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是一栋很老的公寓,磁砖斑驳,栏杆带锈,长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在这栋建
筑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三楼的阳台有藤蔓爬了出来,几乎爬了满墙,只是叶子已经凋零,只剩干枯的
藤张牙舞爪的死命巴在墙上。
藤上残余的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在这时缓缓飘落了下来,替这旧公寓增添了些
许的萧瑟。
仰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公寓,丁可菲退开一步,左看看、右瞧瞧。
这里位在一般的住宅区,不是什么商业地段,她也没看到上面有任何公司行号
的招牌。
这地方,好……旧啊……
而且阳台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生活的迹象,她看不到绿色的花盆,也没有晾
晒的衣服,的确在五楼的冷气窗口,有一台冷气在那里,但那台冷气也已经锈到破
了一个洞,看起来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她不认为那还有人在用。
实话说,这公寓……看起来……真的……好像栋鬼屋啊……
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她有些迟疑,再三确认了手里名片上的地址,再对照墙
上的门牌号码。
是这里没错。
地址没有写楼层,所以是一楼吗?
她再退一步,看看公寓楼梯门两边的一楼,右边的大门紧闭,没有门牌,左边
的大门有门牌,但它歪掉了,还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
提着少少的家当,她慢吞吞的走到左边的大门外东张西望。
门是关着的,有一点缝,但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门旁边,有个电铃。
自从三天前遇到武哥,她就没再和他通上电话,他说公司里这几天都会有人,
要她搬家时,先打通电话过来,他会叫人来帮她搬东西。
不过她的家当不多,除了斜背的书包和里头的文具、课本,还有身上穿的夏季
制服,她就只有一套运动服,一套冬季制服,一件T 恤,一件外套,一个便宜的闹
钟,一个鳖鱼夹,一个别人送的发圈,一双夹脚拖,一条小被子,和装这些东西的
二手大提包。
所以,她就自作主张的带着身家行李直接过来了。
现在想想,或许她还是应该先打一通电话。
或者,她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有这回事算了。
虽然她店里的工作已经辞掉,也运气很好的找到另一位老鸟工读生代班,但反
正店里随时都在缺人,要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人来都已经来了,连进去
看也没看一下,好像也说不过去。
况且,武哥说他公司才刚开,也许还在筹备,所以招牌才没挂上去啊。
嗯,没错,应该是这样。
她点点头,紧张的说服自己,但却仍是感觉忐忑。
红色的大门是铁做的,但和楼上阳台的栏杆一样也已经生锈了。
电铃的地方,被太阳晒得褪色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正当她伸出手指
头,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按下电铃,到这栋鬼屋里上班的时候,有道阴影遮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停止了呼吸。
那一秒,只觉眩目。
打出娘胎,她就没看过长得那么……漂亮的人。
她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巴,直瞪着那个外国人,只感觉到一颗心,怦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怦的在胸中乱跳。
那个美得冒泡的超级无敌大帅哥,就这样站在她身边——不,不对,不是站在
她身边,他是走到大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提着两大袋卫生纸走了进去,关
上了门。
从头到尾,那美丽的动物,完全没看她一眼,即便她的手,就悬在他走进去的
那户人家的电铃上。
他关了门,就当着她的面,门上的铁锈,还被震了一大堆下来。
背着装满课本的沉重书包,提着一大袋的行李家当,丁可菲嘴巴开开,瞪着被
关上的门,完全没办法思考,脑海里还是那张冷漠如冰,但帅到在发亮的脸,大概
过了两秒,她才想到要呼吸。
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她的手指已经自作主张的按下了电铃。
不到几秒,大门就被人打开,韩武麒探了个头出来。
“嗨,小肥。”他露出笑脸,打开整扇门,转身走进去:“进来吧。你来得正
好,我们正在整理办公室,饿了一整天了,你去煮个饭好吗?”
见他转身走进门,她只能匆匆跟上,然后才反应过来。
咦?煮饭?
她才张嘴要问,一个巨人就扛着好几根木条出现,可菲吓了一跳,差点一头被
那些木条撞上,她迅速蹲下来,但对方停得更快。
“抱歉。”他将木条从左肩移到右肩,露出他的头脸,和蹲在地上的她点了一
下头:“有打到你吗?”
“呢,没有。”男人有一张方正的脸,和一双乌黑温柔的眼,让她忍住了想倒
退三步的冲动。
“这是小肥肥,他是屠勤。”韩武麒挥了下手,当作介绍。“小肥以后会来这
边帮忙。”
“你好。”他朝她露出微笑。
“你好。”她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是得仰头瞧着他。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小肥是来煮饭的,再过半小时就能吃饭了。
武哥的宣布,让巨人露出了笑容,转身走进里面的房间,用电锯切割木条,工
作了起来。
她惊慌的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解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武哥已经笑咪咪的
转过来,道:“厨房在二楼,你上楼后从右边那扇门进去,穿过客厅就是了,冰箱
里有材料,有什么问题再叫我。”
她现在就有问题啊!
“武哥,我——”
她刚开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韩武麒接起电话,边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她等
一下。
“喂,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他帅气的斜靠在桌边,噙着笑,开始和客户讲起了电话。
“是的,没错,我们拥有国际级的人员与器材,为您提供最专业的意外调查…
…”
她不安的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他还是没停下来。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隔间内响起敲打钉子的声音,他答应那个巨人的吃饭时
间越来越接近,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让恐慌的等级莫名的在她胸中升高。
她试图想要和武哥说话,但他和客户说明起收费的问题,那个超过七位数的金
额让她瞪大了眼,倒抽口气。
终于,他注意到她,想起了她的存在,请客户稍等一下,然后掩住话筒,亲切
的对着她微笑。
“小肥,怎么了吗?你不会煮饭吗?”
她张着嘴,呆看着他。
薪水三万,供吃供住,有三节奖金,以后还会分红加薪,超过七位数的接案营
收——所有的念头飞快在脑海中闪过,全都变成白花花的钞票和美好的未来。
“煮饭是吗?当然没问题。”她对他点头,露出微笑,“我只是想问,你想吃
什么?有几个人要吃?”
“什么都行,最近有在的,大概五个人吧,不过我不确定有谁会回来吃,反正
你分量煮多一点,越多越好。”他快速交代完毕,又继续和客户讲话。
可菲吞咽了下口水,转过身,镇定的提着她的家当,跨过一大堆建材,走进楼
梯间,三步并做两步,快速飞奔上楼。
楼梯间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有个身材结实黝黑,绑着头巾的外国猛男,正蹲
在那里擦油漆,她吓了一跳。
虽然黑发黑眼,但他那长相也是外国人没错,只是和一号冰山不一样,不是白
种人。
“呃,哈……哈啰?”她抬起手,僵硬的笑着。
他沉默的瞧她一眼,点一下头,跟着转回脑袋,继续重复刷他的油漆。
她尴尬的笑了笑,却在这时听到一连串很大声却不容错认的咕噜声,她瞪着那
个发出声音的男人。
咕噜咕噜——噜噜噜噜——咕——他闭着嘴,头也没回的继续工作,但那声音
确实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正确来说,是从他结实的肚子里传来的。
可菲瞪大了眼,飞快闪进门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呀,她得尽快把饭
煮出来。
一张桌子,五个男人。
除了武哥,巨人屠勤,楼梯间的外国人,提卫生纸的冰山帅哥,桌上还有另一
个戴着耳环、脸上沾着油漆的男人。
在她下楼通知开饭后,他们一起收工上来,才刚刚坐定。
她煮了一锅饭,炒了一盘葱花蛋,清蒸了一条鱼,烫了青菜,还煮了玉米排骨
汤。
五个男人,全都瞪着桌上的菜。
她紧张的看着他们,她有尽力煮多一点了,每一道菜,都堆成尖尖的小山。
她知道菜的卖相不好,蛋有点焦,虽然她已经尽量把焦掉的地方拿掉了,但看
起来还是丑丑脏脏的,地瓜叶烫太久变得又软又黑,清蒸鱼两面的皮都破掉了,放
在上面装饰的青葱也因为蒸太久而变黄,唯一可以看的是玉米排骨汤。
五个男人五只手,几乎在同时伸出去拿汤勺。
耳环男坐得离汤最近,动作也最快,他一把抢到了汤勺,在空中挥舞,得意洋
洋的看着其他男人奸笑。
“嘿嘿嘿——”
他还在嘿,韩武麒已经拿起筷子,直接伸进汤锅里捞玉米和排骨,其他人有样
学样,几双筷子纷纷下水。
“喂——等一下,留一点给我——”耳环男开口怪叫,连忙伸勺去舀,但汤里
的排骨和玉米早已在瞬间就被清空,他只来得及捞到几颗小玉米粒。
“自己吃都不够了,谁还有剩的给你晒——”韩武麒边说着边笑着将排骨放进
嘴里,咬了两口然后顿住。
其他三个把肉或玉米放进嘴里的男人,也在那瞬间僵硬石化;就连只捞到汤和
玉米粒的耳环男,也在喝下一口汤之后,一并僵住。
恐怖的沉默,弥漫空气中。
她警觉到不对,但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不禁瑟缩了一下,看着他们几个,怯
怯的问:“呃,怎么了,不好吃吗?”
武哥瞧着她,慢慢咀嚼了一下,又一下。
跟着,吞下了那块肉,吐出了骨头,露出了微笑。
“不会啊,还可以啦。”
四个男人八只眼,全部刷的一起转头看他。
“怎么?有意见?”他挑眉询问。
他们看看他,再瞧瞧那紧张万分、一脸忐忑的那个小女生。
那个外国人沉默的吐出了骨头,她注意到他把肉也吃掉了。跟着屠勤啃起了玉
米,耳环男冲着她笑,喝掉了汤,就连那位冰山帅哥都伸出筷子,开始扒饭。
“快吃、快吃,别客气。”韩武麒快速的夹着菜,分配到不同的人的碗里,笑
咪咪的说:“这些可都是要钱的,阿南,我晓得你以前住在内陆,没吃过太多海鲜,
这鱼可是正港的海鱼,有头有尾,很新鲜的,你快尝尝。屠勤、屠鹰,桃花叫我提
醒你们记得多吃点青菜,一天至少要两盘。阿震,你还在发育,来,别说我不照顾
你,这盘蛋就交给你了。大家千万千万别浪费小肥的心意啊。”
偷偷的,她松了口气,伸出筷子,准备夹菜。
“小肥,抱歉,帮我再添一碗白饭好吗?”韩武麒将碗递到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才发现他竟然在不觉中,神速的吃掉了一碗饭。
“噢,好。”
可菲放下碗筷,接过他的碗,走到一旁帮忙盛饭,回来时屠勤把碗递到她面前,
“可以麻烦你吗?”
她接过手,再回来时,外国人眼巴巴的捧着碗看着她,可菲注意到他的碗已经
空了。
“湾,呃跟?摩?”她用破英文问。
他点头,把碗交给她。
然后是耳环男,甚至那个不太理她的冰山帅哥也再要了一碗饭,所有的人都低
头猛扒饭,她忙着替他们添饭,在餐桌和饭锅之间像陀螺一样的转来转去,等她回
过神,桌上的菜已经全被清空。
唯一还装着食物的,是她碗里的白饭。
一时间,傻了眼,她还没吃耶,但菜都没了。
是说他们对她煮的菜那么捧场,她其实还满受宠若惊的啦,但她很饿啊,好饿
啊……尤其是刚煮完了饭,真的超级饿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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