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阿震?阿震?你还好吗?”她蹲到他身边,把手上的早餐放到一旁,伸手去
拍他的脸,谁知一碰到他,她更惊慌。
妈呀!他脸超烫的!
而且,竟然完全没反应?
“阿震?阿震?”她改摸他额头,那里烫得可以煎蛋了,她忍不住咒骂一声。
“要死了!不对,呸呸呸——”她连打自己嘴巴好几下,紧张的将双手合十拜
托:“乌鸦嘴、乌鸦嘴,我刚什么也没说,麻烦过路的都当没听到!”
拜托完过路的,她赶紧朝他伸出魔爪——不,是善意的双手。
他烧得这么厉害,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早晚要挂!
她得把他弄回床上去才行,但因为从来没抱过人,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从何下
手,两只小手这边比一下,那边伸一会儿,就是无法下决定,最后干脆用最笨的方
法,先让他坐起来,然后从身后抱住他的腋下,又拖又拉的,死命将他拖上床。
那不是很容易,他过去一年长高又变壮很多,但幸好她来到红眼之后,肌肉只
有增加没有减少的份,所以她最后还是用蛮力把他拖上了床,虽然途中不小心让他
的头撞到了床架,下床时因为太紧张,还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大腿——一下下而已,
真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警觉到那是他的腿,立刻就把脚缩回来了,不过她还是吓得暂时停止呼吸、
冷汗直冒,替他大腿揉了两下,顺便检查确定,他的腿骨没被她踩断掉。
但,即便惨遭她狠踩一脚,他依然没醒来抗议。
这让她更加担忧害怕,赶紧冲上楼去,在她的办公桌里翻找武哥给她的紧急联
络电话。
“紧急电话、紧急电话,可恶,跑哪去了?”她胡乱从抽屉中翻出一堆杂物、
帐单、水电收据,就是没找到武哥写给她的那张纸条。
刚来时,她很紧张,总是把那张纸条随身携带,但这一年都没什么大事,久了
她也就想说应该还好,然后那张记着紧急联络电话号码的纸条就不知被她塞哪去了。
就在她脸色发白,抱着头快抓狂时,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有把它另外写起来,压
在桌上的透明胶垫底下。
她快速搬开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终于找到那支电话号码,飞快抓起话筒,按
下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有人接了起来。
“喂?”
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像抓到救命绳一样,立刻紧张的抓着话筒大喊。
“武哥,是武哥吗?我是可菲!阿震没上来吃早餐,我刚下去看才发现他昏倒
了,烧得好厉害!我拍他的脸,他都没反应,怎么办?我要叫救护车吗?”
“别叫救护车,你等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换了阿南来接。
“小肥,你在阿震旁边吗?”
“没有,我跑上来找电话号码。”她闻言一惊,才想起来自己怎么可以把他一
个人丢在楼下,立刻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回他房间!”
说完,她丢下电话,立刻冲回地下室,飞奔回阿震房里,抓起分机,气喘吁吁
的道:“喂,我是可菲,我、我回到阿震这边了。”
“OK,你不要紧张。”阿南语音带笑的道:“来,首先,请照我的话做。”
“好,没问题,我要做什么?”她紧握着话筒,站在阿震床边,看着床上那个
依然没有反应的家伙。
“吸气——”
“吸气?”闻言,她惊慌的问:“我该怎么让他吸气?他没有呼吸了吗?!”
阿南爆笑出声,“小姐,我是叫你吸气,不是叫他吸气,话说回来我又不在他
旁边,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呼吸啊?你要自己伸手到他鼻孔那边,看看他有没有在
呼吸啊。”
“你没说清楚嘛,我以为你叫我帮他呼吸啊……”她小脸暴红,但仍是快快把
手指伸到阿震鼻头前,幸好有感觉到他的吐息,忙道:“他还有呼吸啦,事实上,
好像是在喘耶。”
“既然还有呼吸就不会差你这几秒的,你太紧张了,来,先做两次深呼吸。”
阿南笑着指示道:“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对,放轻松点。”
她咽了下口水,跟着照做。
“好,现在好多了吗?”
可菲想了一下,还真的感觉好多了,连忙点点头:“好多了。”
“OK,现在你到隔壁我办公室,慢慢来,不要用跑的。”
说着,阿南吩咐她拿了一些他看诊的手电筒、听诊器、温度计、血压计之类的
东西。
她照着他的指示,替阿震测量了体温、血压,计算了心跳。
阿南听了那些数字,判断道:“他心跳有点快、血压稍高,体温也高了一点点,
但应该还好。”
“可是我摸起来好烫啊。”她担忧的说。
“那是因为天气冷,你手太冰才会觉得很烫,小肥,要相信温度计,它之所以
叫温度计,是有原因的。”
“我不需要叫救护车吗?”可菲拧起眉头,忍不住又摸了摸阿震发烫的额头。
“他这样没有反——哇啊啊啊——”
她讲到一半,那躺在床上原本和死人一样的家伙,突然张开了眼睛,因为完全
没有预警,她吓得屁滚尿流,慌忙缩手,发出了高八度的惊人惨叫,差点连手中的
电话都丢了。
她还没尖叫完,就已经立刻想到是他醒了,马上反应过来,忙再上前,弯身问
:“阿震,你还好吗?你醒了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哇靠,小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阿南被她吓了一跳,忙问。
“没,没事!对不起,只是他突然张开眼睛,呃,我吓了一跳。”她一边和他
讲电话,一边察觉床上的病人,用满是血丝的双眼看着她,张嘴说了什么。
“南哥,你等等,他好像要说什么。”
她抱着电话筒,整个人凑到床上那个男人身前,问:“阿震,你说什么?再说
一遍?”
“你……”
他又动了动干涩的唇,语音十分微弱。
“啥?”
可菲没听清楚,干脆将脑袋压得更低,把一只耳朵凑到阿震嘴边。
“拜托你……”
“嗯嗯,我在听。”她点头,拉长了耳朵,问:“你要拜托我什么?
“闭嘴……”
“咦?”
可菲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但却感觉到他张开嘴,喘着沸腾的热气,费力的吐
出滚烫的字句,清清楚楚的灌进她的耳朵。
“你吵死了……”
这个女人真的很吵,哇啦哇啦的叫个不停,害他想好好休息一下都不行。
屠震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竟然会恶化到让他全身无力,昨天半夜他
就开始发烧,他还特别提早上床休息,原以为今天应该会好转,谁知早上他起床,
走去上厕所时,非但浑身肌肉酸痛,手脚都在抖,回来时更是突然一阵晕眩,他试
图稳住自己,却还是倒地不起。
该死,或许不是感冒,是他该死的免疫系统……
他必须到电话旁,去打电话,但他睁不开眼,无法动弹,而身下冰凉的地板,
仿佛吸走了全身上下的灼热与苦痛。
忽然间,他感觉自己往黑暗之中下沉,又像是飘浮在半空之中,被冰冷的黑暗
包裹着,在那一秒,一切疼痛与疲惫都远离了。
好舒服。
他松了口气,几乎想就这样继续往下沉,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什么都
不要再管,什么也不需要再想……
就在他感觉自己越沉越下去,几乎要远离一切之时,却突然听到好远好远的地
方,有人在喊他。
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小声的,不断在耳边响起,像苍蝇似的,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的吵个不停。
他拧眉,不想理会那细微的杂音,那个慌乱的声音坚持的嘀咕碎念着,不是很
大声,却不曾间断,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听清楚那到底是在碎念什么。
然后下一瞬,某种东西重重的敲了他脑袋一下,将他一下子从舒适冰冷的黑暗
之中,狠狠拽了回来,拖回灼热疼痛的火焰地狱。
他重新再次感觉到沉重的四肢、酸痛的肌肉,和昏沉且疼痛不已的脑袋。
没有几秒,他就意识到某个人正拖着他上床,一边道歉,一边还在嘀咕碎念着
拜托他不要死掉、为什么这种时候公司只剩她一个人之类的话。
然后,下一秒,她就重重踩了他一脚。
他痛得冷汗直冒,差点以为自己的脚断了,然后他听到她心虚的道歉,还有她
乱摸的小手,他试图醒来,却仍做不到。
跟着,她安静了一阵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她已经又跑回来,在他床边鸡
猫子鬼叫,拿着冰冷的器具,对他又戳又弄的。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惊慌,但真的很受不了她持续不断的碎念和怪叫,那语气中
莫名的忧虑和关心,让他好烦。
真的,超烦的——让他好想对她咆哮,叫她滚出他的房间,别再理他了,让他
好好休息、睡上一觉。
他试了又试,好不容易才从倦累发烫的身体里,找到了力量睁开了眼,拜托那
个活像见到鬼,吓得尖声怪叫的女人,闭上嘴。
终于,她闭嘴了,还给他一片清静。
喘着气,他昏昏沉沉,疲累的重新合上眼。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也没力气去注意,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灼热的火焰,仍
在烧烤着他。
他费力的喘息,贪婪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但那无法降低他身体里的灼热,他
只觉得连吐出的气息,都像高温的蒸气。
就在他热到快受不了时,忽然间,一条冰毛巾覆上了他的脸。
他愣住。
冰冷的毛巾,轻轻的替他擦着脸上与颈间的汗水,一开始她动作有些迟疑,像
是怕他再开口骂她。
他没有,他没力了,而且……
冰毛巾让他好多了,所以他没抗议。
慢慢的,她不再迟疑,替他擦完了脸,又拿干毛巾包住了冰枕,垫到他发烫疼
痛的脑袋下,另一条冰毛巾被折好覆在他的额头和眼睛上,又弄了两条塞在他腋下。
在这之中,她开口嘀咕了什么,但随即像是想到不该开口,又立刻闭上了嘴,
一个字也不敢再吭。
那,奇怪的又添了些许烦噪。
可是,她确实让他好多了。
痛苦的高热,被舒适的冰毛巾带走些许,让他的恼怒缓缓减少,他可以听见她
来回奔跑的声音,那个笨蛋不断勤劳的替他更换身上的冰毛巾,不时还会跑去门外
和阿南讲电话,虽然她尽力保持着安静,但这里隔音太烂,他还是听得到她讲话的
声音。
她叽叽喳喳的问题蠢死了,他奇怪阿南怎么没有直接挂她电话。
半晌后,她又回到了房里,再次替他更换冰毛巾。
焚烧他的火焰,又减弱了一些,再减弱了一些,慢慢的,他放松了下来,然后
再次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醒过来时,是因为冷。
他不断的颤抖着,冷到发抖,发自身体里的恶寒,让他全身僵痛、牙齿打颤,
抖到停不下来。
她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把所有的冰毛巾拿开,替他换上了热水袋,帮他
盖了好几件毯子。
但他依然觉得冷,很冷很冷,冷到他觉得自己被丢到了极地。
她又开始嘀咕了。
太小声了,他听不清楚,然后她凑得更近。
跟着,他发现她握住了他不自觉紧握成拳的手,对着他的拳头呵气,搓揉着他
冰冷的拳头。
“没事的、没事的……阿南哥说这是正常的……对不起……我应该闭嘴……我
会闭嘴的……等一下就闭嘴……马上就会闭嘴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碎念嘀咕着,抚着他的手,摸着他的额脸,试图安抚他,但颤抖的声音,却
透露出她的慌张与惊恐。
“我、我不会害怕……你也不要害怕……只是流行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变种
的病毒……马上就会好了……等一下就会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那颤抖的字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但,她的手是暖的,虽然发着抖,却暖着他的手。
这个笨蛋,大概吓死了。
他想睁开眼和她说话,却没有办法,只能颤抖地对抗那该死的恶寒,须臾之间,
又陷入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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