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见见
见见有个梦想,要一直依赖在妈妈身边,做些让妈妈高兴的事儿。每当一觉醒
来,看不见妈妈身影的时候,见见就哭着满世界地找。那是很小时候的事了,见见
对母亲的依恋,让母亲颇有些担忧,这孩子,长大可怎么走得出去?
妈妈那时是民办教师,薪水很低,爸爸是个井下工人,然而不久就患了病,很
幸运,上了地面,成了矿区食堂的厨师。那个年月,生活是很清淡的,托食堂的福,
见见能经常吃到小伙伴们艳羡的烤面包儿,还有一大份一大份的饺子、肉包子。这
些在那个时代的南方,算是极其奢侈了。不过也只能是半月一次,父母工作忙极了,
见见和哥哥,都分别被托养在老乡家里。
幼儿时代的事,见见是从父母及一些亲戚那里听来的,自己的记忆中,其实是
空白一片。按大伙说法里,见见是个黝黑沉默贪吃的小家伙,胖得连小脸儿都走了
形,妈妈说:“象在脸上挂了一付猪肚”。“猪肚脸”就是见见的第一个小名。
见见胖但是不可爱,不知道那种年纪的落落寡欢能不能称作为忧郁,带见见的
婆婆不懂那么多词语,她说见见静得象块秤砣,抱起来却重得很。哥哥不一样,大
见见三岁,寄养在一个大方的农家里,经常成为农家聚会的主角,说学逗唱,很是
惹人喜爱。虎头虎脑的哥哥兜里,一贯会塞满了各家大人给的零嘴儿。
妈妈一直对见见抱有愧歉的心态,“那时候真是苦了你了!”于是见见会根据
大人们的回忆,来联想当年的苦楚。
抚养见见的婆婆早年丧夫,含辛茹苦养大了两个儿子,各自成家后婆婆住到了
大儿子一起。大儿子老实得话也说不利索,大儿媳却是个泼妇,她一天里的事儿,
除了睡觉,就是欺凌婆婆了。农村里有句话形容坏妇女:头长癞子脚生脓,而这儿
媳,便是秃了头的。婆婆是传统的婆婆,心慈得很,对一切都抱着忍耐的态度。
儿媳的虐待,除了冷言恶语相向,基本上也给吃不管穿,一切生活自理。婆婆
自然不会去抗争,没事的时候常抱着见见上地里去拣些农民收剩的作物。见见被婆
婆墩在地头边,给一根地瓜藤儿,就拨拉玩到婆婆拾完归来,地里有很多或好玩,
或可怕的东西。见见在那个时候熟识了蚂蚁、蜻蜓、毛毛虫和蛇。见见从未被蛇咬
过,也许就象婆婆说的那样,见见是一个秤砣吧,蛇不爱咬不动的东西。但是却被
毛毛虫蛰得面目全非,那脸就胖得更是惊人。
运气好的时候,婆婆能拾一大篮子番薯,就腾不开手去抱见见了。通常这时,
婆婆总会折些树枝儿把见见覆起来,拿番薯回去藏好了再来抱回见见。
每次听到这里,见见脑里总会浮现一个景象:苍老的婆婆怀抱着笨重的见见,
在一抹夕阳下蹒跚地走在田头,急喘喘的样子。这对见见而言,是一幅凄凉又温暖
的画儿。
见见家里给那儿媳每月十五元的抚养费,占了父亲月收入的一半。见见却“享
受”着跟婆婆一样的待遇。换句话说,钱是恶儿媳拿的,见见是老婆婆养的。婆婆
的善良,是为人称道的。不论哪里来的收成,最好的,总会喂进见见的嘴里。
就算收成不好,两只地瓜,婆婆也会变着法儿做出不一样的口味来,哄见见吃
饱。
婆婆和见见平日里是荤腥不沾的,因此婆婆身体很虚弱,见见也肿胖得有些异
常。
一开始,爸爸妈妈来探望见见的时候,看到见见黑胖黑胖的样子,很是开心,
还特地买了麦乳精送给那媳妇做谢礼,感激她把孩子照顾得那么健壮。婆婆这时候
就站在边上赔笑,涩涩地笑。有一次见见得了重感冒,哭得惨,婆婆很担心,那时
候这种偏僻农村里医疗条件不能说差,而是根本没有,婆婆只能坐在床边不停给见
见敷冷毛巾。那一夜婆婆没睡塌实,到后半夜偷偷起了床,到儿媳屋里拿了些许菜
油和一个鸡蛋,给见见煮了一小碗野葱鸡蛋面。第二天,婆婆的小柴房门就被从外
面锁住了。这件事给婆婆造成了很大的生活危机,儿媳加剧她的虐待力度,应该是
过了不久,婆婆便与世长辞了,见见也懵懵懂懂地回到了家里。
不久见见就开始记事了,印象里,妈妈总是忙个不停,洗衣做饭,几乎天天和
爸爸吵得不可开交。而见见绝对是妈妈的忠实拥护者,妈妈洗衣服的时候,见见爱
牵着她的衣角,到河边的时候见见就容易得意忘形,经常会被妈妈揪着头发从水里
拽上来,一边还“咕嘟嘟”往外吐水。溺水的感觉,曾经一度让见见困惑,水底很
清亮很美丽,却为什么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呢?妈妈做饭,见见也爱帮忙,只是很怕
被热油溅到,所以都侯在饭桌前陪妈妈,每端上一盘菜来,见见都会尝一点。有一
回一盆紫菜汤放在桌中间,见见伸长小手去够,弄翻了汤盆,手上也烫出几个泡泡,
这让妈妈哭笑不得;只是在爸爸和妈妈吵架时,见见就没了立场,很茫然地站在一
边,搓着衣角等着战争的结束。
父母上班的时候,见见被锁在屋子里,常趴在窗户盼,盼下班的爸爸能带回来
热腾腾的汤饺子,甜面包……窗前有时会有蝴蝶飞过,有时有小鸟停下来。怕人的
是,还会有黄蜂歇在窗栏上,见见闷了,就拿手去捉,结果被蛰得哇哇大哭,却没
有人来。那种痛楚,是揪心的。
有一天爸爸妈妈都在单位里加班,天黑了也没能回家。见见方便用的的小痰盂
早就满了,却在这时又突然想要大便。见见想熬到妈妈回来,但是越熬越急,最后
几乎是喷薄而出。为了不让妈妈看到要骂,见见拿了扫把将那坨大大的屎扫到了床
底下,还自己换了条开裆裤。等到妈妈回来,自然闻到臭味,找了很久才查出来根
源,问见见,见见说是老鼠拉的。
见见的肠胃不好,也许是寄养生活留下的后遗症吧。家里吃红烧肉的时候,见
见一准拉肚子,百试不爽。
有了这两次事故,妈妈怕见见独自在家会出更大的意外,于是把见见放了出来,
托邻居稍大一点的孩子带着见见玩。这样一来,见见的美好日子,就开始了。
矿区的孩子,一向都野得很。矿山周围,除了山还是山,孩子们每天的娱乐,
大多都跟山有关。通常会有一个稍大一些的做王,率领着三五个小朋友,而见见就
是最小的。出动的时候,见见要两脚飞快地交替,才能跟得上行军速度。
当时最麻烦的事儿就是帮大王找漂亮的矿石。这首先要费很大的力气,爬到矿
场左近。那是一座不矮的山,被开出来一半儿,到处打满了洞,铺上了矿车轨道,
轨道尽头就斜泻着银晃晃的硫铁矿,孩子们叫那要找的漂亮矿石“大王金”,“大
王金”是开采得很平整,有着多棱截面的纯净矿石。有机缘巧的,还能拾到象镜子
一样能映出人脸来的。见见往往是最卖力而又是最后一个爬上矿山的。见见很细心,
找到的“大王金”都偏小,很精致,托在手上被阳光一照,四下折射的光耀眼极了,
象托着一团烈火一样。大王却不懂得欣赏,一般都不会满意见见的贡品。所以见见
颇不受赏识。傍晚在小河边练兵的时候,见见只能当“金兵”。不知道是受了哪部
电影的影响,练兵的内容永远都是由一个哨兵大叫一声:金兵来了!然后见见和一
干不得宠的伙伴拿着树枝儿作丑恶状向大王他们冲去,大王便率众奋力抗击,形成
一片混战。“金兵”的命运是很惨的,有时候躲得巧的话可以只挨大王一脚便“死”
了,运气不好的,要反复“死”上多次,“死”得鼻青脸肿。
见见的“金兵”生涯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夏天过去了。这年秋天,哥哥到了上
学的年龄,便也从寄养的阿姨家回来了。哥哥的出现,使见见在矿区宿舍孩子们中
的地位,一下子升得很高。哥哥外号叫“钢头”,他习惯于拿大脑袋去顶那些不听
话的小朋友,每次碰头的时候,对方都忍不住掉眼泪,而哥哥从来没红过眼,仿佛
他的脑袋真的不痛一样。钢头很快就成了新的大王,而见见自然是二大王了,哥哥
上学的时候,见见甚至可以代替钢头对小伙伴们发号施令。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景观,每天等大人们都上班去了,小伙伴们就各自捧了自
己的宝贝儿,集合到见见家门口。见见可以很神气地让两个小伙伴手搭手地抬着出
去玩儿,有时候嫌不威风,便脱了衣服的两只袖子,光扣一只顶扣,任外衣象披风
一般,“抬轿”的两个小伙伴在一声令下就跑起来,“披风”飞扬的感觉令见见认
为自己就是个将军。
见见不喜欢捡矿石,爬那座矿山已经很让见见腻味了。大家就去田边的水沟里
抓鱼。起初都是凭一双小手去抓,小野鱼苗是能抓着,但从没抓到过稍大些的,那
些鱼儿,狡活得很,人没趟到,早就溜远了。见见的广口瓶里,很长一段时间里养
的都是小得找不着鱼眼睛的鱼秧。终于有一天,“红豆”从大人那里学来了一招,
改善了这一局面。“红豆”大见见一岁,脸上的憨厚很讨见见喜欢,他的脸比见见
还要黑,笑起来很不好看。红豆的方法很是管用,他拿了畚箕拦在小水沟的一端,
然后另两个小伙伴并排齐刷刷地从水沟另外一端踩过来,嘴里还要“啊嘘啊嘘”地
喊着。到了红豆面前,红豆就猛地拎起畚箕,畚箕里就活蹦乱跳地罗住了一堆水生
物,鱼是最多的,其次是跳得最高的虾米,还有泥鳅,滑腻腻的,捏住它,还会吱
吱地叫,一般总会有少许甲虫似的动物,真奇怪水里居然也长甲虫,而且还是能打
开翅膀飞的。最好看的当属蚂蝗,不但畚箕里有,红豆的腿上通常也会叮上几条。
一上岸来,见见看到红豆腿上又有血又有虫的样子,惊叫得很失威仪,红豆却不以
为然,说:“根本就不痛!”然后开始将蚂蝗往外扯,蚂蝗很是坚韧,越拉越长,
硬是不肯轻易放开猎物。自然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将蚂蝗取下来,红豆就按当地农
民的方法处置这嗜血的坏东西,他用一枝小木条,戳着蚂蝗的嘴,戳进去然后将它
身体里外翻转,最后把木条插在泥地上,让秋天暴热的太阳晒死它。见见很讨厌这
样残忍的行为,但是怕再失了“二大王”了威严,也只得在边上嬉笑着说好玩。往
往等小伙伴们走开了,见见就会把小蚂蝗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回水里去。这样的做
法,导致了红豆每次下水为见见抓鱼,都能带着几条蚂蝗上来。不久,附近小水沟
里的鱼虾很快就被抓完了,抓不到鱼的尴尬,让一众伙伴无所事事了好一阵。
秋老虎也过了,这时刻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秋雨是让人愁肠百结的,枯黄
的落叶会一直飘,飘得很无序也无奈,一点斜风吹来,雨粉便湿到脸上,凉到心里。
见见心凉得很,这种下雨天,最是无趣,没有一个好玩的去处。伙伴们也各自
被关到了家里,原因是这样的雨天,孩子们出去,便能变成一群泥猴回来。
秋雨很可能会接二连三地下,每下一场,天气就凉一些。见见的开裆裤,现在
也不穿了,在单裤里面,妈妈给添了一条卫生裤,暖和极了。从婆婆那里回来到现
在,见见健康了许多,个头居然比红豆高出了一些,脸也已经不能再跟红豆比了,
色差大得很。见见的肤色由黑到白,在那时似乎被传为奇谈过。见见甚至还变得有
些唠叨,爱问这问那。孩子的唠叨,也许是开心的表现吧,见见对眼下的生活,相
当得意。
秋雨的晚上,妈妈半盖着被子让见见也窝在大床上,见见不爱跟哥哥挤小床,
哥哥会用脚压着见见,很难受,还容易尿床。爸爸一定又在外面喝酒,那个年代,
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舞厅,很少有人敢打麻将。喝酒就是大多数男人的最爱
娱乐,爸爸喝酒很勇猛,是颇有些名气的酒鬼。他的有名不单单在于酒量大,还有
一个原因就是爸爸爱发酒疯,发起酒疯来是很好看的,演戏一般。以至于邻居一听
说爸爸出去喝酒,便会准备了凳子在门口等着看笑剧。爸爸有个特征,喝完酒回来
时总会断断续续而又雄壮地喊着一支军歌,远近一听,便知道今天有节目了。那一
日爸爸在门前发酒疯,见见也参加了“演出”。爸爸给观众敬了个军礼,眼神很是
朦胧,旋即又端正面容,严肃道:“当年在部队里训练时,排长喊向前进,1 、2 、
1 、1 、2 、1 ……那你就一定要前进!”说着就努力作军姿,嚓嚓有声地往前踏
步走,见见非常喜欢解放军,也爱模仿解放军,于是跟着爸爸有劲地踏步走。走着
走着前面有一扇窗户挡了去路,爸爸厉声道:“排长说向前进,那就是前面有窗户,
也是要向前进的!”接着就动身往窗户上爬,见见个子小,够不上,便也只有站着
看了。爸爸爬得兴起时,窗户里泼出一汪水来,原来是妈妈满面怒容地立在了窗前。
爸爸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下了窗户又喊道:排长叫卧倒,那就是地上有大便,也
非卧倒不可!于是开始满地找大便,要做示范给大家看。这种闹剧总会被妈妈截断,
观众很扫兴,有时候见见也很希望能再看下去。
不过爸爸被拉回家中后,一定会有另外一场闹剧,见见却很怕,很不想面对。
那就是妈妈开始哭着和爸爸吵架,有时候打起来,哥哥也哭着去拉爸爸,惟独见见,
一如既往地茫然躲在墙角。
妈妈手里打着见见的毛衣,天气再凉些,见见就可以神气地穿着这件鲜黄色毛
衣让伙伴们妒忌了。雨打在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滴到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和着妈妈安
详的故事语调,见见就象被融化在温暖里一样,酥酥地笑得没有一丝忧虑。然而这
时候一个嘹亮的歌声响过来,爸爸喝酒回来了。一切便骤然停住,妈妈打毛衣的手、
讲到精彩处的故事、见见的痴笑、甚至瓦上的雨声。爸爸在门外抖着钥匙,叮当作
响,半天不见开门进来,妈妈猛地跳下床,把司柏林锁的小保险给别上了,恨声说
:“喝吧,有本事别回这个家,喝死你这混蛋!”爸爸在门外很温婉地“娘子娘子”
叫了一通,不见门开,就开始奇怪:“这门今天怎么堵住了?
芝麻芝麻,开门吧!“……”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妈妈好象铁了心,
闷声不语地回到床上,给见见塞好了被子,就拉灭了灯。爸爸在门外嘟囔了好一阵
子,终于没了声响。见见挨着妈妈的脸,妈妈脸上湿湿的,冰得见见很不舒服。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最后被哥哥打破了,哥哥居然哭了,光着脚跑去开门。
爸爸就卧在门前,半个身子淋在雨里,竟然也能睡着了。哥哥拉着爸爸的衣袖,很
久才把爸爸摇醒,见见钻出被子要看清楚,却被妈妈拉回了被窝。那一夜,爸爸和
哥哥挤在小床上睡了,见见听着雨声哒哒哒的节奏,心里有种不平静,久久睡不去,
那时,那雨,仿佛就更讨厌了。
第二个晚上,见见抱着哥哥的腿睡回了小床上,一股淡淡的酒臭,让见见又失
眠了一晚,于是见见发誓,酒是个坏东西,见见绝不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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