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印
作者：笨猫
1 ）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张二栓从炕上起来的时候，火红的日头都趴在树梢上了。他穿上那条被媳妇
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涤卡裤子，光着膀子到院子里洗脸。
大黑看见主人从屋里出来，摇起尾巴跑过来。它的鼻子很乖巧地抽搐着，尾
巴在尽情地摇晃，仿佛要从主人的身上寻找出一根骨头来。其实，这个日子是不
可能有骨头的。好几天，张二栓都没开工了，村子里的农户们都忙着给庄稼施肥，
又没有新结婚的人家请他杀猪，他只好闲着。
张二栓是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一把快刀，说白了就是个杀猪的。一个杀猪的
人如果没有猪可杀，那他只好呆在家里了。张二栓杀猪很有一套，干活干净利落，
无论多么凶猛的猪，只要他拎着刀往那儿一站，刚才还扯这脖子嚎叫的猪立刻没
动静了。估计张二栓的身上有杀气吧，看热闹的人感觉不到，可是猪能感觉到。
闲着没事可干的日子，张二栓喜欢在村子里到处走走，和村子里的老少爷们
唠唠家常，或者去找一年到头在供销社门口卖塑料薄膜的老耿头下象棋。他在村
里的土道上背着手溜达，一些猪看见他都很小心地躲得远远的，有的猪眼神不好，
和他走个照面，只要一看见是他，常常掉头就跑，跑得比狗还快。
说老实话，村子里的猪都认识他。他不带着那把杀猪刀，聪明的肥猪照样认
识他！
2 ）
快到晌午了，张二栓在村子里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尹大奎。他在村口的大槐
树底下犹豫了一会儿，径直朝尹大奎家走去。
找尹大奎是为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儿，换钱！半个月前，张二栓给他家杀过猪，
没想到，这小子给的工钱是张假钱，张二栓昨天给儿子交学费才发现那是张假钱。
那天杀完猪，他把钱交给媳妇的时候也没注意看。他觉得，十几年在一个土地上
活着，尹大奎不能骗他，没想到还是被人家骗了。二栓媳妇为这事儿没少和他吵，
这钱如果不换回来，他在家里就别想抬起头了。
钱就揣在屁股兜里，一张崭新的百元票子。这张假钱造得和真的没啥两样，
就是水印里的伟人像有毛病，毛主席下巴上的痦子本来应该在左边，可是被整右
边去了。
今天早上，二栓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终于下狠心去找尹大奎说理去。尹
大奎这小子也太不讲究了，不把你整明白喽，俺就不姓张！二栓心里骂道。
“大奎在家吗？”张二栓前脚跨进院子，就冲着屋里喊开了。
“谁啊？”大奎的老婆从屋里出来问。他看见是张二栓，连忙热情地招呼道：
“是二栓啊，屋里坐。大奎去乡里办事了，你找他有啥事儿啊？”
“他啥时候走的？”二栓问。
“今天头午和村长一起去的。”大奎媳妇放下手里的水舀子，把二栓让进屋
里。
张二栓搓搓大手，屁股还没挨上炕沿呢，就想往外走。边走边说：“那等他
回来再说吧，俺找大奎说事儿。”
“啥事儿，你就直说吧，他回来也得晚上了。”大奎媳妇诧异地看了看二栓。
“也没啥，我找他换钱。这个假钱是他给的，假的，不能用。”说着话，张
二栓把那张百元票子掏出来，交到大奎媳妇的手里。
“你说啥？俺们家咋能有假钱呢？”大奎媳妇拿起钱冲着光线说道。随后，
她拎起钱的一角甩了甩，那钱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是真的。”大奎媳妇的嘴顿时撅了起来。“你弄错了，肯定是真的。俺们
家哪能有假钱呢？！”
张二栓叹了口气，把钱揣到口袋里说：“那就等大奎回来再说吧。”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了。身后的大奎媳妇嘴巴里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二栓
就当没听见。他最不喜欢和老娘们说事儿，麻烦不说，还说不明白。
3 ）
在村子里的土道上转悠半天，二栓还是想不明白，索性一扭头往家走。昨天
晚上，老婆桂花和他闹了半宿，这钱今天再换不回来，还不知道她咋折腾呢。张
二栓出了名的怕老婆，和他会杀猪一样有名。平日里，他从来不和桂花打架，都
是桂花主动找事儿，一想起这个，二栓的肠子就隐隐作痛。
二栓迈着四方步往家走，只见对面开来一辆警车在他眼皮底下站住了。一个
戴大盖帽的男人探出头来问：老乡，尹大奎家怎么走？
看情形，这个警察是专门找尹大奎的。二栓抬手指着东南方向说：“瞧见没？
那个烟囱上绑天线的人家就是。”
尹大奎家的烟囱上绑着个小松木竿子，远远地看过去，就像镇政府大院前的
旗杆，很扎眼的竖在那儿。尹大奎家的彩电是全村最大的，比牛村长家的还大一
圈。为这个，牛村长老婆很气愤，她一气愤，牛村长就气愤了。村广播站按大喇
叭时，牛村长指定广播员小刘把喇叭按到大奎家的天线竿子上。理由是，大奎家
的天线竿高，又处于全村的中央，正好适合村民收听广播。
喇叭一装上，大奎家顿时热闹起来。只要牛村长宣读乡里的通知或者小刘放
二人转选段，喇叭就嗷嗷地响，折腾来折腾去，整得大奎家的母鸡都不下蛋了。
大奎在镇子里做点儿小买卖，经常不在家。他媳妇把他找回来，都过去半拉
月了。一进家门，他抬头看见自己家的房顶上意外出现个大喇叭，异常气愤，说
什么也要登梯子把喇叭弄下来。在他骂骂咧咧爬上梯子的当口，有好事的邻居偷
偷报告了村长，这下可好。大晌午的，牛村长放下筷子，甩开大步就来了。牛村
长可没惯着大奎，高声喊他下来，否则就按破坏公共设施罪法办！最后大奎妥协
了，他稍微懂点法律，知道和村领导较劲儿没好果子吃。喇叭既然是村长让放的，
把喇叭撤下来，那不跟揪村长脑袋一样吗？！大奎憋着一肚子怨气，很不情愿地
捋着房檐爬下来。他走到村长跟前，说：“牛村长，俺上去检查检查天线，那是
俺们家的财产，对吧？”
牛村长由于忙着赶路，气儿还没喘匀乎呢。听大奎这么一说，脸上顿时笑开
了花儿，用他那肥胖的大手拍拍大奎的肩膀说，好，你看，有文化的就是觉悟高，
他们还以为你要动喇叭呢。
从那以后，大奎和牛村长的关系忽然间密切起来，经常请牛村长到家里喝酒，
窗户大开着，一边喝酒一边听广播里的二人转。大奎是个精明人，能喝，每回喝
酒都把村长整得晕头转向的。牛村长慢慢地觉得不好意思了，主动命令广播员小
刘把喇叭撤掉，重新按在了广播站的房顶上。打那以后，大奎家的母鸡又开始下
蛋了，而且下得又大又勤，可把大奎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
警察问尹大奎家在哪里？到底是因为啥呢？张二栓一脑袋问号地继续往家走。
等他回过头想看个明白，警察开的吉普车早一溜烟儿没影了。
4 ）
回到家里，二栓把情况原原本本和媳妇桂花说了。桂花当时就怒了，水舀子
摔得叮当乱响。末了，对二栓说：“你也算是个老爷们儿，这点儿事也办不明白，
和大奎媳妇说不就行了？窝囊废一个！”
“有本事你去要去！”二栓真急了，甩手进了里屋。
“哎呦，你还敢和俺犟嘴啊，谁家男人像你这样窝囊啊？让自己的老婆去要
钱，亏你想得出来！”桂花还在不依不饶地数落着。二栓终于被激怒了，他翻身
下炕，一脚踹开房门到了院子里。他借着月光从狗窝顶上翻出那把杀猪用的刀子，
急匆匆地往尹大奎家奔去。
“你这是干啥啊？你给俺回来！”桂花看见自己的老爷们儿拿着尖刀出去要
钱，脸都吓白了，在后面要了命的喊。大黑听见女主人的哭喊，很奇怪地汪汪叫
开了。它也不太喜欢女主人，前一段日子，大黑叼了块带点肉沫的骨头，被她看
见了，这个追啊，把大黑的腿差点儿没打折掉。
看见桂花气急败坏的样子，大黑很机敏地停止了叫声，夹起尾巴一头钻进窝
里，它知道，如果再汪汪地凑热闹，女主人肯定会迁怒于它的，还是老老实实趴
在窝里更安全。
桂花没能把二栓喊回来，她的叫喊倒是引来一帮看热闹的邻居。惊慌失措的
桂花放下面盆，着急忙慌朝尹大奎家跑，她真的害怕了。
5 ）
张二栓腰里夹着杀猪刀直奔尹大奎家的大门口，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还没挤过人群呢，正撞见尹大奎被两位警察拽出来。围观的群众呼啦闪开一条道，
眼瞅着尹大奎进了警车，耿老头把二栓拉到一旁问，你来干什么啊？
二栓说，找尹大奎换钱！
“他都被抓起来了，你换什么钱啊？”老耿头诧异地说。
“他给我的是假钱，不找他找谁？”二栓脸红脖子粗地瞄了老耿头一眼。
老耿头喀吧喀吧眼睛，小声说：“你没瞧见警察来抓他吗？他倒腾假钱被拘
留了，在他家里翻出来一面袋子钞票呢，足足有两三万块哩。”
“那俺这钱咋办？”
“咋办？你自己留着呗。要不，你就交给政府。”老耿头老眼一翻，抬起鞋
底把旱烟掐灭，狠狠地跺了跺脚。
二栓犹豫了半晌，唯唯诺诺地说：“那可不成，俺媳妇知道了，非得骂死我
不可。”
正当他俩嘀咕着，桂花气喘嘘嘘地来了。她刚想叫骂，就被二栓用大手捂住
了嘴。二栓压低声音说，有啥话回家说去，别在这丢人了。桂花挣扎着掰开二栓
的大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你个傻老爷们儿，快憋死我啦……
6 ）
第二天早上，尹大奎的案子成了全村的爆炸性新闻，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了。
善良的乡亲们还头一回知道人民币还有假的，村西头的小食杂店门口像赶集一样
挤满了男女老少，大家伙儿都在用验钞机看自己家的钞票，生怕弄出一张假的来。
张二栓也想用验钞机把钱照照，他在人群外面转悠了一圈儿，还是没挤进去。
食杂店的老板大概被乡亲们整烦了，横眉竖眼地让大家排队，身体护在栏柜前，
生怕玻璃被挤碎了。
看到这样混乱的场面，二栓把伸到裤袋里的手又抽了出来，他本来不想凑这
个热闹，万一真验出是假的，以后谁还敢和他打交道啊。
想了想，他还是回了家。
7 ）
这几天，桂花的嘴突然休息了，很少和二栓吵架。她从二栓手里把一百块钱
要下来，重新放到了被垛下的箱子里。
桂花也知道二栓的倔脾气，万一他真拿着刀去杀人，那这个家就彻底整散伙
了。毕竟是自己的老爷们儿，里里外外还要靠他撑着呢。一天晚上，桂花特意到
食杂店买了瓶白酒，陪二栓坐在炕头上喝了几盅，就这样，两口子又言归于好了。
8 ）
几场秋雨过后，眼瞅着就要快过八月节了。村里的乡亲们都在忙着把地里的
秋菜拉到镇上去卖，通往兴隆镇的土道也分外热闹起来，每天都人来人往的。
一天早上，牛村长在大喇叭里发布了一个紧急通知，某炮兵部队到附近的山
区进行野营拉练，每天下午都要打炮，告诉大家伙儿要注意安全。这个消息一公
布，村里的农户们都忙开了，把大一点儿的牲口都拴在了院子里，每天晌午就从
地里回来了。早早地吃过午饭，村民们仨一帮俩一伙地抻着脖子在村口的大槐树
底下看热闹。村口的地势高，视野开阔，还真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演习情况。炮弹
落下去炸起的烟尘，和电影里差不多，大人小孩看着都挺过瘾。
隆隆的炮声对农民的日常生活没多大影响，倒是尹大奎的案子牵扯了大家的
心，这贩卖假钞票的罪要判多少年呢？有的人说，得判三年劳改；有的说人更离
谱，说最少要判五年徒刑，还要抄家。说这个话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话被尹大
奎的媳妇听到了。第二天头午，大奎媳妇背包摞伞地回了娘家，把院子里的三头
小猪托付给了邻居马大脑袋照顾。
马大脑袋家在村子里有名的憨厚，会一点儿木匠手艺，在村支部当会计。大
奎媳妇把猪托付给他，比托付给任何人都保险。马大脑袋的老婆是个回民，打他
结婚那天起，就再也没吃过猪肉。
大奎媳妇回娘家找人到镇上疏通关系，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可把马大脑袋
累稀了。他家里从没养过猪，更不会喂猪，只要隔壁院子里的猪一哼哼，他就跑
过去添饲料。后来，把三头小猪喂得都不会哼哼了，撑得直翻白眼！
如果普天下的猪都能遇到马大脑袋这号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这句话
是卖塑料薄膜的老耿头说的，他家的木头大门是马大脑袋帮忙做的，没要工钱。
为还个人情，老耿头拎着两瓶酒来串门，正好赶上马大脑袋喂猪呢。
多亏老耿头发现得早，否则的话，大奎家的猪就彻底没命了，迟早得被撑死。
9 ）
自从山上炮兵部队的演练开始后，牛村长就没了影儿。据说，牛村长正在乡
里参加培训班呢。
乡里的招待所和村子的距离不太远，也就三、四里路吧。牛村长参加完学习
班，急着要回家看看。他在大路旁边等了很久，没看见一辆汽车，索性自己步行
回来了。真是巧了，在路过一片高粱地时，和村里的妇女主任走了个对头碰。
“牛村长，你干啥呢？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路。”妇女主任姓姜，短短的头发
烫着大波浪，看见领导，满脸笑得跟葵花似的。
“啊，俺刚从乡里学习回来。你这是去干啥啊？”牛村长反问道。
“俺们也没啥事儿，这不，快入秋了，去镇里买件儿衣裳。”姜主任一边说
着话，一边往牛村长的怀里凑。
这阵势，牛村长见识多了。他以前就和妇女主任有过那么一腿，培训班这些
天忙着学习，就没闻过腥味。这当口，闻到姜主任身上的胭脂香味，牛村长马上
就春心荡漾了。两个人四处张望了片刻，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下了公路，朝高粱
地深处走去。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山上炮兵部队里有位湖南兵是个新手，眼睛散光不说，
还胆小。他头一回参加野外操练，看见对面的信号旗举起来，一发炮弹就射了出
去。由于炮口抬得过高，炮弹飞过山头，落在高粱地里开了花。新兵连长一拍大
腿，心里说，完了，出事儿了。带着两个兵，坐上吉普车就往出事现场赶。赶到
现场一瞧，高粱被炮弹掀倒了一大片。还好，看见附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长
才松了口气。连长刚想开车走，忽然看见旁边的壕沟里爬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满
身上下都是泥巴和高粱叶子，摇摇晃晃一脸无辜地走过来。他一见到部队的车，
当时就怒了，结结巴巴地说：“多大点事儿啊，还值得用炮轰啊？！”
连长被问得楞住了。他赶紧代表部队和牛村长道歉，还安排人给牛村长换了
一身衣服，吃了晚饭后亲自送回了村子。
至于妇女主任就别提了，她是后半夜被乡亲们打着手电从地里救出来的，她
被炮弹炸得晕死过去，经过抢救，在乡卫生院一躺就是半个多月。妇女主任的老
爷们儿死活要到县里上访告状，多亏牛村长做工作，部队上赔了她家里五百块钱，
才算把事情压住了。
10）
从那以后，牛村长的故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被村民们传开了。桂花有一天把
故事当笑话讲给张二栓听，还添枝加叶地说，牛村长的屁股里还有块弹片呢。
张二栓很不以为然地看看窗外，幸灾乐祸地笑着说：“该！俺就瞅着牛村长
不地道，不出事才怪呢。”
桂花说：“咱家那张钱，俺托姜主任买件儿衣服，怎么还没还给咱们呢？明
天一早你去要回来。”
“亏你想得出来，用假钱托人买衣服，那要是被发现了，那还不被人家骂死
才怪呢。”张二栓一只手拄着炕沿，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票子，继续说：
“你看，她老爷们儿把钱还给咱们了，俺仔细看过，不是原来那张钱。”
桂花十分惊喜地接过钱，在灯泡底下反复照了照，果然是真钱，伟人头像的
痦子在下巴的左边，钞票的中央还有条金线哩。
“咦，咋不是原来那张呢？原来那张票子哪去了？”桂花奇怪地问。
“你这老娘们儿真麻烦，原来那张假钱肯定和裤子一起崩没了呗，你以为还
能找到吗？！别问这个没用的了，快点儿洗洗睡吧。”二栓的眉头一皱，没好气
地说。他的倔脾气一上来，桂花马上不言语了。不知道怎么的，最近桂花挺怕二
栓的，桂花越来越觉得二栓像个老爷们儿了。瞧这倔劲儿，要多像就有多像！
11）
转眼间，又快到春节了。
张二栓拿着杀猪刀满村子忙活，他的生意分外的好，村里的乡亲们几乎家家
户户都找他去杀猪，日子都排到腊月二十九了。尹大奎的老婆也找过二栓，说要
杀三头大肥猪。张二栓当时就满口答应下来，他心里琢磨：这回可得看清楚喽，
再给俺他妈的假钱，俺就和你没完！
尹大奎的判决书一直还没下来，村民们家家户户忙着办年货走亲戚，早把他
给忘了。只有牛村长没有忘了尹大奎，都去他家三、四趟了，说是收缴土地使用
费，谁知道他到底想干啥呢。
平日里，牛村长走路时肚子朝前，迈着四方步。这回改过来了，屁股朝后，
还一撅搭一撅搭的，估计是留下的后遗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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