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卡

                             作者：星月飞翔

    春日的夜晚，我在楼下碰到一只流浪狗，一身分不清颜色的毛，显得肮脏而落
魄，却有一双不相衬的带着灵性的黑色眸子。我发誓，当初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只
是对它笑了笑，它却一路跟在我后边，一直到我家的门口。后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
朋友笑不可抑，别人是一笑倾国，你一笑倾狗，倒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开门的时候，它在门口抬着头看我，我也有点怔怔地看着它。心底里有某种柔
软的东西，被这个脏脏的小东西触动。它是多么的信任我呀，就这样子跟在我后边，
也不吭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我会是它的依靠。

    我很犹豫地放它进屋，将它弄到浴室里去洗澡。说真的，我虽然喜爱小动物，
却知道室友杏对小动物非常过敏，如果让她知道我居然要收留一只脏脏的小狗，她
可能会真的暴跳如雷。

    洗澡的时候，它很乖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在我洗到它的腿时，它还会配合着
把腿抬起来。这肯定是一条有过良好教养的狗，可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呢？它脖子上
有着被绳勒出的伤口，已经溃烂，显得触目惊心，我轻轻地触它的伤口，它畏缩了
一下，旋即又安静了。我小心地剪掉它伤口周围混作一团的血痂和毛发，然后弄了
一点碘酒，再帮它包扎起来。

    太晚了，根本就没有东西可吃，我在厨房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东西。只好跑
到楼下的饭店，请他们帮我弄一点肉炒熟给它吃。

    它狼吞虎咽地干掉一盘肉之后，亲昵地舔我的手指，我却犹豫着要不要送它走。
杏已经睡了，还是等明天再决定它的去留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杏一早走出房门，看到脖子里裹着纱布的狗儿对她摇尾巴，
不禁放声尖叫。我无可奈何，我也很不忍心看它在外流浪，但是，我想我不能说服
杏，只好送走它。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却惊奇的发现，它已经等在大楼的门口。看到我回来，欢
喜的跑过来绕着我转圈。因为天气太热，它的伤口在发炎，被自己抓破后又流出了
血，脖了里裹着的纱布渗出刺目的红色。我不禁怜悯之心大盛。杏，我们收留了它，
好吗？

    杏看着同情心泛滥的我，一脸无奈，看它那可怜巴巴的样儿，随便你吧，爱养
你自己养，不过不要扯我。

    我大喜，忙不迭地连声答应，一切包在我身上。

    因为饮食的正常和药物的帮助，几天之后，它的伤口已经痊愈，身上灰暗的毛
色也开始有了一些光泽。我欣喜地为它取名叫做贝卡。在我唤它的时候，它会匆匆
忙忙的跑过来，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朝气，与刚来时落魄的情形判若两
样。

    夏天很快来了，贝卡也开始褪毛，杏整天抱怨屋里狗毛满天飞。我拿了剪刀，
准备帮贝卡剪个风靡全国的小平头。却想不到，我的手艺实在是有点拙劣，最后将
它剪得不伦不类。身上光秃秃的，只留一条尾巴没有剪，象极了英国球星贝克汉姆
的发型。更妙的是，第二天带它下楼，居然碰到一只也是浑身剪得光秃秃，只留一
条尾巴的西施狗。杏戏称，贝克汉姆领导了一场球迷头发的革命，贝卡则要领导狗
世界的潮流了。

    星期天，我和杏煮了丰盛的晚餐，吃得不亦乐乎。也许是因为菜太过好吃，也
许是因为肚子太饿，一向只吃一碗饭的杏一口气吃了三碗饭。饭后，她去洗碗，我
则准备拿剩饭喂贝卡。掀开锅盖，却发现锅里的饭已经差不多全没了，不由自主地
叫：“杏，你怎么把狗的饭给吃光了？”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语病，不禁大笑。
贝卡还以为我在笑它，绕着我的裙子打转，不停地摇着它那贝克汉姆式的尾巴。

    有的时候，贝卡也很调皮，我们回家的时候，它就只用两只后腿着地，前腿拼
命的往上窜，想扑到身上来，引得杏每每惊叫：“小杨，你这条狗好可怕！”我无
奈的叹气，我是狗吗？真是没天理。

    那天，我在洗手间，突然听到杏子在外边说：“你在干什么？”因为屋里只有
我和杏，我便答道：“我在洗手间。”杏却哈哈大乐地说：“我是在和小狗说话，
不是在和你说话。”又叹气，那句话分明对我说的。

    那段日子可真是开心，每天带着贝卡到楼下去玩，自己也散散步，看着它和同
伴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不由得微笑。谁会相信，这只看来年轻矫健的狗在
不久之前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但养狗并不是只有开心，贝卡也有很多让人生气的时候。最让我气愤的是，有
一次我上班回来，居然发现它跑到我的床上去拉屎。大怒之下的我把它打了一顿之
后，在阳台上关了一天禁闭。放它出来的时候，它夹着尾巴，有点惊惧的看着我，
不敢走近，我不禁难过。人在大怒的时候，常常会失去理智，而我，居然去打一只
毫无抵抗力的小狗。贝卡迟疑着走近我，舔我的手指，我知道，它还是原谅了我。

    八月的时候，跟楼下养狗的住户闲话时知道，有小孩因为被狗咬，感染狂犬病
致死，市府下大决心要在全市范围内禁狗，而打狗队已经在市里行动起来，看到没
牌照的狗就打死，她正准备将自己的狗送人，问我要怎么办？我看着脚下伏着胖乎
乎的贝卡，不禁黯然。我最近工作变动，不会留在这个城市，而贝卡，它已经快要
做妈妈了，偏偏这里又要禁狗，我要把它怎么办呢？

    杏劝我，不如把它送人了吧，它没有牌子，万一被打狗队发现，一棒子就葬送
了小命，多不值呀。如果送了人，至少你知道，它还安全的活着。你当初收留它，
不就是希望它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吗？

    我抚着贝卡的头，心里五味俱全，杏的话我又何尝不明白？但从它来到现在，
带给了我无数的欢笑和快乐。每天我下班的时候，它跑下好几层楼去迎接我；每天
晚上，都习惯带着它到楼下去散步；每个早上，都在它不舍的眼光中去上班。它就
象我的一个家人，已经融尽我的生活，要我我怎么舍得将它送给别人？但是，如果
不送人，我要把它怎么办？我坐困愁城，却没有一点办法。

    杏帮我找到了要养狗的人，是我的一个同事，家在郊区，是打狗队不会到的地
方。我确信他会好好对待小狗的时候，终于答应了，他在一个星期后来带走贝卡。

    我整个人都被一种悲伤的情绪笼罩，努力地延长和贝卡在一起的时间，以后，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贝卡走的时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愣愣地用那双黑亮的眼睛隔着车
窗看我，也许它正奇怪着，为什么我不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它好象突然明白了
什么，拼命的用爪子拍打着车窗，想挣脱我同事的手跳出来，但车子已经慢慢开走
了，贝卡也离我远去。风吹过的时候，我惊觉自己的脸上是湿湿的一片，原来，不
知何时，泪已爬满了脸。亲爱的贝卡，请原谅我。

    过了很多天，留在我记忆里的，就只剩下贝卡那双悲伤又疑惑的眸子，它是那
么的信任我，我却只能辜负了它的信任。

    它的离去，象我生命里刮过的一阵风，很快的无影无踪，却又仿佛留下了很多
的痕迹。下班的时候，再看不到它摇着尾巴欢天喜地的样子，我却学会了，在自己
爱的人面前，坦言的表述自己的感情，让他们知道，我信赖着他们，热爱着他们，
感谢着他们。生活是短暂的，而光阴，我不想在悲伤和怨恨里虚掷。我想，贝卡会
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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