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许是得知此次年终总结大会后还要在宾馆里会餐，各基层单位对刁经理心思的
理解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透彻。依据刁经理要求人越多越好这一点，各基层单位
不但动员所有能来的人都要来，而且还把自己的亲戚朋友也都尽可能地叫了来。因
为在这种场合，谁认识谁呀。这样一来，公司准备于第二天九点正式开始的年终总
结大会就不得不推迟到十点才开始。

    看着可容纳500 人的会议厅已是坐得满满腾腾，而门口还有人进来，手握茶杯
端坐主席台上的刁经理轻轻点着头，瘦长的脸上也绽放出满意的微笑。

    想这一年来所做出的成绩以及所获得的荣誉，若没有他刁经理当初“有树就有
鸟栖，有人就有业绩。”这一战略性观点的指引，恐怕就不可能有今天这么庞大的
队伍，更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和荣誉。

    而刁经理突然把脸吊了起来，只见他从兜里摸出烟嘴装上一支香烟，点着了咬
在唇间。想必是咬得太紧的缘故，那烟嘴已是高高地翘起。刁经理的双眉间皱出了
一个清晰的“川”字来。

    这应该是中华人寿汉城公司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与会人员如此众多的会议，毫
无经验的他们根本就没考虑到，几十人的会议和几百人的会议在组织上有什么本质
的区别，因此，眼下的会场里会出现越来越混乱的局面是在所难免的。

    刁经理眯着眼睛注视着几乎已变成农贸市场的会场，抬腕看了下手表，就把正
坐在欧丽媚旁边嘿嘿地笑着、跟欧丽媚交待已帮她写好的两个材料内容的胡然叫了
过来。

    刁经理说：“你咋安排的吗？你看看都几点了？赶快把秩序给我维持好。”

    胡然这才发现整个会场里到处是吵嚷声和椅子的挪动声，已乱成了一锅粥。

    胡然马上端出了平时检查到岗情况时的凶巴巴的架势，手指着混乱的人群大声
说道：“你几个咋回事？啊？赶紧找地方坐下，听到没有？赶紧找地方坐下！”

    然而，混乱的人群似乎没有听到胡然的话，依然弯着腰象寻找什么似的在那乱
着。

    胡然就气乎乎地从人缝间走近混乱的人群，抓拄一个头发蓬乱的黑脸大汉的胳
膊，说：“咋回事吗？说你们哪，没听到吗？啊？赶紧找地方坐下！捣什么乱你们！”
黑脸大汉扭头对胡然说：“谁捣乱了？你没看见吗？没地方了你让我们往哪儿坐？
啊？你说谁捣乱哪？”

    看到胡然把秩序越维持越乱，刁经理就让狗娃子去找宾馆的有关负责人。不一
会，有服务员将所缺椅子送过来，会场内的混乱局面才得以平息。

    虽说在接下来的整个上午的会议过程中再未出现过混乱，但胡然发现，刁经理
一直到会议结束，脸上也没出现一丝笑意，且偶尔碰到的刁经理看自己的眼神也是
充满了愠怒。这让本想坐到欧丽媚旁边图个心情愉快的胡然，结果心情糟到了一塌
糊涂。

    胡然这种糟糕的心情会变成不知所措的恐慌，是因为会议结束后大家到餐厅会
餐时又出现了混乱。

    在这次500 余人的与会者中，起码要有近70% 的人来自地处偏远山区的各个乡
镇。他们只所以冒着严寒乘公共汽车一路颠簸赶来参加公司的年终总结大会，并非
是想通过公司领导的长篇报告，来了解公司过去一年的经营状况和来年的工作打算，
最关注的恐怕还是会议结束后的这顿会餐。因此，当他们来到宽敞明亮的餐厅，看
到餐桌上按照星级宾馆的要求摆放的餐具和满桌的美味佳肴，那些因赶早车而没吃
早饭的来自山区农村的人就兴奋得瞪大了眼睛，因头一次见这种场面就大声地吵闹
着抢占座位。这就使得整个餐厅在越来越没有秩序的同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胡然在挤来挤去的人群里高声喊叫着：“请大家注意，先坐里面，再坐外面，
一桌一桌按秩序坐。不要乱，不要挤，都有座位。请按秩序坐。”

    而大家七嘴八舌的吵嚷声早把胡然的声音湮没掉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或者听清了也因怕没有座位而无暇顾及。终于就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摔碎的声音从
人群里传了出来。这使得一直铁青着脸站在吧台跟前观看的刁经理一下子就到了是
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刁经理用发抖的手从服务员手里要过话筒，一声如炸雷似的吼叫就在餐厅里响
了起来——

    “吵够了没有！”

    餐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刁经理接着说：“你们都看看，看看你们成了什么样子了！是没见过？还是没
吃过？啊？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这是国家的保险公司，
是金融单位，你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国家保险公司的员工，就是这种样子？简直丢人
现眼！各单位的负责人你给我听好了，睁大你们的眼睛给我看看清楚，把你的人管
好，看好，再发现有人不守秩序，是哪个单位的我追究你哪个单位领导的责任！”

    刁经理的话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各单位的负责人纷纷从人群里冒出来，悄
悄引了自己的人坐到该坐的位子上。

    看着回到餐桌上的刁经理依然余怒未消，同桌的几位科长都低头不语。

    主管团险的许副经理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说：“这伙素质太差了，一点规
矩都没有。”

    主管理赔的已是满头白发的单经理嘿嘿笑了起来，说：“他妈农民吗？就这德
性。”

    刁经理说：“你们都看见了，好好的一个会议，给我搞起了这个样子，都好好
想一想，到底是咋回事？”见胀红的圆脸上已冒出一层亮汗的胡然回到餐桌，刁经
理就指了胡然，说：“特别是你。堂堂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你看你把会议给我组织
成个逑了？啊？你是干啥吃的？今天这事咱还没完，你要好好给我总结一下，写个
书面的东西给我。简直是胡闹！”

    胡然就是这时候感觉到糟糕的心情开始变成恐慌的。

    胡然糟糕的心情只所以会变成恐慌，是因为这次由他一手组织的会议的确乱到
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这是胡然在会前所不曾预料到的，这应该算是他工作上的
一次严重失误。也许是因众目睽睽之下，胡然感到自己罪责难逃，闹哄哄的心里便
一时无法安静下来。若不是刁经理和两位副经理起身去挨桌向大家敬酒，全身发僵
的胡然恐怕还难以缓过劲来。

    见经理们已离桌，一直因刁经理的余怒未消而小心翼翼地只吃面前盘子里的菜
的诸位科长，这会儿也就从压抑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身材长相和胡然不相上下的
团险科科长说：“吃吧弟兄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大家都伸直了胳膊，将筷子刺向餐桌中间的整鸡整鱼。

    因身材矮小而呈弱势的团险科长干脆站了起来，咬着牙把个鱼头夹到了自己面
前的小碟里。

    团险科长说：“哎呀美，我就是爱吃鱼头。”

    见胡然始终没有动筷子，已把个鱼头吃得滋滋响的团险科长又说：“吃呀胡主
任，愣啥呢吗？看，我跟你说，外都算个逑。啥事情吗？没弄好就是没弄好，只要
不要咱外脑袋，爱咋的咋的。吃，胡主任，想开点，吃了喝了才是真的。啊。”

    大家七嘴八舌说这事不能光怨胡然一人，公司从未开过这么大的会议，谁知道
会发生什么，再说象这种会议根本就没有必要来这么多人，看着倒是挺热闹，其实
还不是想来混顿席吃。

    见胡然仍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欧丽媚就夹了一个鸡大腿放到了胡然面前的小
碟里。

    欧丽媚说：“看咱外胡大主任快赶上大姑娘上轿了，还羞答答的。快吃吧你。”

    看到欧丽媚的举动，脸上已漾起狡惬的笑的团险科长说：“哎，欧科长，我这
碟子里还缺一个鸡大腿哪，你看……”

    欧丽媚说：“耐心等着，等鸡长出了四条腿的时候就有你的了。”

    团险科长马上一脸痛苦地说：“呀呀妈，这么说、我下辈子也没戏了。好惨呀。
哎，胡主任，你咋还愣着？要我是你，就凭这个鸡大腿，上刀山我都干。”

    欧丽媚嘻嘻笑着说：“美得你，上刀山？还下火海哪？”

    团险科长说：“胡主任，你吃呀吗不吃？啊？你要不吃，我可就不客气了。”

    此时的胡然看了小碟里的鸡大腿，接着再看欧丽媚，这么着几个回合下来，胡
然就嘿嘿笑了两声，一把抓起小碟里的鸡大腿，大口吃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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