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游长白山
作者:北湖先生
(一)
我从来没有想过站在雪峰之巅会是什么感觉……
我读过很多古诗,记忆中的那些文人诗圣仿佛更钟情于林木参天的绿山,而
对于白雪茫茫的雪峰,他们却惜于文字,很少把其神韵情态描绘下来。
我更醉读过很多现代的游记文章,但最后给我感触的只有风景摄影师手下的
雪山作品。
于是我便时时在图画面前驻足失神,伴着圣景,梦飞巅峰……
一定很美吧!看那除了洁白晶莹的白雪外一无所有的山峰,看那一尘不染万
里无音的天空,站于那冷凝的空旷里,聆听天之仙人的嬉戏声,会是很美的……
一定很纯吧!没有了五颜六色却暗含着五颜六色,没有了七声八音却吞吐着
七声八音,清清的,静静的,浪漫得像诗,温柔得像水……
一定和冷吧!高处不胜寒,更况身边翰翰冰川茫茫白雪?更况冰风雪气穿梭
迂回?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想象早已像风筝飞上了九宵,伴着澎湃的脉膊,引着心线,随风高飘……
这真正使我冲动起来。我时刻压抑着自己的思绪,我怕万一自己真正拥有雪
峰时,我会像圣人般痛哭狂醉于天地间!
直至我真正跨入吉林的长白山时,我才发觉自己的顾虑纯属多余。因为这时,
一切的情态与姿势都是多此一举,除了一个脑袋略能怜叹些无力的语言外,就算
是痛哭狂醉,也只是东施效颦,不值此举了。
我仿佛完全展开了翅膀,雄鹰般遨翔于神圣的雪峰之间……
(二)“极不协调的色彩”
初夏的北国,像一个善变的少女。昨天还身着枯枝黄叶,今天却披上了绿芽
红花。我就是在大自然同时表演着春冬之装时亲吻长白山的。
当我等一眼接触长白山脚下的那片略带着原始味道的森林时,我便立即怀疑
起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景色陈俗中带着艳丽,残缺中带着完美,这对于习惯于分
析色彩的眼睛来说(我是一个艺术设计人),像是看见了一株玫瑰,花和刺都同
时挑刺着肉眼。从第一眼认识长白山起,我便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像幽
灵般来去无踪,我想,这大概是这山这时节真正的灵魂吧。
我并不十分在意这种冲动不了的感觉。看着苍老不堪的枯枝老树,斜躺在林
中的每个角落,还有一些虽然依然直指天际,但老态疲姿,也刻于言表。这种无
奈的老去与旁边绿树的生机勃勃是那么的不协调,以至于我觉得,这仿佛是一个
世界的两个极端,这一头是和风熙日欣欣向荣,而那一边却是没落萧条逝者如斯
……
仿佛走在极端的缤纷与苍白中,千变的颜色与合一的古朴,同是吸吮着心灵。
这边,苍枯的裸枝上长满了黑苔,像一个瘦骨嶙群的老人穿上了一身紧身的
绵袄,动作迟缓地挣扎着。虽然它们有些已经疲倦般斜躺在其它大树的身上,但
它们还是咧着唇皮,咬着齿根,觅天而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却不知此风烛
残年的老树,直立于风中但求为何——我只觉得它更像(或者是)某一时期的一
个男人。
那边,绿嫩的小树刚吐出新芽,有的淡绿,有的淡黄,有的灰绿,像一丝丝
小花,又像一片片绿雨。微风一吹,沙沙然,纷纷然从天而降。只见碎阳片片,
跳跃于林间,醉影身身,迂回于这原始的躯壳里,一时间像摇滚广场,遍处是激
情与呼声,一时间又像沙场号响,排排勇士,前扑后继,倾刻间卷起万千血浪…
…
走在枯荣相间,青老交替的林道上,心情也就时而扑朔起来。有时仿佛穿越
了无际,看透了岁月,年轻的身躯驮着苍老的思维,在岁月中逝去无踪。有时却
像立于浑混之间,数着智慧,挥散着眼前的朦胧,观注着生命的颤动。而更多的
时候像是失去自由的笼鸟,只能让人牵着目光,让人搂着思绪,木然走在旷野中。
看着一排排一列列,指天而立的大树,看着它们之间那极不协调的色彩,看
着那些毫无造作的丑态的老实,我分明感觉到了世界的本来面目:原来当华丽消
散、浮荣尽去的时候,人们才能最清醒地感受和理解什么叫生命,什么叫意义…
…
这就是这片森林为何傲立于此的原因吧。
但我却有点不喜欢。这里太实在,以至于有点丑陋了;这里太繁杂,以至于
有点无绪了;这里太苍老,以至于有点悲凉了……
然而,谁又能不承认这一切呢?我们反叛这一切,是因为我们现在年轻,是
因为我们现在富有朝气,富有精神。但当我们真正以一个哲人的角度去审视它时,
它会是怎么样的呢?
或许它只是一座山,只是一片林,一座不阿的山,一片不群的林!
(三)“极不浪漫的空间”
如果浪漫的定义是充满想象力充满吸引力极度幸福极度美满的个性感觉的话,
那么长白山肯定是毫无浪漫可言的。
假如你置身于苍老和娇嫩并不协调相处的空间里,假如你置身于冷傲和柔情
格格不入的境界里,假如你置身于两个你极不愿意面对的两极端,你会有什么样
的感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会是浪漫的,即使是,那也是一种怪异的浪漫
……
长白山便是这样的一种山。
苍老的枯树与赤贫的土肤,已难于让人接受,那种压抑思绪的自然丑态,随
着山形的走势,巍然也挺入心胸。而那些青嫩、翠绿的小苗小枝,却也时刻点缀
着山坡,像苦觅知音矢上高峰的一群勇士,随风而摆着。这时的长白山,像身赋
千万性格的多面人,一面是瘦骨铮铮,一面是嫩脸红颜,一面是苦涩的悔意,一
面是香甜的爽音……
这种感觉怎么是浪漫可言?
可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圣白的长白山虽不同傲骨天成、奇险不群的华山,
其山上的森芳林秀也不近乎林木独一、姿态万千的黄山,但其铮铮的铁骨,白绵
绵的肌肤,其韵味还是其它山所不能比拟的。试想一个猛士壮汉身穿一淑女之连
衣裙,或是一肌肤绝妙的少女却偏长着狰狞的骨骼,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没
有人会去回答,因为人们没有看到这种违乎常理的怪态。但当你对鼻长白山时,
你将不得不做出回答:孤傲的铮脊半披着温柔的白雪,或说是丰腴的白雪强裹着
丑陋的骨骼,你将会怎样品味这异样的空间呢?
这种感觉怎会有浪漫可言?
但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长白山永远是不可理喻的,就像它身上的矛盾永远
也得不到解决一样。在长白山的生命里,永远会有着无数的对立的极端:苍老对
着幼嫩、贫脊隐着富沃、奔放笑着冷凝……
当这些极端同时汇于一个空间时,你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这正是我惊奇长
白山的真正原因。
我找不出真正的答案,来回答为什么上苍会这样来安排这些貌似水火的冤家
同聚于此,就是为了造就一个独一无二的长白山吗?
面对这种山怎么会有浪漫可言?
我只记得我是怀着冲动的心情去拥抱长白山的,回来的时候却装满了思想回
来。但这当中,我却找不出半点的浪漫。因为,在这个创意的空间里,浪漫已死,
只有冲动激情,才算是这空间的一种寄托!
(四)“极不冲动的思维”
没有去过长白山的人,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冷俊”两字。
记得以前登山时,未到山脚心已飞巅,一路登来尽是激情,一路唱去遍是狂
歌。可当我们自踏入长白山的第一脚起,我却一点也冲动不起来。
光是山脚下的那一片老林就够我凝思的了。
还有那俊俏挺拔的山脉,还有那赤黄淡枯的草地,还有那冰冷如刀的山风,
我怎能冲动疯狂得起来呢?
这些都不算,最让我心灵颤动的却是那茫茫的白雪!
是的,雪——
记得我们是凌晨三点钟就开始登山的。那时雪被子夜的低温冻得很硬,像未
发酵过的冷馒头,一碰就能掉下好几颗牙来。我们便踏着这硬梆梆的白雪,吃力
地向天池攀去……
本来对雪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对于一个南方人来说,对雪的定义大部
分也只是停留在雪的物理性能上,所以,就算我面对再纷扬的飘雪,我也只能木
然地感叹一句:啊,好大的雪呀!除此,我别无它感。
但当我从长白山脚踩着雪爬上山巅后,又从山顶顺着雪滚下山脚时,我才真
正从心灵上拥抱了白雪。当我从雪堆里钻出来,扯着湿透了的衣服时,我再也冲
动癫狂不起来,因为身边的白雪在洗去污尘的同时,也慢慢地浸泡着那狂傲的心
灵。
在雪的面前,世间最年轻的心也会变老,因为世间唯一没有污点的就是白雪,
而世间唯一不能没有污点的就是人们经常自以为是的心灵。所以,当毫无杂尘的
白雪包围住赤红的心灵时,再奔腾的跳动也会停滞下来,再无虑再天真的心灵也
会假于思索,假于成熟……
看着一排排向后延伸的脚步,看着一个个坚实而不坚实的脚印,看着身边渺
渺茫茫的白色,你不可能会无动于衷,但你更不可能会热血拼发,因为此时,一
切的感性与理性,早已随风飘逝……
这只剩下一个圣洁的世界,我想。
或许这更像一个神庙仙宫,一个洗涤心灵的地方。
但这决不会是教堂,因为这里没有上帝,只有我们自己,只有这山自己,只
有这雪自己……
(五)“极不温柔的余音”
长白山便是这样的一个山。
它的美貌早已装在每个人的心中。即使你未到过长白山,它同样占据着你心
灵的一个荒漠。所以,当你发觉目睹的长白山和你梦中的长白山不谋而合时,你
就不会惊诧于大自然的巧达天工和人们想象力的通天遁地了。
未到长白山不是一件憾事,未想过长白山才是一桩憾事。
真的,长白山更应该放在梦中,而不应放在脚下;长白山应时时来读,而不
应平淡地过目一次;长白山应该是一个生命,而不是一个脊峰,一座雪山……
把一座山踏在脚下,没有人会感到沉重,但把一座山养在心里,却需要勇气
毅力和不穷的智慧……
但愿每个蓝天赤土之间的智慧使者都会养育自己的心中之川……
我记得长白山只有指甲般大小。
(两千年广东庄娘设、刘彪、梁润生、黄海棠,浙江应红如同游吉林长白山,
北湖先生仲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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