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夜已深,寒风呼呼、呼呼的吹着。
刮人的风,穿透门窗细缝,充塞一室,将空气变得又寒又冻。
可菲缩在床上,抱着肚子,瑟瑟发抖,只觉唇寒齿冻,像是要冷到骨髓里去了。
人生,是有没有那么悲惨啊?
她难得可以放假休息耶,为什么偏偏——“痛痛痛痛痛……”她脸色死白的呻
吟着,包着被子哀哀叫,脑海里痛到一片空白,泪水难以自抑的进出眼眶。
本以为,公司里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她难得可以清闲一下。谁知道,他们前脚
刚走,她后脚大姨妈就来报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年关将近,她忙着大扫除搞到太累,这次月月来,她痛
得完全起不了身,就算吞了止痛药还是痛得她死去活来,好死不死又遇到寒流来袭,
让她全身发冷,整个人如在冰窖,只能包着棉被,抱着包着毛巾的热水袋,蜷缩在
床上偷哭。
更让她哀怨的是,外面不知哪家哪户,从下午开始,就一直传来年夜饭的香味,
让她想到别人家家户户都在开开心心过年,准备吃团圆饭,就只有她,是孤孤单单
一个人在这边,一时间不由得更加悲从中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好不容易止痛药发挥作用,她昏沉沉的睡了一阵,却又被电话铃响吵醒,她挣
扎着爬到床边,接起电话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不想让他担心,或者有任何误会,她强打起精神和他说话,但等一收线,泪水
立即又涌上眼眶。
是阿震呢。
她包着棉被,躺在枕头上,咬着唇瓣,只觉一颗心,暖又酸。
闭上眼,热泪如豆般滚落眼角,她吸吸鼻子,有些硬咽。
都一年多了,她还以为,自己己经忘记了,谁知道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让她
连心都抖了起来。
她都已经说Bye 、Bye 了啊,他也一年半没回来了,那么明显的方式,她为什
么还是没办法死心啦?
什么狗屎初恋……好讨厌……呜呜呜……而且那根本不是初恋,是暗恋吧……
人家阿震又不喜欢她……
可是……他打电话回来了啊……
这念头,她喉头一硬,泪水又落一串,只觉自己好可悲,电话是武哥叫他打的,
又不是他自己主动打的,如果不是武哥,他才不会打这通电话。
王八蛋!大笨蛋!不打就不打,不回来就不回来,有什么了不起!
“可恶……肚子好痛……痛死我了……”
她咬着唇嘀咕,含泪想着,等她月月走了,她就要去交一个男朋友,她才不希
罕那个猪头啦……
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怀里的热水袋不知怎么不见了,夜半时分,她突然全身发冷,冷
到肌肉都僵痛起来,心脏好像都快跳不动了,她想起床找热水袋,却虚得醒不过来,
只觉自己好像身在冰天雪地里,如在挣脱不出的恶梦之中。
惨了,她这次就算没痛死,也会冻死。
早知道,就多拿一件被子来盖了。
正当她冷到神智不清,恍惚中,却突然感觉有人打开了门,她惊慌起来,想睁
眼起身,却张不开眼。
下一秒,那人突然伸出手,摸着她的脸,跟着开口咒骂出声。
阿震?
她不敢相信,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他的,有东西被打翻了,他又低咒起来,跟
着没多久,他突然上了床,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妈呀,不是阿震!如果是他,才不会上床和她挤,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僵住,但男人将她拉进怀中,摩擦着她的手脚和僵痛的背,她慌张的试图伸
手推他,却使不出太多的力气。
他抓握住她的手,拉到手边呵气,以双手捂着,那动作好轻好轻,温柔不已。
可菲微惊,停止了挣扎,她冰冷的手指,慢慢热了起来,他把她的手,搁在他
暖热的胸膛上,一双大手又忙了起来,他抚着她的背,捂着她后颈的风池穴,大脚
更是贴着她冷掉的小脚,让她的脚掌贴着他的脚背。
这个男人,将她紧紧裹住。
结实强壮的身躯,散发着舒适的温暖,还有熟悉的味道。
那,是阿震的味道。
她感到困惑,然后豁然开朗。
是梦啦!
应该是梦,现实中,他闪她闪得可厉害了,只有在梦里,他才会这般温柔。
看来她大限将至,大概老天爷看她可怜,所以让她死前,还能做一场好梦。
心,又酸。
泪水,再进出眼眶。
她放松下来,硬咽依偎在他怀里,任梦中的男人,拥抱呵护着她。
如果是阿震……如果是真的阿震……才不会对她这么好……她知道,他就怕她
爱上他,所以才不回来。
就算她是恐龙妹又怎样?恐龙妹也是有自尊的啊!她不会骚扰他的好吗?
可恶,好可恶,阿震最可恶了——蓦地,那双热烫的大手,仿佛知道她的不适,
停在她的后腰上,小心的捂着,熨烫着。
热气,从那粗糙的掌心传了过来。
忽然间,又觉得老天爷好坏,她都要死了,还派这么一个贴心的阿震来,让她
无法真的讨厌他,没有办法彻底死心。
原本已经冻得像冰棒的手脚,在他的拥抱摩擦下,渐渐回暖起来,染上了他热
烫的体温,终于不再冷痛。
她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入他胸膛,突然间只希望,这个梦能持续久一点,然后
拜托老天爷能晚点再让她死掉。
“笨阿震、臭阿震……我最讨厌你……”
抽泣的咕哝,闷在怀里,很小声很小声,几乎像蚂蚁在说话,他却听得一清二
楚,可她嘴里虽然这么说,两只小手却揪抓着他的衣,小脸也依然埋在他怀里,边
哭边嘀咕。
“最讨厌了……”
心口为此,瑟缩了一下,他无言,只能收紧长臂,叹了口气。
最好她是能讨厌,最好他是能放手。
他试过了,真的。
再会想,想不到她不死心,想不到她如此顽固,都不知在执着什么。
但同时,他不能不和自己承认,当他听见她喊着他的名时,刹那间,确实感到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激动、喜悦与心疼。
她没有忘记他。
没有。
她的泪,浸湿了他的胸口,像在上头烙了印。
怀里的女人,全身上下依然瑟瑟轻颤地抖个不停,但至少她冰冷的手脚,已经
开始有了温度,而且终于安静了下来。
显然,他搞对了状况。
他继续让手待在她的后腰上,悄悄松了口气。
刚进门时,他知道她睡了,也晓得自己应该转身出去,却因看见她脸上的泪,
忍不住上前。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好好的床不睡,要开着和莫森
借来的车,连夜赶上来。
直到他站在她床边,直到他伸出了手,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发现她小脸冰得
吓人,惊得三魂飞掉七魄,然后一脚踩到那个包着毛巾的热水袋,打翻了她放在桌
边的姜茶,看见了止痛药——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事到如今,才敢和自己承认。
他想念她。
他想念这个总是对着他傻笑,在乎这个爱唠叨碎念,只敢偷偷在他背后嘀咕的
胆小鬼。
在乎到慌了手脚,一瞬间,还以为她因为这小小的寒流,冻死床上。
结果,她只是月事来而已,却已经吓得他去掉了半条命。
他不想在乎她,真的不想。
一开始放假时,他曾经想过要顺便回公司看看,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回来
过,可临到巷口,却莫名却步。那个便当里,全是他爱吃的菜肴,都是些需要用心
花时间的工夫菜,他从没特别说过自己的喜好,她却全都记得,还熬夜花了一整个
晚上去准备熬煮。
那是她的心意,满满的心意。
他当然懂,感动得整颗心都热烫了起来。
她很好,该死的太好了,就是因为太好,他才不敢回来。
总以为她会忘记,却又矛盾的担心她真的忘了。他告诉自己别去想,谁知越是
这样,越是会在意。
他想给她时间,给她机会,却总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担心她不懂得休息,想
着她是不是认识了谁,会不会已经和谁在一起?但他从来就不敢真的开口问,只能
在偶尔和其他人通电话时,等着捡拾几句关于她的消息。
她从来不曾问起他,不曾和人提过他,不曾追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为什么不回
来。
从来就没有。
他以为她忘了,已经不在意,然后才发现真正在意这整件事的人,是他。
今天是除夕,他应该待在老家,和家人朋友一起跨年,守岁。他不应该在这里,
但她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偷偷的哭泣。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他难以忍受。
她硬咽沙哑的声音,骚扰着他,让他坐立难安,等他回神,他已经开了车北上,
几度想要回头,最终却还是来到了这个爱哭鬼的身边。
看见了,抱着了,才心安,才知道有多想念,才晓得有多……
喜欢。
心,微微的战栗,轻抖。
深深的,慢慢的,他呼吸,稳定自己。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他抚着她的后腰,熨着,贴着,希望她能因此好一点,
别那么疼,不那么痛。
他见过海洋这样搂着桃花,抚慰着她,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总以为,自己不
可能有机会拥着谁,像海洋和桃花那般。
从来不知道,女人抱起来这么柔软,好小好小一只。
她以前有那么小只吗?
他低头查看她,冷静下来后,才发现她的头发变长了,几乎恢复到以前的长度,
好像似乎又瘦了点,他都可以摸到她身上的骨头。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在暗淡的夜色中,摸索着她的身体,幸好她身上还有不少肉,没有瘦成皮包
骨,但他手才移开她的后腰,她就拧着眉,抗议的咕哝了起来,还抓着他的手,放
回原先的地方,然后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磨蹭着,东移西挪的调整姿势,最后
终于决定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才将脸贴在他颈窝里,右手环着他的腰,左手曲搁在
他胸口,跟着喟叹了口气,露出满足放松的表情。
她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连刚刚那淡到快没有血色的唇,也红润了些。
冷凉的吐息,变暖,拂过他的喉结,溜过他的耳垂。
小小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悄悄跃动。
原本踩着他脚背的小脚,不知何时,钻到了他两腿之间,无意识的轻轻摩擦着
他的小腿,一次又一次。
那不是挑逗,她只是在取暖。
他告诉自己,所以没有阻止她,但下一秒,她却在睡梦中,伸舌舔着因为天冷
而变得干涩的唇瓣。
丁点的湿热,轻轻扫过颈动脉。
心脏,猛然收缩。
她咂了咂舌,在睡梦中发出奇怪又困惑的声音,然后好奇的伸舌再舔一次。
他停止了呼吸,身体某个本来就隐隐蠢动的部位,瞬间因充血而坚硬,他僵在
当场,完全不敢乱动,害怕会因此擦枪走火。
幸好,她没再伸舌,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跟着才安静了下来。
当她那熟悉的嘶呼嘶呼声再次响起时,他依然不敢乱动,差不多在这时,才意
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早钻到了她的衣服里,直接贴在她腰后的肌肤上。
他应该要抽手,却没有动。
她需要他的手在那里,她刚刚表达得很清楚了。
掌心指腹下,那细腻的肌肤,柔滑不己,教他有些着迷。
她身上,还有一种甜甜的香味,一种像混合着刚出炉的面包与焦糖,还有一点
点的香草,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深吸口气,令人安心的味道。
所以,没有动,不想动。
他喜欢将她拥在怀中的感觉,好像他真的拥有她,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待在这里,
属于他。
她需要他。
他这般告诉自己,但却更清楚,过去那一年多,只让他更清楚一件事——真正
需要对方的人,是他。
他需要她在这里,就在他身边,就在他怀里,崇拜他、需要他、唠叨他、喜欢
他、在乎他……
不知她又梦到了什么,一滴泪,再滚落眼眶。
然后,他听见她低如蚁语的梦吃,他困惑的凑近,只听她哭着硬咽道歉。
“阿震……对不起……”
她揪着他的衣,苦恼的哭着小声说:“我不会……不会喜欢你的……一定不会
……不会了……”
心口,蓦然揪紧,被那字句狠狠抓住,他无法置信的瞪着她,只觉喉咙紧缩。
“你不要不回来……”她硬咽的将小脸埋在他胸口,轻泣着,吐出只敢在梦中
说出,藏在心底的渴求:“不要不回来……”
她说得很小声、好小声,像是怕被谁听到,语音微微的颤抖。
那断续悄然的梦呓,字字都如响雷,撼动着他的心。
心疼、不舍、罪疚将他包围,淹没。
当另一滴泪落下,他伸舌,舔吻接住那滴又苦又咸的泪。
“别哭了……”抵着她的额,他哑声开口:“别哭了……”
也不晓得她是听见了没,但她微微的战栗着,更加偎进了他怀中,暗哑的偷偷
要求。
“拜托……不要讨厌我……”
寒冷的北风,在窗外呼啸而过。
气温降了又降,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心跳得很快很快,好快好快,全身上下都
和胸中那颗激昂的心一样,热得发烫。
可以吗?
这样子,是可以的吗?
他是不是,可不可以,自私一点,奢求更多?
这对她是不公平的,他知道,但他如何能够放开她?教他如何能放手?
拥抱着这个占据着他心神的笨女人,他闭上了眼,不由自主的把手收紧,再收
紧,将脸埋入她发间,感觉着她的温暖与心跳。
以为他会忘记,以为她会改变,谁知都没有。
可以吗?
他是不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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