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的血

    看见英雄我很烦，现在的世道，各行各业出英雄。普天之下，也许只剩我这么
一个孤零零的恶人了。
    我出自一个恶人世家，我自小受的家训便是：杀尽英雄。
    我杀的英雄有多少，自己从没有算过。这一点不像那些英雄们，杀多少个恶人，
何时何地何种门派，都会记在帐上。我懒得记，因为世有英雄谱，却无恶人榜。记
也白记。
    "天下的英雄是杀不完的！"总有英雄在垂死前向我怒吼。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
理，可我只是出于本能地剿杀英雄，没真想杀尽英雄。每次看着英雄们一个个英雄
状地死去，我会暗想：理想主义真是害死人。瞧瞧，英雄出，天下乱，没人逞能大
家都能安享太平。
    当然，由于恶人越来越少，做大英雄的机会也就不多了。我现在每年都能从英
雄委员会领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年俸，他们的目的只是让我继续恶人生涯，唇齿相依，
如果我这最后一个恶人也成英雄了，那天下将会有多少人失去人生目标？理想主义
纷纷破灭的后果是十分可怕的。
    每次看着英雄们在我眼前扭曲着身体，在痛苦中死去，总让我觉得恶心。杀人
实在是一件丑陋而且无聊的事情。不过，有时一想到做个英雄更加无聊，我会对自
己恶人身份稍到欣慰。

    每杀一个英雄我都要洗剑，英雄们的血里透出来一股浓浓的腐败的气息，我受
不了这种气息。
    现在，我在洗剑。此前，我杀了一个英雄，因为那人自称英雄我就把他杀了，
却不知他姓甚名谁。他们在世间的名望，于我却是毫无用处，因为我从来不记这些
名字。
    我看着英雄的血，沿着剑身的那条细长的血槽缓缓流下，心里奇怪：为什么英
雄的血总有一股腐败的气息？
    我想着自己的血。我的父亲被杀时，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从他的血里传来。也
许我的血里，有着更深的苦味。因为我们是恶人，苦，该是恶人的血的味道。
    我这么想着，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你是恶人？"
    听不出语气中是肯定还是疑问。

    我回头，一个影子般的人，身材瘦削。灰黑色的布衫，旧而干净，一顶斗笠罩
住了整张脸。
    我道："好像是的，英雄们都这么叫我。"
    斗笠冷冷地道："很好。"
    我问："你是英雄？"
    斗笠被一只白净的手缓缓揭开："我只是一名小小的捕快。"

    酷捕快水泡。
    我笑了，道："扮相很酷。"
    水泡辑拿了我十余年，每一次，水泡都是在紧要关头冲着我的剑尖杀猪般地大
叫一声"我也是恶人啊！别杀我！"。

    现在，水泡看着倒在一边的尸体："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说："他是一个英雄。"
    水泡瞧着我："错。他是当今十大恶人之首木头的儿子木屑。你完完全全地杀错
人了。"
    我僵立当场，自言自语道："怎会？他自称是英雄。"
    水泡干咳了一声："咳咳，不对不对。现在都什么世道了！上至朝庭，下至武林，
哪个英雄不是和我们恶人一伙的？哪有你这样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的！"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父亲当年在参加武林盟主竞选大会的前夜，被英雄们联合追杀。死的时候只说
了一句：杀尽英雄。
    父亲学剑时，也曾立志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结局却是荒诞的，江湖传言：他
是一个篡位失败畏罪自杀的大恶人。
    我至今犹记：父亲在被英雄们乱剑刺穿后，凄凉绝望的神情。在这些英雄中间，
有我父亲仰慕多年的救世偶像，也有追随我父亲多年的嫡传弟子。

    水泡冲我叹息："你也许不知道，你所杀的英雄里头，十个倒有九个是大恶人，
剩下的一个也还是个小恶人。真正是亲者痛仇者快啊！我们恶人的脸全让你给丢尽
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孤零零的恶人。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现在看来，我只是一个站在明处的恶人，一个属于古老时代的恶人。
    我问："世上莫非就没有英雄了吗？"
    水泡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世上没什么英雄，不过现在看来，倒还真是有一
个。"
    "哦？"
    水泡嘴角含着讥讽："你杀了这么多的恶人。所以现在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爹如果还活着，听到这话，非打死我不可。

    水泡盯着我："你不是要杀尽英雄吗？你去死吧！"
    这是祖训。
    我觉得厌倦之极。对自己以前一直维持着的恶人身份，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
无聊。
    确实，若不是我，也就没什么英雄了，天下没人可以借我之名成为英雄。为什
么我要给他们这样的一个机会呢？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举剑反撩，尖刃割开了我的咽喉。刹那间，有一股苦味，猛地蹿进我的鼻息，
令我窒息；刹那间，我想起了我父亲的血。

    迷茫中，我似乎看见水泡走到我身前，冲我呸了几口。然后格格地笑："你以为
天下就你才是大恶人？告诉你：你死了，天下才真正是恶人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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