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还有这样的诗人
作者:北方影武者
以前读唐诗,最佩服元结元次山。一首《贼退示官吏》,从头到尾,狠巴巴的——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他就敢这么指着鼻子骂朝廷,说这么穷的地方,强盗都不好意思来抢,你们官
家就好意思来?这样的诗当然煞风景,但是二十字能将大唐的盛世风景,煞个一塌
糊涂,无论如何我是佩服的。温飞卿李义山那群天皇巨星,很少这么撒泼,也许是
不屑,也许是怯。
还能让我念念不忘的,是西湖里的一副对子,作者不详:
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烟柳,浑无隙地种桑麻。
这更是煞风景的典范,而且元结是煞一朝风景,此君是煞万世风景,扳着指头
一五一十地算出了奢华中的罪与孽。
多读几遍,杞忧顿生,甚至觉得那些e 世代的豪宅尊邸,嘉城丽都,都为这样
的对联所辱了。
还以为不容易读到可与这一诗一联并论的古文字了,可是前些天去古旧书市,
买了本《张王乐府》,1957年的版本,徐澄宇选注。
书的品相是很清爽的,竖排本,淡黄封皮上四个毛笔字,端正驯良。
张王说的是张籍王建,大唐元和年间两个爱写民歌的小官。他们的诗都是细腻
的控诉,读着都象是《读者文摘》里流传的老故事:
“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
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我不知道昼烛的含义到底是容易暗淡熄灭,还是根本不被人家需要,但两个含
义都是苦涩到了极点。
“高堂姑老无侍子,不得自到边城里。
殷勤为看初著时,征夫身上宜不宜。“
这样的诗自然是温柔敦厚的,老老实实说了最小的愿望,却也知这极小的愿望,
也会被现实一视同仁地剿灭。
“力尽不得休杵声,杵声未尽人皆死。
家家养男当门户,今日作君城下土。“
这讲的是筑城的民工,徭役在这里不再是中国历史第二册的一个名词解释,而
是一多半大唐子民的宿命。这宿命由杵声作为象征,捣土捣心,捣心成土。
“年年征战不得闲,边人杀尽唯空山。”
这是旧约式的宣告,是启示录中的警告。我不知道边人指的是胡人还是汉人,
因为这份不知道,我想我的喟叹更近乎公允。
“蓬莱无路海无边,方士舟中相枕死。”
这是荒谬的死亡,比白居易的“不见蓬莱不敢归,童男童女舟中老”还要残酷
许多。
现在轮到最伤心的诗句了,我就是为了这两句,才写这篇文字的——
“念君此行为死别,对君裁剪泉下衣。”
这是一个妇人在送出征的良人,知道他不易归来,知道阻不住他去那不归路,
只好着意缝制这一身征衣,也许,这就是他临终前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东西。
读这样的诗,才知道诗真的曾经是好东西,而从前的诗人,到底还是肯这样讲
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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