那个模特儿吗?你这个伪君子!”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想我真的是疯了。
门就在最后那一下被撞开,我一步跨进去,立刻便呆住了。屋里昏暗凌乱,到
处摆满了雕像,或全身,或半身,或石刻,或泥塑。我仿佛被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
顿时浑身力气都无影无踪,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头脑中混乱一片。所有的雕像,
只是一个人——雁萍。一缕苍白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到一座雁萍的半身像上,
天!那是怎样一双深情动人的眼睛!我一向认为只有我的画才能描绘出来,从没想
到雕塑也能把人的眼神表现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地步。
我失了魂似地走回画廊,看到慕风正站在那幅《深情的眸子》前,听到声响,
他转过头来,脸色如同那一缕苍白的阳光。我问:“你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别人?”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点了一下头。“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咆哮着跳起来,
胸中又燃起了怒火,但瞬间又熄灭了,因为我看见他靠着墙缓缓地滑倒在地上,他
竟然晕过去了。
在医生递过来的报告单上,赫然写着四个字“肝癌晚期”。我耳畔嗡地一声巨
响,双眼金星乱冒,只觉得如同掉进一个酷寒的冰窖中,浑身颤抖不停,我木然地
望着医生,说:“你弄错了。”“病人在一年前就来过,这是他的档案。”我机械
地接过来,并没有看一眼,那几张纸又滑落到地上。恍惚中,我听见有在说:“最
多还有两个月,好好照顾他。”
推开了病房的门,我见到慕风,他静静地问:“我还有多少时间,两个月?二
十天?”我不知何处来了力量,握住他的手说:“两个月和两百年并没有什么分别,
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总要好好的活。”然后他放低声音,在我耳边道:“我知道
你那幅画,画的是雁萍的眼睛。”我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似的,猛地一痛,随后我大
笑起来,说:“你这家伙,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一直笑到眼里流出了泪水。
你知道一个男人在最悲哀的时候却又强颜欢笑的滋味吗?笑过之后,我紧紧地
和慕风拥抱在一起。
我满城跑着找雁萍,可她像失踪了似的,连影子也没有留下。
两个月后,我找到了雁萍,听完我的叙述,她静得如一尊雕像,只有那深情的
眸子发出柔和的光辉。“思凡,带我去见他。”她说。我说:“我把他带来了。”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一个小小的盒子,怎能装下那样一个修长,挺拔的人。
我跑到慕风的工作室,抱回那座雁萍的半身像,然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用前
所未有的激情创作了一幅画。我像把生命燃烧在里面了似的,每涂抹一笔,灵魂就
飘出去一些,最后那笔重重地落下去时,我觉得心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也没有了。
我画的是慕风。
把这幅画和雕像一起交到艺术博览会上时,我说:“它们是一个整体,不能分
开。”然后我就去买了一张到佛罗伦萨的飞机票。不知怎地,耳边一直回荡着慕风
的最后一句话,“天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一生都和她在一起。”
…………
《N 城晚报》新闻:昨日上午11点30分,从本市飞往佛罗伦萨的航班在地中海
上空失事,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其中包括著名画家杨思凡先生,市艺术馆现
已收藏他近期的一件作品,根据他生前的心愿,命名为《伴你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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