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

    大学四年间，他始终是最受欢迎的男子，周围簇拥的人象浪潮，来了退，退了
再来。他出奇地欣长，健壮，聪智，在校园里，在大街，在车上，他的出现总会吸
引不同年龄身份妇女的目光，甚至连男士都不甘心地追着他的背影。

    她与他相识多年，算是他最安分的一个朋友。她静静站在他们的圈缘沿，若有
若无，似隐似现。她的那种好看（或者说顺眼），也只因为她年轻。当周围喧哗热
闹时，他总看不见她，偶尔当他厌倦起来，只想对住一窗明月，一盏清茶，有个人
能默默守着他，无须言语，她总是适时地在那里等着。

    四年来，一来一往，当他捧起属于他俩的那只友谊之杯，居然发现杯中也满满
的，将溢未溢。毕业后，他出国留学，她留校助教。一个人的锋芒在哪里都是遮不
住的，很快他又有了新的，活泼的，飞扬得意的圈子，然而两人依旧保持联络，断
断续续通着信。有时他也在信里提到被他称作“人高马大”，“妩媚悍强”的异国
女孩，他一个个加以描绘批评，一点也不避忌她。

    他常常用优雅顺畅的笔调描述出一副副异国风景：冬日迷离多雾的清晨，夏日
午后寂静温醺的古森林，秋天黄橙一片的橘子园，春天原野里一大丛摇摆的水姜花。
尤如身临其境，她的思维天马行空，随着文字驰骋，仿佛自己就在雾中，林中，闻
着了野花的香气，舌上仍留有橘子的甘美。“可惜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来呢？你不是说最近有出国培训的机会吗？努力争取吧！”

    她微微笑着：“有机会也不能来。”

    后来他才了解她有恐高症。她一个姑妈过世时，他乘飞机赶七百里路，在飞机
上就休克了。

    第一年寒假，他回到家中，旧亲新邻，良师好友，三天两头大宴小酌，一直抽
不出时间去看她，等众人热情稍微平息一点，他又吃坏了肚子，转念之间，她也不
是那种小气的女孩子，就没太在意。几天后收到她一封来信，说上个月她与人定婚
了，信上没邀请他去玩，也没要他回信或祝福之类的话，平平淡淡，象她的一慣作
风，然而分明感到一种威胁。他似乎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一夜的孤窗冷星，辗转
反侧，他决定采取对策。

    第二天一大早，他赶到她家门口，就着拂晓的星子和露水，坐在石阶上苦等，
完全象小说里一样。他凶霸霸地逼着她退订婚戒指时她哭了……他带着她去骑马，
他把配着红玫瑰的早餐端到床前，他抱着她躲在岩洞里看涨潮……似乎只要她愿意，
他可以做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情人。

    一切安排妥当，他圆地满离开了。人在异乡，他亦自觉不能对牢她一人，靠照
片，信件，录音带打发日子。人寂寞起来是没有理由的。他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善
辩，自信，敏锐，出尽风头，女孩子簇拥上来，象浪潮，来了退，退了再来。偶尔
她在信中写很想他，恨不能立即看见他，他就不无戏言地说：“那你飞过来啊！”
立即他就后悔了，知道刺伤了她的心。果然，她常常黯然许久不回信。

    然而，融雪时分，她终于来了，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来了。他望着她，就
好象她在表演走钢丝，摇摇欲坠，千钧一发。

    他带着她上课，游览，吃唐人街，带她到他们的圈子。女孩子腻在他身上，用
示威的眼光看她。她真不是那种小气的女孩子，自己爱上了什么样的人她知道。她
始终淡淡的，笑笑的，得体的，叫人摸不透。

    礼拜天，她做家乡菜给他吃，收拾房间，冬装洗晒存箱，春装理出来。

    她自己白天还要上课，晚上空下来就帮他抄笔记。无论他多晚回来，她总帮他
等门，超过十点，就查着通讯录找他，无论他在哪里，她总找到他为止。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受了桎梏。放学后有人约去酒吧，他脑海里立即浮现她的
脸，寂静苍白，坐在异国融雪的窗前，他拒绝了。参加教授家宴，钟一敲十点，他
似乎窒息住，无论如何也要告辞，系里舞会，他不再兴致勃勃地找舞伴，而是陪着
她上专业课……

    他猛抽烟，房里弥漫呛人的烟味，手边摊着一份题目，空白如也。

    她坐着抄笔记，壁灯柔和淡蓝的光线撒下，匀匀铺了一身，衬得人纤弱可感。

    两人默默无语，他最近话越来越少。隔着袅袅青烟望去，他的一身落寞无奈她
竟也可感。她虽不出众，却也聪颍，她来的这段日子，他由欣喜到平淡，由狂热到
厌倦，她一目了然。或许他的爱不变，但他的爱需要足够大的回旋空间，他生性如
鹤立鸡群，站在哪儿都是一个亮点，光彩夺目，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把他禁锢在自己
的世界。何况她自认不是多姿多彩的人，给的仅仅是一份宁静恬适，当他厌倦了喧
闹才想到躲避。

    “我明天回去。”声音淡淡的，仔细听有几许迟疑，象不爱给他惹事的孩子。

    “好。”几乎同时回答，他自己吓了一大跳，掩饰地又点了一支烟，指间颤颤。

    第二天，迷离多雾的清晨，和他以前信中描述的景色一模一样。他送她到车站。
“再见，我暑假回来。”

    回到住处，满屋空荡，来不及回味离别情绪，象冬去春来脱下沉重棉袄一身轻
松，他反省自己的感情，是否她不同于其他女孩子簇拥他，而且不征同意就与他人
订婚，他才会如此在乎她？他理不出头绪来。没有时间多想，谈不完的沙龙，跳不
完的舞会，吃不完的聚宴，每个计划里都少不了他。

    第三天，他接到越洋电话，她在回程机上因昏眩休克死了。

    现在，她真正成为他心爱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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