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
蓉是我的一个女友,曾经我们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后来分开久了,各自有
了自己的生活,就很少联系了。
上高一的第一天,老师就把我们安排在一张桌。她五官长得很端正,皮肤偏黑,
梳着两条长至腰间的辫子,这辫子在当时已不多见。那时的她怎么看都不能说漂亮,
相反带着点土气。我记得那天老师分完了座位,就讲一些新学期开始了之类的陈词。
过了一会儿,她便小声和我讲话。她问我喜欢听什么歌。
我一向在生人面前是很少讲话的,对于她第一次和我讲话就问这样的问题感到
很意外。忘记了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她说她喜欢粤语歌。那时是89年,港
台歌曲正充斥着中国大陆,歌迷们对那些原装粤语歌很是崇拜。她说完就趴在桌上
低声唱了一曲。我从未听过那首歌,也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她唱得很用心。
第一天开学,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又说又唱,自己觉得大不敬,还怕老师看
见有些紧张,但过后又有种说不出的快意,是那种久违了的违法乱纪的快意。
蓉看不清黑板,我问她是不是近视,她就说自己不近视,令我怀疑她很虚荣。
就这样她眯着眼睛看黑板维持了好久。后来老师把她调到前面了。再后来她还是配
了眼镜,而且度数不低。虽然不再是同桌,我们还是同桌同桌地叫着。
中午一起吃饭,散步,亲密无间。我们好奇心都很浓,经常拐到不知名的路上
走,或进到某个单位机关的楼里看个究竟,觉得这样很刺激。我们的足印几乎洒满
了学校周围每个角落。
第一次去蓉的家,蓉因为我没有向她爸爸问好很不高兴。去之前她就嘱咐我见
到她爸爸要说“叔叔好”,见到她妈妈要说“阿姨好”。我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对
此嗤之以鼻,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象幼儿园的小孩子似的。所以见到她爸爸我就象
大人一样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想到她这么生气,说我不懂礼貌,说她爸爸会因此不
喜欢我。后来我发现蓉的确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见到长辈她都会“叔叔好”“阿姨
好”地叫,嘴巴很甜,给大人的第一印象特别好。
蓉的家在当时来说是很大的,有四个房间,相比这下我家的三十平方米相形见
绌。她有自己的小天地,这让我羡慕不已。她的家并不整洁,家具摆放很随意,有
时沙发会横在地中间。她的家庭氛围也是我见到的最特别的一种。她们家吃完饭并
不着急收拾碗筷,而是全家人坐在矮凳上谈天说地,象朋友一般。
她父亲看起来很严厉很傲慢,不过他居然会带全家人去看通宵电影,到不知名
的山上滑雪。
渐渐地我发现蓉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孩子。有一次全班同学大合唱,老师问谁来
做指挥?没有人举手。过了一会儿蓉自告奋勇走到前面指挥起来。看着她生涩的动
作,不合拍子的节奏,大家颇有些不耐烦,低声窃窃私语起来。可她全然一副坦然
自若的姿态,令每个人都不得不佩服她的这份勇气和自信。后来蓉告诉我其实她从
未做过指挥,这是第一次。象这样的例子有很多,许多活动她都会自告奋勇地报名,
一些真正有实力的同学由于没有她那么主动倒被排挤了。可她的表现实在令人倒胃。
为此大家对她颇有争议,尤其是女同学很嫉妒她。其实有时我也很讨厌她,可是她
身上又有一种吸引力令我想去接近她。
蓉真正开始锋芒毕露是高三。开学第一天,她故意迟到,梳着齐耳短发走了进
来,夺目得令全班同学唏嘘不已。她的学习也在快马加鞭。她与班上成绩最优异的
男孩子争论数学题,与班上球艺最佳的男生打蓝球。高考时她超常发挥,成绩名列
前髦,轻松被第一志愿上海化工学院(后改名华东理工大学)录取。其实学化工并
不是她的初衷,她本想只考到离家最近的中医学院学中医的。
毕业前我在她的毕业纪念册上写到“你的过程就是你的结局你的前方永远没有
别人”。果然如我所料,她对这句话欣赏不已。她去上海前一天送给我一个大大的
“棒棒糖”,让我等她走后再吃它。回到家里我拆开了它,里面竟然是一只玉镯!
下面的卡片上是她绢秀的小字:翠绿的玉镯你一只 我一只分了翠绿的梦想等你兑
现 等我兑现而我们的心愿也是翠绿的啊它们相亲 相知 相悦没有别离的时刻…
…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这样她去了上海,而我进了本地一所大学。我们依然是好朋友,大学四年我
们书信往来。她的第一封信中说,来到上海才知道,相比那些矮小的南方女孩,原
来自己并不难看,第一天报到就有男孩子帮她提包。以后的信纷纷而至,从她的信
中我得知她去学美容,去酒店做KTV 小姐,当上了学校的播音员…
…去南京看同学、去杭州旅游,去普陀寺、去周街……当然信中少不了爱情,
有许多男孩子在追她。那是一个怎样绚烂奢华的生活啊,与我的恬静淡雅的生活多
么不一样!有时候我很向往她的生活,我问她轰轰烈烈的人生是不是很好?
她回答,不一定。最终我相信了“性格就是命运”这句话。我想蓉在大学释放
出了她的全部才华。不过我了解她的夸张和浮燥,她做什么事都不会长久的。
蓉的文笔很好,看她的信成了我的一种享受,里面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也有淡
淡的忧愁。有一次蓉在信里写,她去上海另一个学校看我们同班同学铭,她和铭约
了几个男生大概去哪里玩。途中,她和几个男生走在前面高谈阔论,而铭和一个男
孩在后面边走边低声聊着。她说,当时她很羡慕铭,她突然也很想象铭一样只与一
个男孩慢慢地走低声细语,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每逢新年快到,她都会寄给我精美的贺卡,里面有她写的隽永的诗句,会让我
感慨好久。
放寒暑假了,我们见面,蓉会带给我些小礼物,然后搬出她的大影集让我看她
在各地的留影。照片上的风景实在美,风景中的她象阳光般明媚。时光在飞逝,我
们在长大,我猛然发觉原来蓉是美丽的。
“我最讨厌的城市就是上海,上海的天总是灰的。”蓉一回来就带着平卷舌不
分的南方口音讲话。铭说,她是装的。
一次她带我去听传销,是雅芳公司举办的。听完之后我们都大开眼界,蠢蠢欲
动。她立刻决定干大一场,还给我讲了好多方法。几天后我问她,干得怎么样了?
她说,她抱着电话机给好多单位打电话,都被推辞了,后来她花了300 多块钱买的
化妆品都送给了她妈妈。你看,我妈的皮肤是不是变好了?好象是变好了,我说。
蓉大学毕业前没有找到工作,一毕业母女俩去黄山旅游了一回。这一游竟改变
了蓉的人生。爬山途中,她妈妈体力不支,恰好几个男生路过帮助她们一起爬。交
谈中得知他们是今年刚毕业的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于是蓉与他们打得火热,她几乎
令所有的人对她恋恋不舍了。回来后,她一直与其中一个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她让
那人在北京为她找工作。当时我去她家,得知这一切,她爸爸很愤慨又担忧地对我
说,仅仅在路上认识的这么一个人,就指望他能把你调到北京工作,你说这可靠吗?
我说,这也难说啊。我想蓉为了去北京一定向那人施展了她的全部魅力,我相信在
她身上是可以发生任何奇迹的。
不顾家人的反对,蓉去了北京,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这和她的专业很不对口,
她只搞些文职工作。一年后她成了那个人的太太。
以后再也没见到蓉。据说她变得很胖。Email 也通了两次,当我怀念起学生时
代的生活时,她回复道:现在我只想很好地享受生活,每天吃、喝、逛商店,而过
去的一切早已淡了,远了……
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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