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
一、
我刻意保持着一种谦逊的态度,中规中矩的周旋在人群中间。我谨慎的隐藏着
自己的尖牙利爪,象别人一样工作生活上班下班周而复始。我表现的象个脚踏实地
老实巴脚的一般小职员,如鹅卵石般没有任何棱角,普通到混迹于人群中毫无峥嵘,
毫无特点。我甚至还去配了一副眼镜,使面部表情看上去更加平和,接近于木讷。
我清楚的知道我的下场,若干年后我会和许多两鬓斑白年老体衰的老爷子老太
太一起住在一个巨大的养老院里颐养天年,养养花逗逗鸟,心安理得享受政府提供
的照顾,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昏昏欲睡,徘徊于幽静的小径上顾盼彷徨,混吃等死,
直到油尽灯枯。
我不知道对这样的安排是否满意,因为我无力改变,也不想再改变。或者曾经
想过,但出于种种原因,失败了,从此对任何改变讳言莫深,避之不及。
我想我应该这样老实的活着,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根本不为什么。
时间倒流到1994年,街边的一个灯光昏暗的小酒馆儿。年轻的我一个人坐在角
落里,默默的喝着冰凉的啤酒。我身材瘦削,头发杂乱无章的披在肩上,面部表情
淡漠,眼光迷离。那时候满大街全是我这样打扮的少年,个个神情鬼祟形迹可疑,
身上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安定因素和危险气息。我在等我的朋友,一帮无聊至极
但不甘寂寞的家伙,和我一样。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直在恨恨的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自顾自的喝着啤酒,
时而拣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细细的咀嚼。那胖子装腔作势一番见我没反应,终于沉
不住气拿着杯子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于是就有了以下对话。
胖子:“你叫刘涛?”
我:“是我。”
胖子:“昨天晚上红太阳门口的人是你打的?”
我:“是我。”
胖子:“知道那是谁不?”
我:“不知道。”
胖子:“那是我兄弟。”
我:“喔。”
胖子:“你说怎么办?”
我:“随便。”
胖子:“你他妈真牛B ,今天我非扎了你。”
我:“你试试。”
然后我就抬起头来看着胖子。他很紧张,手插兜里就是拔不出来。他脸上的肌
肉不自觉的抽动着,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碎的汗粒。他眼光里有一抹惊惶,见我
注视着他忙移开视线。
于是我笑了。
“你还扎不?”我问。他不回答。
“你不扎我扎。”我腾的站起来。
我快速的走出小酒馆的门,顺着振兴路一直往南走,身后传来胖子鬼哭狼嚎般
的惨叫。
那时候我经常参加类似的街头斗殴事件,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和一群认识不认
识的人大打出手。有的时候动了刀子,我扎过人也被扎过,对偶尔的流血已经见怪
不怪。至于打架的原因忘了,有时候有点提不起来的小事,更多的时候就是互相看
着不顺眼。记得那时候的我很热衷于这种危险的游戏,每次都是积极参与,和我的
一帮兄弟们出生入死打的不矣乐乎。我们有太多的精力要发泄,既然学校没有这个
能力,干脆就叫我们自己来解决。我喜欢这种方式,既干脆利索又直接,非常适合
我们。参与这种斗殴的人都严格遵守着一条规矩,就是无论被打成什么样都绝对不
许告诉学校和家长,受伤了就从家里和学校消失几天自己去治,等好了再叫齐兄弟
们去报仇。我们讨厌叫大人们搀和进来,曾经有一个家伙被扎了一刀后告诉了他爸
爸,他爸爸来学校闹了几次,开除了一些人。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理那小子,他只好
每天自己放学乖乖回家。
我和一帮朋友们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是一块钱的驰鹿,质量很次,抽起来
象烂树叶。我们在聊天,谁谁被扎了,谁谁被派出所挂号了,谁谁今天又和老师对
着骂起来了,诸如此类。
我记得我左边是陈小胖,他正在撒尿,右边的王小帅在朝汉奸要烟,汉奸嘟嘟
囔囔的边掏烟边埋怨王小帅老蹭烟抽,被王小帅当头拍了一巴掌。博士蹲在我对面
正问我晚上干什么去,我好象回答说要去看录像,他说演的什么,我说是大傻演的
《灯草和尚》,并猥亵的向他挤挤眼。大家听我这么一说纷纷表示要一起去,王小
帅还兴奋的打了个喷涕。
那时候VCD 还没有普及,我们看的都是录像带。在我生活的这个北方城市里,
人们的业余文化生活是很贫乏的,除了偶尔看几场所谓的某某歌舞团其实就是跑江
湖的草头班的演出之外,剩下的只有港台来的各种武打枪战片。于是无数一没执照
二没文化局审批证的地下录像厅应运而生,一到晚上就有形迹可疑的人站在路边往
里拉客,每人一块五。那里经常演一些三级片,情节谈不上,就是很朦胧的一些男
女在干那个。我们去看了一回后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就常去看。后来和看场
子的熟了,获准白看,更加乐此不疲。现在叫我说看的什么确实忘了,就记得那时
候满怀兴奋的看着屏幕上那一男一女夸张的绞在一起翻来覆去,耳朵里充满了女人
高潮时的大声呻吟。
那天我们是否如愿看了《灯草和尚》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看见了那种场面。
当时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表演,恨不得自己上去取而代之。
我在男主角射了后低下头来点烟,就着火光看见我的兄弟们无一例外的张着大嘴目
瞪口呆,裤档那里都搭起了帐篷。
我看看自己,也一样。我回头往后看,发现身后两排的一个男人尤其激动,已
经把手伸进裤子里在不停的摸索着什么。我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亮光发现,原来
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确实很投入,不仅很努力的在看,而且还在不辞辛苦的慰劳着自己。一滴口
水漓漓拉拉的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也浑然未觉。随着女主角叫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
频率也明显加快,我已经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了。
女主角尖叫一声,倒了下去,我站起来快步走到他旁边,弯腰微笑。
他大吃一惊,竟然忘记把手拿出来,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傻楞楞的瞪着我。
我笑着说:“主任好。”
不愧是主任,大知识分子。他马上从惊慌失措中惊醒过来,迅雷不及掩耳般抽
出手,脸一沉开始训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挨着他坐下:“我来看看。”
他勃然大怒:“你能看这末?你才多大?”
我不为所动:“看这跟年纪有关系吗?主任?你看得我就看不得?”
我的朋友们发现了我们,纷纷凑过来,嘻嘻的笑着叫:“主任好。”陈小胖还
殷勤的敬上根烟。
他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恼怒不已的站起来弯着腰往外走,边走边小声的嘟囔:
“太不象话了,太不象话了。”
我们几个整齐的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的向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喊:“主任慢走,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们在录像厅熬了个通宵,早上钻出来的时候个个神情恍惚困的睁不
开眼。清晨的街道显得很萧条,间或有几个晨练的老爷子老太太提笼架鸟相互搀扶
蹒跚而过。我站在绿化带上大声咳嗽,吐出几口黄黄的浓痰,顿觉神轻气爽。我对
我的朋友们说:“我得回家睡会儿。”
家里静悄悄的,爸妈都上班去了。我迫不及待的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好象来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到处都是雕梁画栋,到处都是莺歌燕舞。
我象一个乡巴佬一样傻兮兮的左顾右盼眼花缭乱。那边仿佛传来虚无缥缈的丝竹声,
如泣如诉,扣人心弦。我不禁沉迷其中,恍恍惚惚溯着若隐若现的音律飘然而行。
转过蜿蜒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见无数娇艳的莲花洋洋洒洒,姹紫嫣红于一汪碧水
中,有粉蝶穿插其间,恋那美艳青莲,落于花蕊,在那厢分沾雨露。片刻又喜新厌
旧弃那花儿而去,在空中翩翩起舞,招摇远去。
那花海深处有古朴素雅的水榭静静矗立,有十七孔桥与岸相连。那水榭门户半
开,小窗被一青竹撑起,有古琴声袅袅传来。那琴声青越高雅,如三月春雨,绵绵
不绝,又如小桥落花恋流水,而流水却无意于落花。我极目望去,见一宫妆美人,
高簪盘头,两束青丝垂于双肩,眉目如画,巧笑倩兮。我意乱情迷,三步并做两步
奔到美人面前欲一亲芳泽。受此唐突,佳人自是一惊,却瞬间又恢复自然,欲拒还
迎半推半就。我如沐春风,更加放肆,那美人浅浅一笑,长袖一挥,那帐子便悄无
声息的落了下来。
我贪那鱼水之欢,迫不及待欲入正题,难免手忙脚乱。美人却故作姿态顾左右
而言他,不叫我得手。我被她撩拨的心头火起,粗手粗脚,不小心弄疼了美人。瞬
间一切都变的面目全非,那佳人粉脸一沉,拂袖而去。我急忙伸手去拉,那手竟被
我一拉便断,我大惊失色,仔细一看,竟是一根枯骨。
天地忽然为之变色,狂风暴雨骤然而至。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窗外,金
蛇狂舞,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披头盖脸,如天河潰堤般一泻如注。平静的湖面竟掀
起滔天巨浪,满池莲花荡然无存。那水一浪紧似一浪,前仆后继,不死不休。它们
嘶吼着轮番向小榭冲锋,那架式似乎欲把我与这小小容身之地撕成碎片已后快。我
于天崩地裂间瑟瑟发抖面如土色,恨不能插翅而逃。忽的那床塌了,我在惊呼声中
倒在地上。
我在一片狼籍中狼奔豕突,如丧家之犬。左冲右突不得其门而出,不由心胆俱
裂,万念俱灰。
正绝望间,忽摸的一手,大喜,正欲开口哀求,抬头一看,魂飞魄散,竟是一
红粉骷髅,看那衣着打扮正是那绝代佳人。此刻那骷髅瞪着一双黑洞洞的窟窿正
“看”着我,突的露齿一“笑”。
我大叫一声,狼狈不堪的从梦里醒来,发现已经汗流浃背。
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表在哒哒的走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
看见许许多多的灰尘在光束里疯狂的飞舞。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起来把床单掸平,
穿上鞋开门出来。
我走在通向学校的路上,懒洋洋的踱着步子。说实话我之所以去学校只不过是
希望不要叫我老爸老妈过于伤心,另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我的朋友们都在学校
里,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才十四五岁。当然,在学校里我不是什么好学生,我们都
不是。我对学校唯一的好感就是他教会了我两三千汉字,叫我可以看武侠和色情小
说而已。
教室里的情况还和以前一样,如果只看前五排和讲台,这确实是一间很不错的
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苦口婆心不辞辛苦侃侃而谈,甚至有点声嘶力竭,学生们聚
精会神神情端庄一派虚心请教求知若渴的样子。好一派师慈生孝的场面,简直可以
拿来拍记录片。再往后看,呵呵,就不一样了。
陈小胖正在专心致志的睡觉,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侧着身子打着细微的呼噜,
时不时的还绽露出甜美的微笑,估计在梦里也没忘了吃他那红烧肉。一丝口水从他
的嘴角滴出来,蜿蜒而下,将落未落,呼的一声又回归原位;王小帅正在发愤苦读
卧龙生巨著《武林小钢炮》,看到精彩处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扼腕叹息,已达到人书
和一的境界;汉奸和博士闲的无聊,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不咸不淡的废话,时而瞄
一眼前桌的李小娜。接下来,就该我出场了。
我不动声色的推门而进,坚定不移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掏
出随身听插上耳机开始听崔健的《快叫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
这就是我学习的地方。每天我都来到这里,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瞪大双眼,
开始浪费时间。
那段时间我没有学到任何知识,以至于我现在连帮妹妹辅导功课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就是那时候我错过了一生中所谓的转折点吧,所以到现在还混混噩噩的在社会
上挣扎,精神空虚腐化堕落。
至于我们的老师,在经过屡次和我们的斗争包括谈心教育辱骂殴打威胁利诱乃
至与家长合纵连横都告失败后,终于看破红尘,与我们签定了和平协议,即:我们
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甚至可以不来上课,前提条件是必须做到不扰乱课堂秩
序。我们很愉快的答应了,从此以后得到了极大的自由。那时候我们虽然年纪轻轻,
就已经深知互利互惠的重要性,并且坚定不移的去做了,不象现在那些政客们,总
是不甘寂寞的撕毁他们制定的条约,从而使自己以及所代表的人群受到不必要的损
害,得不偿失。
我看见王小帅张嘴好象对我说了什么,摘下耳机问:“你说什么?”
王小帅凑过来小声说:“来了个新老师,教政治的,女的,怎么办?”
我一笑:“老规矩。”说完和那几个哥们儿挤眉弄眼,哥几个都吃吃的笑。
二、
新老师不仅是个女的,还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的,一看就是刚从师范毕业不
久。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绣着花的翻领衬衫,一条黑色长裙,梳着一条规规矩矩
的马尾巴辫,站在那里,又紧张又兴奋。
她开口说话了:“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政治课老师,我姓——”她转身在黑
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王”字,“王,希望以后同学们认真听讲,好好学习,我一
定尽最大努力教好你们,谢谢。”
大家啪啪啪的鼓掌,王小帅鼓的最响。
“好了,你们都知道我了,谁自告奋勇的介绍一下自己?今天我们先不上课,
大家熟悉一下,”
她笑着说,“每个同学可以表演一个节目。”
“我我我。”王小帅迫不及待的冲上去,一把拉住老师的手,“老师好,我叫
王小帅,十五岁,一米六六,我是男的……”
“好好……”小女老师脸腾就红了,臊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摆,半天才挣出手来
扭捏着答上话,“你给大家表演什么节目?”
“我要给大家朗诵一首自己做的诗歌!”王小帅得意洋洋的宣布。
“你会写诗歌?”女老师又惊又喜,“说来听听。”
“好。”王小帅摇头摆尾的转过身来,清清嗓子,“啊~~~~~~~~~~~~”
台下笑声一片。
王小帅不理会人们的哄笑,调整一下情绪,径自朗诵道:“第一次付出总是那
么难忘,紧张的躺在那张床上,忍受那硬硬的物体插入体内。第一次可能觉得痛,
但是有了初次就会深深爱上这种活动!——”他故意拖着长音,看着身边已经花容
失色的小女老师,徐徐吐出四个字,“献血光荣!”然后深深一躬。
“哈哈哈。”大家都乐疯了,博士大声疾呼:“好,再来一个。”
“谢谢,谢谢那位先生的鼓励。”王小帅美兹兹的学着歌星的样子,“老师我
再来一个?”
小女老师哭笑不得,“好,那你就来吧。”
“啊~~~~~~~~~~~~”
“哈哈哈。”
“嘘——”王小帅神秘的警告大家,“注意啊。”他猛一扬头,用迅雷不及掩
耳的速度大声念:“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床上狗男女,其中就有你。”掉头
就跑。
一片嘈杂声中,博士和汉奸站了起来。“老师,别理他,他不是好学生这人比
较坏,我们表演个节目?”
小女老师无可奈何的站着,怀疑的看着他俩,“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绝对不是!”两人齐声说,“我们要表演的是国粹——相声。”
“真的?”小女老师问。
“真的,不信你听。”俩人一碰头,对着大家,先鞠躬后抱拳,微微一笑。
“好!”我和陈小胖还有几个男生齐声喝一彩。
“有缘千里来相会,二百块钱贵不贵?”汉奸忽然温柔的搭着博士的肩膀,羞
答答的问,还风骚的抛一媚眼。
“万水千山总是情,五十块钱行不行?”博士做哀求状。
“春风若渡玉门关,最低也要一百三!”汉奸面色一凛,微嗔道。
博士咬牙跺脚,痛下决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八十块钱搞不搞?”
老师还没回过味来,俩人早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小女老师又臊又气,站那里手
足无措,小声嘟囔:“这什么学生?这什么学生?”
“老师你好,我叫刘涛,我来给你表演个节目。”我走上去,彬彬有礼的给她
鞠了一躬。
“啊?这个,这个,你要表演什么?”小女老师接连受两次打击,疑心大长,
“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吧?”
“绝对不是,”我发誓,“我唱歌。”
“叫什么名字?”小女老师问。
“你听了就知道了。”我微笑着冲她点点头,转身过来,猛的开唱:“姑娘姑
娘漂亮漂亮,警CHA 警CHA 拿着手枪……”
“不许唱不许唱!”小女老师着急的手舞足蹈的过来要拉我。
我不理她,跳到桌子上,继续唱,“我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然后跳下
来,看着她怪怪的笑。
“你……”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老师,知道这歌的名字了吗?这歌叫姑娘漂亮,我代表所有男同学送给你。”
我笑着对她说,“别生气了,不用你赶我,我这就走。”
“等等我等等我。”陈小胖见我要走,急忙追过来。
小女老师一把抓住陈小胖:“你干嘛去?”
“我也走哇。”陈小胖做无知者无畏状。
“你不许走!”小女老师恼羞成怒,死死抓住陈小胖的袖子。
“怎么了我?非叫我骂你才叫走呀?”陈小胖气哼哼的说,“撒手,你个傻B !”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呆若木鸡。小女老师的脸刷的变成了血
红色,随即有转而泛青,又面如死灰,眼睛已经瞪到极限几欲夺眶而去,两行热泪
毫不迟疑的分流而下。
她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和陈小胖拾阶而下,身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年的夏天很热,天气预报每天都在提醒大家注意防暑降温,还不遗余力的大
肆吹捧着所谓避暑胜地如北戴河承德避暑山庄张家口塞外草原以及远一点的青岛大
连等等海滨城市。汉奸去年暑假的时候曾经和他那个大款爸爸去过一次青岛,回来
给我们带了许多奇形怪状的贝壳,并且山吹海哨了一通无边无际的大海黄金般的海
滩以及几乎什么也不穿的美丽而多情的姑娘。我们深深的迷恋上了那个遥远的城市,
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身临其境尽情享受那里的每一分阳光空气。在汉奸巧舌如簧的吹
嘘下我们理想主义的把那里想象成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高高耸立在云端吸引着我
们,模糊不清若即若离。
好象是一个闷热的清晨,我满身大汗的龟缩在床上辗转反侧烦躁不安,忽然听
见有人在敲玻璃。我爬起来一看,他们四个齐刷刷的站在窗户底下嘿嘿的冲着我傻
笑。
“干嘛?”我不耐烦的问。
“咱们去青岛吧?”陈小胖对我说。
“什么?”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是这么回事,”王小帅挤过来说,“汉奸他爸去日本了,给他留下了一千块
钱,我们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去青岛玩儿两天,也算了了咱们这心愿。你去
吗?”
“废话,”我蹦起来,“什么时候走?”
“就等你了。”他们四个齐声说。
“走!”我跑到床边,轻手轻脚的穿上衣服,打开门跑了出去。
我们五个在街上跑着,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就是没来
由的感觉到必须跑,好象这样跑着就会快点到达我们心目中的美丽的青岛一样。我
感觉到遐意,心里充满了兴奋莫名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就是这样,想做什么马上不加思索的去做,从来不计较后果。没有
人去想怎么向学校和家长解释为什么会无故失踪几天,也没有想我们回来后会受到
什么待遇,就是很单纯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坚定,执着,百折不挠。
我很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因为我一向是个健忘的人。可是我清晰的记得当时我
们在开往青岛的长途汽车上的情景。当时我们五个人挤在一条临时搭的椅子上,每
个人只坐着半个屁股。
我记得当时车厢里横七竖八的挤满了人,弥漫着女人头上摩丝的甜香和又呛又
臭的劣质烟草味道。他们几个在睡觉,互相依偎着半坐半蹲的睡的相当辛苦。而我
茫然的看着窗外如倒带般纷纷退却的树木还有风格迥异的建筑,呆呆发楞,不知所
措。
很快我就晕车了,翻江倒海吐个痛快,我的朋友们和坐的近的几个民工无一幸
免,利益均沾。
到达青岛的时候已经夜幕初上,嘈杂的车站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往来旅客。陈旧
的长途汽车拉来一群群陌生的旅游者,个个精神萎迷不振。我们躲开蜂拥而来神情
可疑的所谓接站旅馆工作人员的热情接待,逃一般的跑出站门来到了青岛的大街上。
街道不算繁华,弯弯曲曲不知延伸到何方。我看见灰蒙蒙的大海,那海如饭店
里的抹布般油腻发亮,暧昧的轻轻舔蚀着堤岸。原来我们所在的道路就是防护堤的
一部分,现在我们就站在了向往以久的大海边缘。我极目远眺,穷尽视力也看不出
所以然,只看见近处的波光粼粼动荡不安,和着远处的漆黑一片。
我们在号称认识路的汉奸的带领下沿着路走了很久,转了无数个弯,路过无数
栋古老的建筑,终于走进了城市的中心,同时也迷了路。而且我们终于发现,曾经
被认为最稳妥的博士竟然丢了他的包,里边是我们的换洗衣服还有那一千块钱。
苍茫的夜色里,五个流落他乡的少年呆呆的站在青岛的大街上,兜里一共剩下
五块八毛钱和一包驰鹿牌香烟。
接下来的记忆里我们一直在宽敞的街道上毫无头绪的游荡,我拉着陈小胖的手,
后边依次是王小帅汉奸以及自觉丧失了朋友们的信任垂头丧气的博士。温和的海风
吹拂在我们身上,带着淡淡的咸味,昏暗的街灯窥视着,拉长了我们的身影。
我记得我们躺在冰凉的堤坝上,瞪着眼睛看着点点繁星;
还记得我们挤在立交桥的下边,默默的抽着烟;
后来下雨了,我们躲在一条肮脏的楼道里瑟瑟发抖,彼此拥抱着取暖,身边是
来来往往面目凶恶的大汉。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正常了。几个饥寒交迫的少年无精打采的在街道上游来荡去,
兜里最后两枚硬币叮噹做响,肚子不停的抱怨。他们眼巴巴的盯着来来往往满嘴油
亮的行人,贪婪的嗅着空气里飘浮的油炸鲜鱼的味道。后来有一个少年忽的站起来
大步朝前走,其余的人马上鱼贯而行。
阳光照在几个少年疲惫不堪的脸庞上,此刻他们的脸上一派舍我其谁。
我们好象是来到了一家海鲜馆,围坐在一张铺着雪白台布的桌子旁狼吞虎咽。
桌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食物,无一例外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们在喝酒,是那种
青岛特产的袋装啤酒,带着浓郁的来苏水味。我们用巨大的高脚杯互相碰杯,然后
一饮而尽。很快我们喝多了,趴在堆满甲壳动物尸体残骸的桌上相对傻笑。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边对漂亮的女服务员说:“我们没钱。”
我满以为会有戏剧性的场面发生,当我们几个落难英雄被势力眼的服务员百般
羞辱的时候,他们的老板,一个衣着光鲜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大度
的哈哈一笑,然后吩咐手下给我们沏上上等的茶叶。他耐心的和我们谈天说地,东
拉西扯,拍着胸脯给我们安排最好的房间并慷慨的送给我们一笔路费,最后还当仁
不让的与我们成为忘年之交,站在门口惺惺相惜,洒泪挥别。
那个衣着光鲜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如约出现了,站在吧台边不动声色的听完了服
务员的叙述,然后低头不语。
我看着他,心想:“你就说吧,我们不会不好意思的。”
片刻他抬起头来,轻描淡写的看了我一眼,毫不迟疑挥挥手,说:“打的叫他
妈都认不出他来。”
那是一个很脏的后院,地上到处流淌着洗刷碗筷后的污水,臭气熏天。一个只
有一条腿的老人坐在砖摞上费劲的洗洗涮涮,一条黑狗趴在旁边吐着鲜红的舌头。
五六个壮汉围着我们,棍棒齐飞,拳如雨下。我们自知理亏,紧紧抱住头任凭他们
殴打,一声不响。他们越打越有劲,其中一个秃子把棍子都打断了,他左顾右盼,
拎起一块砖照直拍在汉奸头上。
那一刻我脑海仿佛一片空白,我看见我抄起一个酒瓶,狠狠的砸在秃子油光锃
亮的脑门上,秃子惨叫一声倒在臭水里,我毫不迟疑的转身,把半截酒瓶叉在另一
个人腿上。
后来我们几个就到了拘留所,蹲在黑暗潮湿的号子里被一群流氓肆意挑衅调笑
辱骂殴打。汉奸开始发烧,嘴唇干裂满嘴胡话,倒在我身上奄奄一息。头上伤口里
流出来的血浸透了胡乱缠在头上的背心,湮在我上衣上,很快红了一片,鲜艳夺目。
我们抱着昏迷不醒的汉奸坐在杂乱无章的候车室里,表情呆滞;
我们蹲在闷罐车厢里一言不发,轮流抱着汉奸。
我心里充满耻辱,还有说不出的烦躁。
当面对一种势力的时候,你有两种选择,或者妥协,或者反抗。妥协当然可以
保证暂时的平安,只要你心甘情愿受制于它。如果你对现状不满或者对势力的权威
性表示怀疑而选择了反抗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客观分析一下实力对比,
然后冷静的思考是否有成功的希望。
回来后,我们与校方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彻底被破坏了。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
了挑战的校方勃然大怒,以空前的积极态度宣布了对我们的处理结果。我们被双停
(停课、停考)三个月,并被记大过一次。在全校大会上道貌岸然的教导主任声嘶
力竭的呐喊:“这几个人是学校的耻辱,是学生里的败类,是对这样的害群之马,
我们绝对要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决不手软,决不姑息!”他滑稽的在讲台上跳来
跳去,象只患癫癇症的猴子。
鳄鱼懒洋洋张着嘴,小鸟自由的啄食着它牙齿缝隙里的碎肉,快乐的不得了。
于是小鸟骄傲了,放肆的宣布鳄鱼不过如此,并且得意忘形的翘着尾巴在鳄鱼嘴里
拉了泡屎。鳄鱼生气了,巴哒闭上了嘴,可怜的小鸟再也没能够出来。
哈哈哈!!!
三、
当正常的生活被人为的打断的时候难免感到不习惯,进而导致精神不振心情沮
丧。尤其是刚遭受到沉重打击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极端疲惫时,任何微小的刺激都
是危险的。看似不大的伤害可能导致受害者产生绝望的想法,继而做出种种偏激的
举动。
在经受了狂风暴雨般的殴打后我被父母彻底与外边的世界隔离。每天我都被锁
在家里,忍受着时间的煎熬。我经常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缓缓移动的时针,头脑里
一片空白。那段时间我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看不到任何有关以后所谓的光明,悲
伤莫名。
我开始酝酿逃跑。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扭开了窗户,一跃而出。
我开始浪迹街头,与一些身份不明的新朋友打的火热。我经常和许多陌生的面
孔一起出入大大小小的饭店,用来路不明的钱大吃大喝。好多次我喝醉了,抱着不
知道谁的肩膀称兄道弟,赌咒发誓,然后又为一点芝麻大的事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我在偏僻的陋巷参加危险的斗殴,与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并肩作战,和另外一帮毫不
相干的人撕打。我受过几次小伤,也逐渐有了点小名气。
我接触到了一些女人,全是些举止粗俗言语下流的姑娘。每次喝酒的时候这些
姑娘就会吃吃的笑着花枝招展着坐在我们身边,听着那些朋友毫不掩饰的黄色笑话,
与他们互相动手动脚。
我记得有一个酒量很好的圆脸姑娘经常坐在我身边,不间断的把一杯又一杯啤
酒倒进嘴里,喷着烟咯咯娇笑。有几次她似乎不经意的把手搭在我腿上,轻轻的拿
小手指挠我痒痒。
那天晚上一如既往的躁热难耐,我灌了一肚子啤酒,难受的只想呕吐。于是我
踉跄着跑到后边的空地,弯着腰张大嘴任凭难闻的液体喷涌而出。很快我就感觉到
天旋地转,脑袋晕的不行。我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我头疼欲裂,口干舌燥。我吃力的支撑起身体去摸杯子,却摸到了
一团滑腻冰凉的肉。我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依稀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躺在我
身边。
麻木的脑袋几乎提供不了任何有关这女人的记忆,我努力的回忆,隐约记得一
个模糊的剪影骑在我身上纵横驰骋,两团不安分的肉块不停的甩来甩去,还有畅快
淋漓的某种感觉,伴随着肆无忌惮的欢呼接踵而至。
“你是谁?”我静静的躺在黑暗里,问。
“是我。”一个女声回答,深过只手来挠我痒痒。
“喔。”我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
“你要去哪儿?”那声音问。
我没有回答,自顾自穿上衣服,站起来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扔在她身上。
我打开门,走进无边无际的夜。身后传来女人的痛哭声。
冷冷的月光照在脸上,显得——狰狞。
我蜷缩在垃圾箱后边,把手伸到嗓子眼用力一抠,开始哇哇大吐。胃强烈收缩
着,所有残余的东西争先恐后而出。我开始吐胆汁。
阴风阵阵,愁云惨雾,大地刹那间一片混沌。视线所到之处朦胧一片,模糊不
清。无数飘浮的幽灵若隐若现,发出阵阵呜咽,针一般刺入耳膜。我御风而行,见
云端有琼楼玉宇,亭台楼榭,红墙绿瓦,灿烂夺目。见三三两两花鹿穿行其间,声
声鹤唳不绝于耳。正行间忽然晴空起一霹雳,天际探出一黑毛巨手,于我当头一击,
我便如断线风筝般猝然陨落。
大地开裂,我眼睁睁的掉进无底深渊。
漆黑一团,处处可见牛头马面,魑魅魍魉。我身陷于无数双手里,被剥个精光。
大羞,正欲反抗,忽见鳞鳞鬼火,忽忽悠悠由远及近。待行的近了,见无数头骨蔟
拥一巨鬼,头带一见发财三尺白帽,手持哭丧棒,伸着尺余长鲜红舌头,正是白无
常。那无常见我,嘿嘿一笑,舌头突的暴长,紧紧扼住我的脖子。众鬼一拥而上,
瞬间把我分食干净。
那天晚上一些住在建设路附近的居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凄厉非常,
类似于某种野兽濒死时发出的哀号,在寂静的午夜回荡在小城的上空。许多人失眠
了,一些婴儿吓的嚎啕大哭。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浠浠漓漓的雨,目不转睛。草坪枯黄一片,毫无生机,
疥疮般点缀着空旷的操场。我们春天植下的树大部分已经枯死,一根根竖立着等待
来年给它们收尸,几棵侥幸活下来的也已奄奄一息,在凄风苦雨中辗转反侧受尽折
磨。远方的建筑沉浸在雨幕里,仿佛已被融化。近处,雨点不断落下,打在窗户玻
璃上,啪啪有声。秋已至。
我的朋友们都乖乖坐在座位上,一个个萎靡不振面有菜色。当我们被一种势力
压倒后我们只能选择妥协,为了生存,也为了安宁,虽然并不甘心情愿。事情就是
这样,当所有的努力都告失败后,剩下的,只有投降,或者毁灭。虽然那种势力对
你这种姿态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并且不抱任何重新认识你的想法,但是,你也只好继
续伪装下去,别无他法。
那个号称是省先进的须发斑白的老东西正喋喋不休的站在讲台上胡说八道。他
情绪激昂斗志昂扬,满怀热情的阐述着已经被先人说了无数遍已经快说烂了的陈腔
滥调。他自称是一个老师,确实也长的象一个老师,理智的眼神慈祥的面容抑扬的
语调正派的外表还有象征着学问的眼镜,一个不少。此刻从他嘴里滔滔而出的道理
也是那么回事,都是一些人之初性本善以及刻苦学习掌握本领建设四化为国争光争
取做一个栋梁之材之类冠冕堂皇的硬道理,就差没说抛头颅撒热血当革命的螺丝钉
水泥砖勤奋的小蜜蜂展翅的大老鹰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仍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人民保
卫世界和平引导人类走向光明了。
他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漠不关心的听着他诸如此类的废话,脸上挂着谦虚好学的表情,心无旁骛心
如明镜心似止水。从他嘴里递次而出的道理汇合成涓涓细流流入我的左耳,然后一
滴不拉的从右耳喷涌而出。我面不改色。
那老东西讲的理屈词穷弹尽粮绝后,终于停下来歇了口气,伸手擦了擦因为过
于激动而附着在嘴角的白沫,正冥思苦想再讲点什么诸如此类的废话来证明他的博
学多才,下课铃不失时机的响了。他遗憾的看看表,意尤未尽挥手宣布下课。
我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呆在这里给我的感觉就是疲惫,还有深入骨髓的厌恶。
于是我趁着自习课,溜了。
我走在一条狭窄的小街上。雨小了,零零星星的雨点三三两两打在脸上,凉嗖
嗖,麻酥酥。
小街人迹罕至,偶尔有骑车人经过,迎着风雨擦肩而逝,只留下飞溅的点点水
花,以及一条若有若无的车辙。路面上有几汪积水,雨点纷纷加盟其中,那积水的
势力便愈发膨胀起来,不久便成洋洋大观,颇有点汪洋的风韵。
我摸摸湿漉漉的发稍,走进街边一间理发店。
这店很小,里边只摆着一张椅子,中间一道粉红的布帘把狭窄的房间隔成里外
两间,显得更加捉襟见肘。
店里很安静,墙上的一幅幅美女像搔首弄姿,无声的对着我抛着媚眼。钉在墙
上的一条尺把宽的木板上零散放着电动推吹风机发胶摩丝瓶还有爽身粉盒。角落里
一墫硕大的水缸,一把红塑料瓢静静的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旁边是一个散发着
呛人味道的小蜂窝炉,上边坐着一把铝壶,此刻正热气腾腾。很快那壶耐不住寂寞,
声音凄厉的大吵大闹,打破了房间里原有的宁静。
我急忙上前把那壶拎下来,正不知道往哪里放时听见一个柔柔的女声:“外边
是谁呀?”
“我是来理发的。”我应道。
“喔,”那声音再次传来,“下着雨还来理发?等等,我马上出来。”
然后那道粉红色的屏障便被拉开,一个清爽的姑娘出现在我面前。
她可能刚小睡了片刻,此时尚睡眼朦胧,一脸的茫然。她面色潮红,发丝零乱,
半依半坐在一张小床上,不经意的看着我。被子散放在一边,一角还搭在她身上,
却掩盖不住腰不以下那条柔和的曲线。
许多年以后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一幕。也许正是那条妙不可言的曲线使我过目
不忘,记忆犹新。
我当时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她,足有一分钟。我感觉心跳加速,呼吸不畅。
“你要理个什么样的?”她走过来问。
“……随便吧……”我下意识答道。
“我怎么知道要给你怎么理?”
“喔,”我不禁语塞,“我也不知道,你就看着理吧。”
她笑了:“你这小孩儿真奇怪。”
也许正是她这一笑使我恢复了几分清醒,那种神游物外的感觉瞬间即逝,我又
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姐姐你就做主吧,你理什么样的我都觉得好看。”我笑着说。
“是吗?”她又笑起来,“这么相信我?”
“不相信我姐姐还能相信谁?”
“你这小孩儿,嘴真甜。”她笑着扶我坐好,“那我可下手啦?”
“来吧。”我做大义凛然状,“这颗脑袋就交给你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呵,”她拍我头一下,“既然这么说,给你剃一秃子。”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说,“动手吧。”
那天理的什么发型不重要,反正不是秃子。我只记得当时她一直在笑,因为我
的妙语连珠。
那天我脑子好象特别灵敏,说了许多妙趣横生的话,可谓是谈吐不凡,风趣诙
谐。我说了许多好玩的笑话,还有许多幼稚的理想,直到理完发还在那里滔滔不绝。
后来天好象黑了,她笑着对我说:“你还不回家?”
我撒慌:“我没家,我是孤儿。”
“吆,”她笑着说,“三毛呀你是?”
“是呀,”我做孤苦伶仃状,“活脱一个现代版的三毛,还是比较惨的那种。”
“是末?”她说,“真可怜。”
“要不你收留我吧姐姐?”我笑着说。
“我可养不起你,”她一吐舌头,“一看你就是一娇生惯养的主儿。”
“我可不是!”我愤慨的表白,“我也是穷人家孩子,从小就吃糠咽菜。”
“谁信呀,”她拍拍我头,“我可不信。”
“真的,”我用自以为充满真诚的眼神眼着她,“你要不要我我就没处去了。”
“行了行了,小三毛,”她推着我肩膀,“回家吧,我要吃饭了。”
“不能请我吃末?”我幽怨的看着她。
“不能。”她说,“怕你吃穷我。”
我恋恋不舍的往外走,扭头问她,“那以后我可以找你来玩儿吗?”
四、
“找我干什么呀?”
“你是我姐姐呀。”我看着她。
“这就成你姐姐了?”她又拍拍我头,“好吧,不过你要听话。”
“好啊,”我高兴的说,“那我以后常来。”
“走吧,小三毛。”她笑眯眯的看我一眼,把我推出房门。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我慢慢往家走,故意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可能是我短暂而平庸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一个亮点。
处于某种说不清楚的心理,我开始频繁的逃学,去那间小小的理发店里找她。我在
那小店里从早坐到晚,不厌其烦的和她说着话。我开始留意一些言情小说上男女的
对话,然后生搬硬套的应用到和她的谈话里。在我的印象里总是我在喋喋不休的云
山雾罩,而她始终保持着聆听的姿态,时而迎合着微微一笑。
就是她这种似乎漫不经心的微笑,深深的迷住了我。我承认当时过于肤浅,总
是注意一些表面化的东西,而忽视了应该更加重要的内在。
我们坐在小店的门口吃饭,阳光分外温暖,搭在身上,舒服极了。菜是她在小
炉子上炒的,醋馏白菜,最大特点就是酸。我们一人端一碗,就着花五毛钱买来的
馒头,吃的津津有味。
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喂,”她对我说,“小三毛,好吃不?”
“好吃,”我说,“太好吃了,姐姐的手艺还错的了?”
“嘴真甜,”她笑着说,“还以为这样的粗茶淡饭不和你这公子哥的胃口呢。”
“谁说的?”我着急的辩解,“我可不是公子哥,再说了姐姐炒的菜,不好吃
也是好吃的。”
“那还是不好吃呀。”
“不不,”我急的有点语无伦次,“好吃,绝对好吃。”
“胡说,”她横我一眼,“根本就不好吃,以后别来吃了。”
“别呀,”我哀求,“真好吃,我就是喜欢吃姐姐的菜。”
为了表示所言非虚,我大口大口的吞着白菜,不小心噎住了,憋的满脸通红喘
不上气来。
她急忙给我拍背,边拍边责怪我:“看看看看,着什么急呀你,噎住了吧?好
点儿没有?”
“好了。”我眼泪汪汪的出了口长气,“呵呵。”
“讨厌。”她白我一眼,继续吃饭。
我偷偷的看着她,觉得她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看什么?”她白我一眼,低下头。
“姐姐,”我看着她说,“你真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她叹口气,“还不是在这里吃白菜?”
我急忙拍胸脯,“没关系,我请你吃火锅!”
“真的?”
“真的!”
“算了吧,”她笑着拍拍我的脑门,“你才多大,等以后挣钱了再说吧。”
“我现在就要请你。”我对受到藐视感到羞涩。
“好好好,”她站起来把空碗塞给我,“先把碗刷了去。”
“好。”我得令,美滋滋的去刷碗。
有时候有人来理发,我就坐在一边,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在那颗脑袋上忙忙碌碌。
有时候她转过我身边,一种淡淡的清香就飘过来,沁人心肺。我坐在那里呆呆的想:
“这就是爱吧?”
后来我去小店的时间渐渐的少了,不为别的,她说我白天必须去上课,下课了
才能去找她玩。
我虽然万分不乐意,但还是乖乖的回去上课。作为交换,她答应我以后可以去
小店写作业。
结果就是那段时间我的作业是我短暂的学生生涯里写得最好的一部分。
我喜欢她看着我写字的样子,我喜欢闻她的味道,我喜欢她歪着头冲我微笑,
我喜欢这种生活。(我真喜欢)
如果这就是幸福,我想是的。
什么是幸福?
若干年之后,我坐在装饰华丽的办公室里思考这个问题。我抽着中华,喝着龙
井,中央空调悄无声息的工作着,室内温暖如春。我看着盛开在隆冬时节的茶花,
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是幸福?
这他妈是不是有点儿做作?
可是我确实曾经感觉到幸福,真实的就象现在我面前的这盆妖艳的茶花,触手
可及。(原来幸福如此而已)
那个秋天很冷,所以燕子们早早就飞去了南方。一帮子无能为力的麻雀只好嫉
妒的诅咒着冰凉的北风,畏首畏尾的蹲在电线上瑟瑟发抖。它们叫着,骂着,愤愤
不平,义愤填膺。于是它们便决定去抗议,由一只老麻雀带领着,纷纷扬扬的向远
方飞去。
飞呀,飞呀,它们飞了很远很远。于是有一只夏天的时候刚出壳的小家伙掉队
了,气喘吁吁的降落在一棵小树上。那小树早就丢失了所有的衣服,赤身裸体的奄
奄一息。小家伙喘过气来,左顾右盼的观察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然而很快它就吓的扑扑扑的飞走了,屁滚尿流。
后来这只麻雀在和伙伴们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总是心有余悸。
五、
它看见了什么?这是个问题。
首先映入它小小的眼睛的是一大片干枯的草坪。那些丧失了青春的草们脸色蜡
黄,无精打采萎在地上,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眼巴巴的渴望着春天。旁边有一条石
子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顺着地势起伏不定,七拐八绕,没入那栋破旧不堪的大
楼。那楼年轻时本是喜庆的鲜红色,无奈饱经风霜,屡遭光阴蹂躏,早已丧失了往
日风采,就那么臊眉搭眼的站在那里,如同青春丧尽的怨妇,惆怅凭吊逝去的光辉
岁月,唏嘘不已。
小麻雀看见,在三楼最左边的屋子里,一个穿着警服的胖子正襟危坐,吸溜吸
溜喝着茶水,面无表情。一个麻杆儿般的眼镜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脸上写满小人
得志狐假虎威。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少年,桀傲不驯,满面怒气,正与那眼镜虎视眈
眈。
眼镜正在虚张声势的吓唬那少年。他手舞足蹈义愤填膺声色俱厉声情并貌,做
出种种姿态,活象只装腔作势的猴子。少年不为所动,藐视的看着拙劣的表演,不
置可否,偶尔厌恶的扭身,狠狠吐口唾沫。眼镜唱那半天独角戏,渐渐觉得黔驴计
穷,又见根本没有效果,不由得心慌,忙转身求救般的看那胖子。胖子仍旧是面无
表情,自顾不紧不慢喝那茶水,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眼睛不禁慌乱,不小心又碰倒
了条凳子,忙弯腰去扶,不成想又带掉了笔筒,铅笔钢笔原珠笔蹦跳着,溜了满地,
仿佛都在嘲笑着笨手笨脚的眼镜。眼镜大惭。
胖子终于站了起来,挥挥手叫眼镜出去,象赶一只讨厌的苍蝇。眼镜只好出去,
拉开门又感觉心有不甘,愤愤不平的瞪那少年一眼。少年置若罔闻,眼镜只好拂袖
而去。
胖子一言不发,少年不发一言,于是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小麻雀正感没趣,
见那胖子敏捷的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咯嚓一声把少年铐在暖气管上。
少年在咆哮,暴跳如雷,声嘶力竭。那胖子不为所动,又坐下,不紧不慢的喝
他那茶水,斜着眼,冷漠的看着少年。
良久,那少年可能是累了,蹲在地上一言不发,萎靡不振。胖子又一次站起来,
走到少年跟前,默默注视着他。然后,胖子丢下一张照片,低声说了句什么话,转
身带上门,走了。
小麻雀没想到,一直表现的镇定自若的少年看了照片后居然会如此疯狂。少年
先是呆呆发怔,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的,那少年开始放声大哭。他蹲在地上,用自
由的左手捂着脸,哇哇的哭,确切的说,嚎叫。小麻雀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什么样
的脸呀,忽白忽红,红的象火,白的象雪。他咯吱咯吱的咬牙,一条血顺着嘴角,
慢慢的溢出来。少年开始挣扎。
那该死的手铐如此蛮横的禁锢着我,冰冷,而无生气。我五脏俱焚,热血沸腾。
我已经忘记了一切,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幅画面。
漆黑一团,那画面。那里可能是某一条偏僻的小巷,昏暗,肮脏,散发着腐败
的气味。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博士,倒在那里,身上,头上,腿上,全是鲜红的
血,红的刺眼,触目惊心。
胖子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不管你和这事有什么关系,看看你朋友的样子,
然后,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要见博士,我要
见我的兄弟,我要当面叫他告诉我,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我要去砍了他!
我拼命的喊:放开我,放开我!没有回答。于是我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
扥那把该死的手铐。很快我的手腕开始冒血,火辣辣的,疼的钻心。我看看手铐,
完好无损。
我绝望的哭了,大声的哽噎。
我只想去看我的兄弟,为什么不叫我去?
后来,歇斯底里的我疯狂的挥舞着拳头,一拳打在窗玻璃上。咣一声巨响,吓
跑了停在外边的一只小麻雀。那鸟哀哀的叫着,没命的飞跑了。
我挂在暖气上,漠不关心的听着外边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被送到了医院,麻木不仁任凭医生在我手上穿针引线。我什么也看不见,什
么也听不见,我要见博士。
我躺在病床上,闭眼假寐。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有闻讯而来的父母,有可笑
的教导主任,有穿警服的胖子,有小女老师,我懒的理他们,看都不要看他们一眼。
我听见妈妈在哭,爸爸在咆哮,教导主任在为自己辩解,胖子在劝慰。然后他们可
能是跑到楼道里去了,因为声音小了,渐渐模糊不清。
后来,王小帅鬼鬼祟祟的跑来,悄悄告诉我,博士没死,就在医院的特护病房。
然后,悄悄的溜了。
陈小胖托他当护士的姐姐给我一张纸条,告诉我他们全被胖子问过了,现在学
也不叫上,全在家呆着,被父母很严格的看管起来。
汉奸那天也来了,看见我就哭,我说:哭什么,滚,回家去。汉奸就哭着跑了。
我一定要见博士。
看见博士的时候我哭了,哭的很伤心。他看上去象个包的严严实实的棕子,瘫
在床上毫无生机。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我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我的兄弟
——博士。他看见了我,我发现他的眼光一亮。
我攥着他的手坐下,他对我说:“你哭什么?傻B.”
我笑了,带着泪笑了。
我问:“谁?”
他说:“胖子。”
我问:“为什么?”
他笑笑,看着我。于是我明白了。
我问:“几刀?”
他说:“我忘了数了,呵呵。”
我说:“你真他妈笨。”
我问:“疼不?”
他说:“疼。”
于是我就用受伤的那只手按住他缠满绷带的脑袋,用力一压。
真他妈疼。
六、
那阳光很灿烂,亮晃晃的投在路上,暖洋洋的。在我生活的这个北方城市,在
冬天有这样的天气也算罕见。伤口还有点疼,一涨一涨的,总觉得还没合上口儿。
我走在通向学校的路上,迎着太阳的方向。
一切还是老样子。草坪仍然枯黄,小树仍然萎靡,大楼仍然落魄,就和从前一
样。我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走进了教学楼。
他们都不想见我,这是勿庸置疑的。无论是老师,还是那些所谓的好学生,见
了我除了惊讶之外,流露出的更多的是厌恶,厌恶之极。我面不改色,径自走到自
己的位置坐下,坦然的看着这帮人,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对我。
今天上课的是教物理的郑老师。此人面容端正,一脸正气,看上去绝对是标准
的正人君子,可惜,也就是看上去象而已。就在上个月,这位长的象正人君子的郑
老师在教导主任面前献媚,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老师争的面红耳赤,全然不顾那
位须发皆白的老师严重的心脏病,而目的,不过是因为那位老师对教导主任收取每
个学生五块钱桌椅磨损费的做法稍有质疑罢了。
对这样白披着老师这层皮的狗东西,我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
果不其然,他过来了,盛气凌人站在我面前,一指我,
“你出去。”
“为什么?”我抬着头看他。
“你已经不是我们班级的学生了,你没资格坐在这里。”他甚至是得意洋洋的
这么向我宣布的。
“为什么?”我盯着他。
“你斗殴,违反了学校的纪律。”
“我斗殴?谁看见了?”
“我们都知道了。”他说。
“知道是知道,看见是看见。”我慢悠悠的说,“现在派出所都没认定呢,你
凭什么这么说?
你算老几?“
“我不和你多说,”他气急败坏的说,“去找教导主任去,出去。”
“我就不出去,你能怎么着我?”我笑了,“告诉你,我可是交了学杂费的,
也就是说,我是花了钱的。”
“呸!”他鄙夷的啐了一口,“就你交的那几个小钱,还不够糟蹋工夫的呢,
你们这是义务教育知道不?笑话,笑话!”
“那我不管,”我仍然慢条斯理的说,“收多少钱是你们订的,你们要多少我
给多少,我又没说不交。我欠你一分吗?不欠吧?其实,你知道为什么订那么低的
收费标准吗?”
“为什么?”他瞪着我。
“因为,”我徐徐的说,“你们便宜,尤其是你。”
看一个怒火中烧的人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他们往往表现的手足无措,肢体也会
暂时脱离大脑的控制,做出一些很滑稽的动作来,叫人忍俊不禁。现在,我就在笑
着,因为我看见了这样的一个人。
真有意思。
我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回头对着瞬间就改变了自己肤色的物理老师
说:“补充一下啊,便宜的意思通俗一点,就是贱。”说完了我就出了教室,直奔
教导处。
在教导处我顺利的看见了教导主任。那家伙仍然是那么的道貌岸然,一丝不苟。
看见我之后他作出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看起来很想给我讲讲理想啊人生啊价值观
啊等等大道理苦口婆心一番。对这样的人我根本就没有兴趣多说一句话,直截了当
的对他说:“我觉得您不配在学校里混,更不配教育我,您还是省点儿唾沫,省得
一会儿看黄色录像的时候口干舌燥。这么着吧,您把我那桌椅保管费退给我,我自
动退学。”
他二话没说,打开抽屉拿出两张一百的人民币,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声嘶力竭
的喊了一嗓子:“滚!!”
我拿上钱,掉头就走。
阳光依然灿烂,我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大楼,转身走出学校
的大门,头也没回。
这家火锅店很不错,热闹非常,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羊肉和芝麻酱的香气,
周围是络绎不绝的食客。那边有几个小子估计是喝高了,脸红脖子粗的呼五吆六。
这边那桌上两个居心叵测一脸奸诈的男人正在卖力地灌一个矫揉造作的姑娘喝酒,
彼此挤眉弄眼。更远的地方,几个乡镇企业家正如痴如醉的听一个恬不知耻的骗子
高谈阔论,胡说八道。我扭过头来,对她说:“姐姐你看这儿还成吧?”
她今天穿了一见粉红色的毛衣,上边绣着两只憨态可鞠的小猫,一只白的一只
黄的。小猫们在抓蝴蝶,淘气的伸着小爪子,象俩小孩子。那蝴蝶也是有眼力,哪
里不好呆偏呆在最诱人的位置,叫我不由得嫉妒起它来。
“你呀,”她咯咯的笑着,“和你那么一说,你还真当真了。”
“那我敢不当真吗?”我嘻皮笑脸的看着她,“您那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
“又没正形。”她嗔道。
我看着她,觉得她真好看。
“看什么呢?”
“姐姐,”我看着她说,“我觉得你今天真漂亮。”
“嘴可真甜。”她又笑了,“说吧,想干什么?”
“我能想干什么?”我叫冤,“还不就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好好好,你发自肺腑,”她拿起筷子,“快吃吧,这鱼丸儿熟了。”
我从来不吃香菜,但是今天吃了,因为是她夹给我的。我美滋滋的拿起筷子,
把她夹给我的鱼丸送进嘴里。
锅开了,里边的肉片上下翻滚,喧闹着,蹦跳着,被她和我捞上来,蘸蘸麻酱
放进嘴里。透过腾腾的热气,我看着她充满韵率的吃相,心里头充满喜悦的感觉。
“对了,”隔着热气,她问我,“你明天上学吗?”
“不上。”我说。
“是吗?”她问,“我记得明天不是星期天呀?”
“是不是。”我回答。
“那怎么不上?”
“不上了,不想上。”
“那可不行。”她说,“学还是一定要上的。”
“你那么希望我上学呀?”我问。
“当然了,”她说,“我就是因为不好好上学,这不,只能给人家理发。”
“我觉得理发很好呀。”我笑了,“不累,又挣钱。”
“好什么呀?讨厌。”她笑骂一声,“还能理一辈子发呀?”
“那也没什么不好呀。”我说。
“当然不好,那不是长久之计。”
“姐姐,”我试探着说,“如果我不上学了,你还理我吗?”
“不理了,呵呵。”她笑了,“我不喜欢坏小孩儿。”
那一刻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矛盾。我不想骗她,所以
我对他数:“我已经退学了。”
“什么?”她一下子僵住了,“你退学了?”
“是的。”我说,“退学了,今天上午。”
“为什么?”她问。
“不为什么。”我答。
那天的事有一段我记不清楚了,她好象哭了,又好象要走。我拉她回来,强制
性的按在椅子上。她挣扎着站起来,我按下她,她再站,我又按,后来她不站了,
僵硬的坐在那,一言不发。众目睽睽下,我觉得自己真他妈的不是好人。
我叫服务员拿来两瓶祁州大曲,自己拧开盖儿,对她说:“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陪我喝酒,好末?”
那天晚上我绝对是喝多了,要不我不会忘记那么多的事。我只记得,我们在不
停的喝酒,一言不发,杯到酒**.** 再没动筷子,我也没有。喝了不知道多久,反
正火已经灭了,曾经沸腾的火锅也安静下来,不起波澜。那汤凝固了,表面上浮着
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我头晕眼花,呵呵的傻笑。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问我:“你为什么退学?”
我答:“我不知道,呵呵,没劲,没劲!”
“就是因为没劲?”那个声音传来。
“就是因为没劲。”
“那什么有劲?”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端起杯,“来,喝酒。”
雪。漫天的雪。这就是那天留给我最后的记忆。那雪真大呀,纷纷扬扬的,弥
漫天地间,遮天闭月,充斥世界。大地一片苍茫,极目远眺,天地一色,浑沌难分。
那雪落在我身上,落在我头上,落在我嘴里,也落在了她身上。我们迎着狂舞的雪,
挣扎在这未明的世界,步履维艰,战战兢兢。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我进入的瞬间,我真想死在她怀里。一种巨大的安全感笼罩着我,我是如此
的疲倦,又是如此的亢奋。我想与她溶为一体,从此,永不分离。我的掌心握着大
把真实无比热乎乎的肉,我的心撞击着另一颗孤独的心。我想飞,飞入云宵,抛弃
一切,叫我的灵魂自由的飞翔,哪怕只有一刻。在崩溃的边缘我痛苦的想:叫我死
了吧。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一个月后,我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背着简单的行李,和无数个同样装束的人站
在冰冷的候车室里。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向我的父母,向所有的权威,向这社会,
卑躬屈膝。一中巨大的,未知的力量压迫着我,我感到窒息,无可奈何的无助。
我不得不选择投降。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我们生活在一种巨大的压力下而不自知,雄心勃勃欲随心
所欲的生活。
我们总是过高的估计自己的力量,而忽视里对它的尊重,结果往往是头破血流。
其实我们本就是生活在妥协与妥协之间,面对现实,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抛弃自己的
自由,和尊严。
我一直在企盼奇迹发生,但是,奇迹终于没有出现。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奇迹吧。
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我真的去给博士报仇的话,可能我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
的变化。我可能在某个劳改场里顶着凛冽的寒风砸石头,忍受着看管的喝斥和老犯
人的欺凌,卑贱的挣扎在痛苦与死亡之间,不见天日。我可能付出更多的代价,而
且,不会造成任何大的波澜,如同一粒丢进大江的小石子,波纹散尽,一切平静如
初。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边,喝着冰茶,抽着中华,房间里温度宜人,我养的那缸漂
亮的热带鱼正在欢快的游动。这一切不能不叫我感到满意,我觉得该知足了吧?
但是某一时期,我确实是那么不顾一切的追求过什么东西的呀!!
我站在军营外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长途电话一分钟一块二,我的津贴
是三十五块,我需要一块香皂,我的袜子也破了,另外还需要买点稿纸。自从到这
里以后,写作就成了我最大的消遣。
可是我现在只想给她打电话。
电话通了。
“是我。”
“是你?”她的声音仍然那么好听,“你好吗?”
“我还好。你呢?”
“我……”
“我很想你,特别,特别,特别想你。我真想见到你,只要远远的看你一眼,
就行。可惜,不可能了。”
“我……”电话那头,她哭了,“我那天没去送你。”
“那不重要,我心里有你,就够了。”
“知道吗?”她说,“你应该知道。”
“什么?”
“我怀孕了。”
“喂!”“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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