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战蚩尤

                              作者：北星

    黄帝是一个性情暴烈的大汉。我承认，每次听他对我发布命令的时候，我都
有一种胆颤心惊的感觉。这不是什么羞耻。我曾亲眼看见他把我们族里最聪明的
女子魃吼得晕了过去。他那惊雷般的声音在苍凉天地间回旋，连飞鸟都被吓得慌
忙逃避。他的愤怒是我们全族人的灾难。在我们刚刚帮着炎帝赶跑了蚩尤部落的
时候，个人的灾难开始降临到我的头上。黄帝找到了我，要我真实地记录下这场
械斗。真实，一定要真实！我们是在创造历史。真实你懂不懂？他对我大声吼到。

    真实我懂。从前，我们部落从被我们打败的犬戎部落仓惶逃跑扔下的垃圾中
发现了他们发明的弓箭。我的老师仓颉真实地记下了这件事。仓颉是个聪明人，
我现在用于记录历史的很多字都是他发明的。他的毛病就是为人太老实。黄帝看
了他的记录沉默了半天并发出一种难听的古怪笑声。第二天，人们就在部落旁不
远的小溪里发现了仓颉的尸体。他被从两腿之间撕开了。我们部落里有这么大力
气的人只有一个。别问我是哪个。我不敢说。反正大家都知道。总之，从此，弓
箭的发明权就落在了黄帝的头上。而真实地记录下这件事的，就是我。正是因为
我的真实记录，我才没有被撕成两半扔到河里。

    现在，我又得为自己不被撕开而绞尽脑汁了。我开始在我们的战场涿鹿的土
地上流连，在这里苦苦地寻找我们的黄帝需要的真实。我强忍着那些残缺不全的
尸体发出的恶臭，一次次地伏下身，去抚摸战场上遗弃下来的没有枪头的枪杆，
斧头的把柄，碎裂的石头矛尖和竹盾的残片。它们躺在烈日凶猛的阳光之下，等
待着历史将它们化成灰烬。终于，那场恶斗的场景像从林中突然冲出的野兽一样，
活现在我的眼前。

    是炎帝部落的荼来向我们求救的。他们部落从西部流浪到中原，在饥饿疲乏
中，受到了蚩尤部落的热情接待。他们在这里第一次吃到了香喷喷的米饭和猪肉。
长期的流浪生活早已疲惫了他们的意志，他们发现蚩尤部落的地方土地实在是肥
沃，物产实在是丰富，便决定赖在那里不走了。他们的游手好闲和好吃懒做自然
引起了蚩尤部落民众的不满。两边开始吵架摩擦不断，最后终于上升到械斗的地
步。四个月中，他们两个部落之间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械斗约五十次。两个部落之
中，每天都能见到头破血流之人。炎帝的医术就是在这些械斗之间突飞猛进的。
蚩尤部落的壮年男子只有八十一个，而炎帝部落则有一百三十个。但是在争斗中，
蚩尤部落总是能占到上风。他们部落的男子个个都勇猛无比。这样，几乎每次械
斗都是炎帝部落的人吃亏。四个月的争斗下来，炎帝部落已是伤残累累，士气低
糜。若不是仍然垂涎那富饶的土地，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在这种局势下，炎帝
的谋士荼建议炎帝找我们部落来帮他们打架。炎帝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荼就来到了我们部落。

    这段历史比较容易处理。因为我不需要对炎帝讲什么客气，不需要为他粉饰
些什么。实际上，在黄帝的眼里从来就没有瞧得起炎帝过。在我刻写的甲骨文历
史中，只需把蚩尤描写得很坏很可怕就行了。这样才能衬托出我们黄帝的伟大。
这点区区小事，难不到我。我可以说，蚩尤部落的八十一个战士都是蚩尤的兄弟。
他们全部是兽身人言，铜头铁额，吃沙吐石，性情残忍，杀人如麻。

    困难的是这之后的历史。黄帝向来对自己文才武略和我们部落的战斗能力极
为自负，他认为以我们的实力，打败小小的蚩尤部落只是一盘小菜。其实黄帝也
早就对蚩尤的地方觊觎多时了。只是找不到机会和理由下手。而现在正是时候。
所以，虽然黄帝看不起炎帝，这时也显得十分豪爽侠气地答应了荼的请求。可怜
的荼，在兴高采烈地引着我们的人马去见炎帝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他
引来的实际上是一匹凶恶的豺狼？



    黄帝确实是高估了我们的实力。我们的头一架就被蚩尤打得大败亏输。虽然
和炎帝的人加起来我们有二百八十个战士，虽然他们的人数比我们的少得多，但
他们的战士都是以一当十，他们的刀戟弓弩比我们的锋利得多。我们被打得向北
连撤了三十里。当天晚上，黄帝气得吐了血。

    这一段，自然不能记在真实的历史上。还有不能记录在历史上的是：我们在
一个月的时间内，一连吃了十七次败仗，死伤一百多人。在最后一次打斗中，黄
帝自己的肩膀吃了蚩尤的一斧头。幸得炎帝妙手回春，保住了黄帝的一条手臂。

    战争的转折是从魃发明了战车的时候开始的。魃是我们部落的一个奇特的女
子。她的聪明是大家公认的。据说她三岁的时候开始作诗，七岁的时候开始写小
说。十岁的时候发现了勾股定理。十三岁的时候发现了磁石指南的性质。也许是
由于她太聪明以至于超越了我们的时代，也许是由于她对于人生的认识深刻得超
越了我们的想象，她在我们的部落里总是显得落落寡和，郁郁不欢。我们部落绝
大多数人都对她很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忧愁。不过，除了黄帝每天都
看不惯她以外，其他人也没怎么对她不好。我们只是把她看作我们部落里的一个
异物罢了。

    在黄帝负伤的那一仗里，魃的父亲被蚩尤砍死了。大家看到，魃和她的母亲
埋葬了父亲之后，一个人跑到了树林里默默地悲伤。五天后，在我们将要出发和
蚩尤进行另一场决斗的时候，魃带着部落里的三个半大小子从林子里用马拖出一
个木头作的怪物来。这东西四四方方，下面有四块大木头圆盘。马一跑，圆盘就
会拖着这东西滚动。魃告诉我们，这是她刚刚发明的东西，叫作车。下面四个圆
盘叫车轮子。如果用它来参加战斗，就叫战车。在战斗中，人可以躲在车里，从
车身的洞里向外射箭，靠车身的掩护和敌人撕杀。这样将会占有很大的优势。最
重要的是，魃说，我要在这战车上参战。

    我们大家都很震惊。和别的部落打架向来都是我们男人的事，女人在械斗中
只不过是做做后勤，救救伤员之类。向魃这样要求参战的女人，我是头一次见到。

    黄帝正在忙于准备今天的决斗。他既不相信魃的战车，也不同意魃去参战。
难道我们部落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他怒吼着，要女人来帮忙打架？

    魃这次没有被黄帝吼晕。她转身离去。临走时丢下一句话：等会你们械斗的
时候会有一场暴风雨。

    黄帝看着魃离去的身影，嘿嘿地冷笑了一阵，然后，挥了挥手，带着队伍向
蚩尤的领地进发。

    蚩尤早已有了防备。两边一见面就在涿鹿的平原上砍杀起来。这次，我们虽
然修整了几天，但总的情况基本上没什么改变。蚩尤的人猛冲了几次，就把我们
冲得七零八落。我们的人只好各自为阵，苦苦坚持。就在形势十分吃紧的时候，
暴风雨来了。

    暴风雨来得很突然。几个炸雷在头顶滚过，核桃大的雨点就向我们袭了过来。

    一时间，战场上天昏地暗，我们仿佛一下子就从白天到了黑夜。我们的脚下
很快就积起了膝盖高的雨水。这实际上给了我们机会。因为在这么深的积水中，
每个人的灵活性都大大地降低。这样，参加打斗的人的数量就成了重要因素。我
们的人终于又汇集到了一起。现在，我们已经和蚩尤的人打成平手了。

    战斗进入了胶着阶段。在狂怒的暴雨中，两边的人都苦不堪言。蚩尤的人已
经开始且战且退了。忽然，我看到魃的那辆战车从黑暗中出现。从战车里飞出一
支支带火的箭，像愤怒的鸟儿一样向着蚩尤的人激射过去。在积水和暴雨中人的
行动十分缓慢，蚩尤的人就这样成了魃的活靶子。战车走到哪里，蚩尤的人的惨
叫声就在哪里和雷电暴雨的声音混成一片。没过多久，战斗就结束了。战场上的
蚩尤部落战士的尸体在积水里倒得到处都是。

    这意外的胜利使我们都惊呆了。我们目睹了魃对蚩尤的人的杀戮之后，过了
一阵，才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黄帝赶紧叫人在战场上寻找蚩尤的尸体。不一会，
报告就回来了。没有找到蚩尤的尸体。有人报告说，他看到有几个人在魃开始她
的屠杀不久向南逃跑了。黄帝下令：追！

    这时，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追了一会，我们就迷失了方向。黑暗之
中，看着哪个方向都像是南方。魃把黄帝叫上了战车。不一会，黄帝就在里面喊
了起来。大家跟着车走！

    后来我才知道，魃的车里面有个磁石作的小人。无论车往哪个方向前进，小
人的手永远指着南方。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后来又叫这辆战车为“指南车”。

    没有多久我们就追上了蚩尤。他和他身边的几个人早已疲惫不堪。我们冲了
过去，乱刀之下，蚩尤和他的最后几个勇士很快就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堆。

    这场械斗最后几乎成了魃一个人对付蚩尤部落的战争。在真实的历史中，肯
定是不能这样写的。虽然战争结束后魃在部落里有了很高的声望，但我还没有傻
到为了歌颂她的功劳而自己被撕成两半的地步。不过，我也不可能完全忽略掉魃
在战争中的作用。现在部落里有很多魃的崇拜者。如果我的历史完全忽略了魃，
我虽然不会被撕成两半，但也保不准哪天身上被戳几个窟窿。我在战场的遗址上
痛苦而焦虑地徘徊，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深深地感到恐惧。烈日炎炎，烤得我头昏
脑胀。我抬起头，迷着眼睛看着上苍。我的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天上的神灵啊，
帮帮我吧！

    念到这里，我忽然福至心灵：神灵？对了，神灵！魃不是我们凡间的女子，
她是我们的黄帝从天上请下来助我们的女神！

    确定了魃是女神以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神灵的对手一定是神灵。那场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自然是蚩尤请了神灵作怪了。那得是什么样的神灵呢？当然是
监管风雨的神灵啦。好吧，就让我把管风的叫风伯，管雨的叫雨师。蚩尤从来就
打不赢我们英勇善战的黄帝，他在节节败退之时，从天上请来了风伯雨师兴风作
浪，弄起一场暴风雨，想借着暴风雨来夺回战斗的优势。黄帝看穿了蚩尤的企图，
请来了天女魃，一举破了蚩尤的暴风雨阵，并借助指南神车追上并杀死了逃跑的
蚩尤。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吗？

    我长吁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的性命算是有了希望了。我回到部落，收集了
很多龟壳，闭门修史。我辛苦地工作了三天三夜，终于写下了令我满意的真实的
历史。我惴惴不安地将我的历史交给了黄帝。当我看到黄帝那严肃的脸上伸展开
舒心的笑容的时候，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知道，我不会有我的老师仓颉
一样的命运了。

    黄帝对我说：很好很好。你很有修史的天赋。这样，你赶快收拾一下跟我走
吧，我们马上要去打另一场战争。

    我疑惑地问，另一场战争？我们不是刚刚打败了蚩尤吗？又要和谁打？

    黄帝哼了一声说：炎帝这小子居然想跟我平分蚩尤的财产。简直是不自量力。
我要在三天之内，把他给灭了！你跟我再好好地修一下这场战斗的历史。

    我咽了一口口水，感到口里一阵苦涩。看来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我
还得继续我的创造性工作，在无数的龟背上去刻写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历史。

    2000.8.22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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