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一)
老虎,挖到什么没有?还没有,小虾米。我想去撒泡尿。就你小子事多,快去
快回。两个民工模样的汉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煤矿里寻找着什么,很可惜,能挖出
钱的地方都被别人抢了先。小虾米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老虎四十多岁,已经是
老江湖了,所以大事小事都由老虎拿主意。好了没有?还有一点。还没接媳妇呢,
肾气就不足。操!十个娘们我都能应服。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小虾米瞧见自己的
尿又黄又浊。有一滴特别不安分,一股劲往裤腿上窜。他妈的!回去后又得洗裤子
了,我怎么这么倒霉?老虎?老虎?发生什么事了?尿是尿完了,怎么还有水声呀?
而且越来越响。不好了,快跑!不知何时,老虎出现在小虾米的面前。到底发生什
么事了?小虾米一边系着裤子,一边问。我闯祸了,我把废矿洞挖开了。老虎神色
慌张。一股水流直冲过来,两人同时淹入水底。1、我是一家晚报的记者。老实说,
我不打算再干下去了。我习惯在第一时间赶到第一现场报道真相给我的读者,老总
却说我写的东西,负面的太多,不合适正确的舆论导向。我不喜欢预报阴天,可我
老是见不到晴天。干这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幽默。老总说,你
不是第一天上班,不能老和菜鸟似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是不是又有某某某给你施压
力了?唐晓,别以为你是焦点访谈,有人给你撑腰。好了,我知道了,下次领导开
会下乡义务植树什么的,派我去就成了。你这家伙,没一点正经。离开总编办公室,
我吐了一口唾沫。喂喂喂!往哪吐。长 发的知心姐姐又喊起来了。真不知道那些小
弟弟小妹妹们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到她那儿怎么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唐晓,
一线,有你电话。知心姐姐张开小樱桃唇。谢谢姐姐,你好好好好也。我学着小孩子
们常用的港台腔。少跟我贫嘴。她推了我一下,转身又从案头翻出一本《儿童心理
学》。这个齐齐怎么又早恋了?不必我搭腔,她会找到答案的。喂!喂!喂!喂!
喂!喂!朋友,你再不说话,我挂线了。沉默了许久,电话线那边终于传来一句话。
你是唐晓吗?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你是谁?我是你的一个读者,我看了你
写的报道,真不错。谢谢!干我们这行不兴签名。如果他想感谢我,随便折点千纸
鹤幸运星就可以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什么忙?说出真相。什么真相,你在哪里?
我在过江一号桥上等你。嘟嘟两声后,断了线。城市在酷热中醒了过来,要了点风,
下了点雨,于是桥上便站满了纳凉的人。我喜欢在桥上看月亮,可是今天我没有心
情。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找我?这是一个谜。我不安地走来走去,希望他能早点发现
我,告诉我一切。可身边只有一个乞丐对我感兴趣。你是唐晓吗?乞丐慢慢挪了过
来。是你打的电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虽然此人穿的是破衣烂裳,但没有一点
臭气,显然是伪装的。是的,给你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别打开,
回去后再看。是什么?我想了一会,还是接了过来。你会知道的。他孩子般的笑了。
我要走了。抓小偷呀!这话从一个老太太的口里喊出来,肯定有人会相信。可这话
从一个街头混混的口里喊出来,就不伦不类了。他的脸色变了,没来得及和我道 别,
夺路而逃。快!快!拦住他!两三个混混跟着喊道。更多的人在一旁围观。他跑得
越来越快,好象被老鹰追赶的兔子。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杀气逼人地出现在桥头,我
隐约感到有点不妙。他还是跑,没命地跑。后面的几个混混不是他的对手,除了那
刺人的嗓音,他们没有东西能追得上他。黑色小轿车狗一般喘着气,静静地等它的
猎物。它知道他迟早会来的,来了就咬他一口,绝不放过。一步,二步,三步,越
来越近了,他仿佛听到了轿车里传来的狞笑。他无路可走,狠狠心,停了下来。五
十秒后,他从桥边跳了下去。 下面是滚滚的江流。2、 南三十里,北仁县吞云屯。
我曾经到过这个地方。那还是七年前,瓜农们拉着我的手说,西瓜多了卖不出好价
钱,怎么办?我帮他们联系了一个大买家,以成本价出了手。本来我可以衣绵还乡
的,可是因为他,我不得不隐姓埋名。这里已经不种西瓜了,一斤西瓜能赚多少钱?
他们找到了另一条发财的途径。我看到了一群脏人,孩子脏,父母脏,连养的猪和
狗都是脏的,起码有三年没有洗澡了。还有大大小小的窟窿,村子外到处都是。他
们说,挖矿好,钱多。本来我不信的,可是当他们拿出手机和金首饰时,我不得不
信了。你是翠花吧?小院开着,女主人在喂鸡。你是谁?她也是灰头灰脸。这里有
个条子,你先看看。我只顾着藏了,忘了有一天还要拿出来,所以忙乎了半天,才
摸出纸条来。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纸条。黑子哥,怎么了?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怎
么也睡不着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而且是在我眼前。他留下的纸条,
一共没有几个字,可是字字让人心惊肉跳。北仁县撒乙坡矿进水淹死了一百人,欲
知详情,吞云屯十组找翠花。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北仁县是我们这个地区的产矿大
户,所有矿井一律归国家所有,任何人不得盗挖乱采。现在是市场经济,陆陆续续
出现了几家个体矿主,他们唯利是图,盗用国有资产。伤人死人的事也有发生,不
过是个把人。要说死了一百人,鬼才会相信。但我是个记者,我需要了解真相。知
心姐姐说老总放我走是因为他想找个机会抄了我的鱿鱼。要不是编辑部人多眼杂,
我真会亲她一口,不愧是党和人民陪养的好姐姐,多体贴人。当我关上门,听到身
后一阵哄笑。切!死一百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谁信呀!我的记者生涯全系在这个
村姑的身上了,可她只是一个劲的问黑子哥怎么了。傻丫头,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
吗?里屋走出一个大妈,对翠花吧使了个眼色。看我,都糊涂了。翠花东张西望,
确信门外没有别人,才拉着我的手进了屋。你是唐大记者吧?大妈问我。是的。黑
子说你是好人,专门帮咱老百姓说话的。不敢当。黑子呢?是呀!黑子哥怎么没和
你一起来?翠花希望从我的脸上发现点什么,很可惜,从当记者第一天起,我就学
会了演戏。他有事,改天回来。我的眼神游离不定。哦!平安就好。大妈吩咐翠花
去做饭。大妈,撒乙坡真死了那么多的人吗?我习惯性的拿出录音机。一百个汉子,
说没了就没了,都是爹妈生的呀!大妈潸然泪下。3、黑子哥!你病了就不去好了。
翠花,少去一天少一天的工钱呢。乡里人的媳妇不一定要漂亮,但一定要体贴。翠
花是黑子未过门的媳妇,当然处处得为着黑子着想。这不,一早起来,黑子就眼皮
跳,头上像长了一条虫子似的,好痛。翠花说什么也不肯放黑子走。听我的话,歇
一天吧。歇一天,你就少过门一天,我可舍不得。要死了,不理你了。翠花做式要
打,手在半空中,又放下了。撒乙坡煤矿离吞云屯不远,所以在这里做工的,大部
分都是同村的。时间一长,矿上老总发了话,都是熟人做起事来容易护短,这才分
批调走了一批人。剩下的岗位全换全换上了招来的临时工。他们干的活多,拿的钱
少,自然对老矿工不满意,总想寻个机会造造反。黑子人不贪,心眼好,所以两边
都不得罪。黑子,你的妞怎么没来?一个民工打趣道。黑子,今天怎么跟个娘们似
的,无精打采.另一个民工过来打招呼。黑子谁也不理,只是嘿嘿笑着。分组了,老
虎和小虾米一组,黑子和旺发一组……一个工头喊道。转眼前一百号人,各自有各
自的岗位。出发!工头接着喊道。黑子只觉得头一黑,人有些发昏。队长,我有些
不舒服,想休息一会。黑子小声说道。昨晚上操女人操累了吧。还是有人不放过开
玩笑的机会。那你等会再进来。队长犹豫了一会。黑子在简陋的草棚里躺了一会,
刚想起身,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进水了,快跑啊!4、水?哪 来的水?我们
的矿边上有一个废矿,平时装满了水用来洗矿。可能是那个兄弟不小心,给挖开了。
都死了?大家都往洞口跑,埋的几个架子根本吃不住力,全塌了。你是怎么跑出来
的?我病了,没进去。黑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家小酒楼里找到矿厂老总的
弟弟李西亮,他是负责撒乙矿的。到底死了多少人?一百个,可能全死了。矿口给
封了,没有人能逃出来。你先回去吧,我想想办法。李西亮刚缓过神来,吐着酒气
说。快去救人呀!也许还有活的。黑子跪在地上。知道了,你走吧。看到黑子还没
有起身的意思,李西亮瞅了瞅身后的伙计。要不要哥几个送送你呀?三个大块头板着
脸围了过来。平日里在矿上,黑子就见过这帮伙计了。谁少交了煤,谁带头闹了事,
这伙人就找谁麻烦。听说他们是道上的,所以黑子只好先服个软。这么大的事,你
只和老板说了?我还能和谁说,全村十多口人家,婆婆没了儿子,媳妇没了丈夫,我
说得出口吗?那也是,这事千万别告诉翠花。大妈示意黑子小点声。翠花呢?黑子
问。给你烧饭去了。大妈答。纸是包不住火的,一天自家人没有回来,那些婆婆媳
妇们就不放过黑子。等黑子实在是瞒不住了,她们全都哭鼻子沫眼泪。家宝呀!我
的儿!长发,你这个天杀的,我还没走,你怎么就走了。…….等天黑了,才有人回
过神来。找老板去,叫他赔。黑子,你带头。5、撒乙矿。到处都是丢弃的工具,可
一个工人也没有。我喊住了一个过路的老乡。这里是不是出事了,怎么一个人也没
有。没事没事。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我是来找人的。我只好跟了几步。你
是城里人吧?他上下打量我。听我一句劝,快走吧,少惹事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看看你的身后。他指了指远方,才半只烟的功夫,那边就多了几个流氓打扮的人。
老乡,老乡。看来我是拦不住他了。你是干什么的?过路的。我看你不象好人。你
是干什么的?我是这矿上的保安。话还没说完,我的鼻子上就挨了一拳。你们总得讲
道理呀!为什么打我?我来不及擦干净血,他们又给了我一拳。讲道理?这就是道
理。为首的一个汉子奸笑道。他们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快滚!别让我在这里
再看到你。血一滴又一滴流了出来,我在土堆里躺了一夜。北仁县,个体诊所。一
个大夫给我检查了身体。小伙子,看你一本正经不象是个能打架的呀。他帮我绑上
纱布。我是被人打的。我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有什么大事。我知道是谁打你的。
谁?他在我的手心上写了一个李字。是他的手下吧?我不知道那里来的勇气,居然
敢站在煤矿总厂的大门口。而且,我还对门卫说,我等李老总。6、黑子带着大家,
来到了总厂门口。铁门是锁着的。叫李老板出来!赔我人命。一浪接一浪的怒吼声。
几个“看门狗”相互对视后,传了几句乡亲的话。楼上,灯亮了。我大哥说了,请
乡亲们进来说。李老总的弟弟李西亮出来,说了一句话,转身就没了踪影。大家全
集中到会议室,吵吵嚷嚷,等着李老总还大家一个公道。十分钟后,讲台上走出一
个人。没见过他的人,会以为他是没转正的民办教师,见过他的人,会以为他在赌
场欠了别人的钱,一副穷酸打扮。他就是这矿上的老总--李西暗。我给乡亲们赔
罪来了。未有言语泪先行。我也是有儿有女的人,知道大家少了亲人的感觉。可我
把这事瞒着,我有我的难处呀。你是大老板,有什么难处?死了人还不救,就是你
的错!一个老汉指着李西暗的鼻子骂道。对,对,说出来听听!几个女人合着。撒
乙矿是死人了,这个我承认。李西暗卟嗵一下,跪在地上。大家听我说完,说完后
你们要打要骂,我认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大家都是乡亲,我李某人
给大家做了多少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别提你修的那些学校和路。一个女人尖
叫起来,很快被几双思考的眼睛堵住了嘴。如果这事捅了出去,大伙的饭碗全得完
完。李西暗说到动情处,不自觉抬了抬腿,可转念一想不是时候,又放了下去。撒
乙矿不是我个人的财产,是你们大家的。这么多年来,哪 一家的孩子汉子没有吃过
矿上的饭?没有喝过矿上的水? 如果关停了矿洞,我一个人喝西北风事小,大家全
喝西北风事大。我也知道大家死了亲人难受,我在这里保证,来的每一家都有抚恤
金,矿上没有,到我家里去拿,家里没有,我李某人去讨饭,也要给大家讨回来!
最后李西暗抖了一句狠。实话告诉大家,我们挖的都是国家的矿,我李西亮坐牢了,
五年后还能放出来,你们坐牢了,家里大大小小没饭吃。大家各自想着心事,谁也
不想多说一句话。这矿连矿都是他李西暗一个人的财产,万一这事闹大了,公安局
抓走了李西暗,大家连一毛钱都捞不到,在别处做工的兄弟还得失业。我不要抚恤
金,我只要一个公道!黑子以为这一声喊出来,大家都会响应。可是,就象某人放
了一个屁,大家都知道是臭的,可没有一个人说它响。沉默了许久后,大家散了。
李西暗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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