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大汗如汪洋一般,从全身的毛细孔中渗出。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站在书柜前,将湿透的毛巾紧握在手中。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他才发现,自己在跑步机上待了那么久。
他甚至不记得他是何时上去的,他只是想让脑袋放空,什么都不要去想。
一直以为,他控制的很好,以为他可以靠时间,消磨掉那些不满与愤怒,但每
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好漫长、好漫长。
所有的事物都像隔着一层薄膜,听不明白、看不清楚,只有压在心中恨,越长
越大,越来越清楚。
麦德罗做了另一个。
武哥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
屠震看见书柜玻璃倒映着那张如此熟悉,又那般陌生的脸。
来到红眼之前,他以为那人已经死了,他消失了这么久,只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们都以为,那人早已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他不曾再尝试绑架他,他们都以为他已经放弃——但没有,他没有。
根据日记上所说,他已经换了新的身体。
那恐怖的事实,让他愤怒得想吐。
水净的阿姨证实了,他去拜访过李奇曼,她亲眼看过他,那个人很年轻,大概
和你差了五六岁,我想是你被带走之后,他才又再次尝试。
他早就应该发现,早该猜到那个恶魔会怎么做,早在阿南被绑架时,就该想到
他想要阿南做什么,但他们无法确实掌握麦德罗的行踪。
另一个。
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
阿震,那不是你的错。
武哥这么说,但那当然是,怎么可能不是?
那本来是他,那个被当作器官的人,是他!
有一就有二,麦德罗的身体已经残了、废了,他能做一个,就能做第二个、第
三个,甚至更多、更多!
他应该要想到,应该要阻止,他应该要能够阻止——玻璃里男人的脸,开始扭
曲变形,用那张镶了钻石的左眼,残废的脸,嘲笑着他。
你是我的,你就是我。
恍惚中,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男孩,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同时有着恶魔与天
使面孔的男人靠近自己,露出恐怖的笑容。
你是我——他一拳击中了那张脸,砰的一声,玻璃在瞬间破裂四散飞溅,尖锐
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脸,割破了他的拳头,但疼痛无法驱散心中的怒火,不能舒解半
点无力的痛苦,只有那张不肯消失的脸,随着碎片分裂得更多,哈哈大笑着。
你是我,就是我!你是我的身体,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
你属于我,属于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喘着气,大口大口的喘着,他可以看见当年的自己,可以看见那个和他一模
一样,却不知名的男孩。他清楚他会有的恐惧,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因为麦德罗。
生来,就为死亡,只是躯体。
你逃不掉的!是我的,永远都会是我的!
深入骨髓的无力、恐惧与罪恶感,还有难以克制的愤怒,让他再也忍不住咆哮
出声,抓起台灯砸了出去。
更多的玻璃飞散,更多的麦德罗狂妄的嘲笑着他。
你是我的身体!
我的!我的!我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怒吼着,失去控制的开始破坏攻击
着周遭所有的一切。
砰——
可菲才收拾好健身房,正要回房上楼,就听到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她愕然
的看着下面,还以为自己听错,却又听见第二声闷闷的巨响传来。
是地下室。
她惶惶然下了楼,发现声音是从那个属于他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而且就在这短
短的时间,吓人的声响变得密集不间断。
匡——每一声可怕的巨响,都让人听得胆战心惊、头皮发麻,那暴力的声响,
伴随着愤怒的不明嘶吼,听得她腿软心颤。
乓乓乓乓——可菲惊慌的站在地下室的走廊上,在那些连续不断的暴力声响中,
吓得直发抖,犹疑着是否该靠近,那声声的巨响,让墙面窗门都像地震般颤抖,仿
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崩塌。
他不曾如此失控,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
三天了,他压了三天,才终于爆发。
她不想靠近,不敢过去,她可以感觉到他有多么愤怒,她应该如阿南所说,等
他发泄完再来。
可在感受他愤怒的同时,她却也能清楚察觉他的痛苦,从他的声音之中,在他
的愤怒之下,那发自内心深处的苦痛。
锵啷——
随着另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突然变得那么安静,让她好害怕。
明明很害怕,她两脚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前,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来到了他房
门外,踏上惨遭分尸倒在地上的房门,跨过那被拆毁的书架,踩着那些散落一地的
书籍,和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的家具。
房间里,灯破了,门垮了,只剩浴室里的灯,挣扎着闪烁不停。
在那阴暗破败,恍如被强烈台风横扫而过的混乱正中央,那个男人背对着她,
跪倒在地。
他像头负伤的野兽一般,低垂着头,蜷跪在地上,全身肌肉紧绷,两手紧抱着
脑袋,双肩微微战栗着。
可怕的暴力造成的碎片,成放射状,以他为中心往外扩散。空气里,像是被人
灌进了又浓又黑有如沥青一般的愤懑、怨恨,教人无法呼吸,不想靠近。
但她没有办法离开,她没办法抛下他,也无法顺从心中本能闪躲危险的警告,
只能不由自主的被那跪在闪烁的灯光之中,破坏了一切的男人吸引。
身不由己、既惊且惧的,她绷紧了神经,缓缓朝他靠近。
当她来到他身前,看清他的模样,不觉倒抽口气。
他的衣服破了,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有好几道长长的撕裂伤,鲜红的血汨
汨渗了出来,其中一处还插着一小片碎玻璃。两只大手的指节全都是血,木屑和晶
亮的小玻璃沾黏其中。
光看,她都觉得痛。
但,他外在的伤,都不是重点。
她听见奇怪的声音。
有一秒,她以为那是喘息,以为那是他喘不过气,跟着才领悟——他在哭。
地上那反射着浴室灯光的可疑水光,不是水,是他的泪。
他用那双满是青筋、皮开肉绽,被他伤得惨不忍睹的手抱着头,遮住了脸,但
她清楚看见那滴泪,在闪烁的光线中,落了下来,滴在地板上,溅起。
她震惊得无法动弹,心口抽疼紧缩。
当她发现,自己早已无法控制的缓缓蹲跪在他身前。
“滚开!”
愤怒压抑的斥喝,蓦然在寂静的室内爆开,教向来胆小的她,吓得一颗心差点
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可她没有退开,他需要她。
她知道,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知道是什么驱策着她走进这里,迎接他
的怒气。
他需要她,需要她在这里。
所以,即便她其实很想拔腿狂奔,落荒而逃,却仍待在原地。
甚至,鼓起了勇气,轻轻的、微颤的,抚上了他伤痕累累的手。
粗鲁的脏话,凶狠的从他嘴里爆了出来。
“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她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手。
要是在几年前,她会很害怕,或许现在还是有点怕,但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即便他赤手空拳捣烂了自己的房间,即便他口出恶言,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可菲吸了一口气,抖颤着手,慢慢的将掌心贴上了他染血的手背。
他僵住,屏住了气息。
“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那是一句咬着牙,从齿缝之中挤出来,饱含着威胁的话语,但嘶哑怨恨的声音
之下,更多的是难以掩藏的苦痛。
视线,不由得模糊起来。
手贴着,更能清楚感觉他皮肤因为愤怒而产生的高热,感觉到他无法控制的战
栗,和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肌肉,还有那些无以名状,只能感觉的疼、的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为了什么这么生气,气到砸烂了他自己的房间,
不顾疼痛的伤害着自己的身体。
他不在乎外在的伤痕,完全不顾血还在流,仿佛它们一点也不痛。
可她知道,那一定是痛的,他不管,只是因为不在乎,因为心更痛。
他的痛,让她也好痛。
看他这样,让她的心,好痛好痛。
她张嘴,吐出小小声,有些硬咽的字句。
“我不要。”
他浑身一僵,双手绷得更紧。
她舔舔干涩的唇,鼓起勇气,很小声、很小声的,重复:“我不要。”
阿震咬着牙、喘着气,热泪又滚出眼眶,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痛恨被她看
到这样失控狼狈的模样。
她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却无法遏止泪水奔流。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为什么她要下来?
他想赶她走,想再次开口叫她滚出去,怨恨和无助的恶火,焚烧着他,让他想
摧毁一切、捣烂所有,但她在这里。
她就在这里,害怕、惊恐,抖颤着手,却依然跪在他面前,不肯离开。
我不要。
她说,简简单单三个字,将他包围,渗入他耳里,钻入他心中。
这个向来胆小怕事,只会察言观色,深得明哲保身之道,识相得不得了,为了
生存,几乎不敢惹火别人,不敢开口说不的小女人,这一回却没有落荒而逃,没有
唯唯诺诺称是,反而颤抖的说了一句。
我不要。
他没有办法动,无法再开口,只有无法控制的热泪,一再溢出眼眶。
然后,他感觉到,她缩回了手。
一瞬间,黑暗拢聚,以为她就要走,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他的手指抽动了一
下,几乎想自私的伸手将她强抓住,拉回来搂进怀中,紧拥。
他不要她在这里,却更不想她离开。
他浑身紧绷,克制那冲动。
下一秒,那冰凉的小手再次拂上他的手臂。
她没走。
她只是吸着鼻子,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一次一点的,清除他手臂上的残渣。
一小根木屑、一小片玻璃,还有那些在他头发上的玻璃碎屑。
那怯怯、温柔小心的动作,让他喉头不由得紧缩,热泪更加泉涌,胸腹中那难
以抑制的怨懑,那些宛如尖针般利刺的愤怒,仿佛随着她的指尖,被一点一滴的抚
平、摘除。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好轻好轻。
然后,她伸出手,握着他的双手,轻轻拉开。
他屏息,微僵,一瞬间,反射性的想抗拒,但她是如此温柔、那么坚定,下一
秒,柔软的唇瓣亲吻着他僵硬残破的双手,那是好轻好柔的吻,他无法抵抗,不能
拒绝。
不自觉,被她拉开了手,看见了那个跪在他身前的女人。
闪烁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好苍白,乌黑的大眼中,盈满水光。
“没事的……”
她握着他的手,泪眼汪汪的瞧着他,悄声安抚道:“没关系的……”
阿震喉头一哽,只觉滚烫的泪,一再从灼热的双眼满溢而出。
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苦涩,如岩浆般上涌,烧灼着喉咙,在他的舌尖翻滚。
“不可能没事的……”他痛苦的看着她,嘶哑的颤声开口:“不可能没关系的
……”
她的世界如此简单,他不想告诉她,不想将事情说出来,但长年的压抑,到了
极限。
他哭着,嘎哑的笑了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晓得,那个人已经死
了,代替我死去,我才是那个身体……”
“什……什么意思?”可菲呆愣的看着他,一脸困惑与茫然,惶惶的问:“谁
……谁死了?”
他应该要停止,不要再继续说下去,现在还来得及,把一切解释清楚,只会让
她吓跑,但他无法再隐瞒下去,无法再继续这样欺骗她。
眼前这个女人,如此单纯又无知,他不应该拖她下水,但那个人是危险的,是
狡诈又没良心的恶魔,他不能再这样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留在这里,他也不想让她
从旁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他已经拖得太久、太久了。
心脏,撞击着胸口,大力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多年来,喜欢着他,暗恋着他,任他若即若离,把她当所有物
的小女人,忍不住伸出手,抚着她柔嫩的脸。
她没有闪,没有躲,只是傻傻的跪在他身前。
当他低头亲吻她时,她只是小小的抽了口气,羞得满脸通红。
他不该这么做,却又无法不做这最后的挣扎,试图在她身上烙印、留下些什么,
让她记得他,想着他,恋着他,更加更加在乎他。
可菲呆了、傻了,怎样也没想到他会吻她。
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他一直强调,和她只是朋友,好朋友。
虽然偶尔,他总会在夜半时来找她,但也只是拥着她睡觉而已,除了睡觉,什
么也没做。
他说是因为她月事来肚子会痛,他说是因为阿南会半夜工作,吵得他睡不着,
他说有寒流来袭、天气太冷她一个人会冻着,他说项楼太晒、天气太热,她在他地
下室阴凉的房里比较好睡……
他说他说,他总是有很多理由,到最后连理由也没有。
她不在乎理由,不在乎为什么,她只想和他在一起,什么都行、什么都好。
他的气息是如此灼热,唇舌那般温柔,强壮的胸膛,坚实的体魄,他将她紧拥
在怀中,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心跳,那么急、那么快。
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男人。
只剩下他。
阿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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