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严旷调回来之后,叶萌清闲的生活终于有了注脚。她象只快乐的小鹿频繁出现
在军事大院。
风声水起。
最坐不住的是高秘书(高秘书现在已经是政治部主任了,童家人习惯叫他为高
秘书)。不管怎么说,严旷是经他考察过才调进来的,整个基层部队对他的反映都
不错,这种事情可出不得差错。童家人当然要绕开,至于说严旷,谁知道他是不是
真的毛脚女婿。高秘书考虑了好长时间,决定找那个女孩谈一谈。
高秘书的正经危坐,让萌萌觉得挺可笑。她跟他解释,严旷是自己的男朋友,
童歌是自己的女伴,童歌帮忙让严旷调回来。
很简单的关系,高秘书扯筋似的半天都不明白。高秘书想这童歌真不让人省心,
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他颇感欣慰,高明现在是301医院的医生,那可是政治局常委
们看病的地方。
末了,他还是不放心地说:“叶老师,这事你可要考虑清楚,部队对这种事情
处理向来是很严肃的。”
叶萌此时觉得这个人不仅是滑稽,简直成了无聊。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左的
人。“不劳您操心,我和严旷从来没有把这事当儿戏。“叶萌把这件事惟妙惟肖地
描述给童歌的时候,发现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有点奇怪。
夜深人静,叶萌恍恍惚惚听见低低的哭声,她顺手摸了摸自己的枕头,干干的。
心中忽然有电光闪过,这太可怕了。童歌的哭声凄婉压抑,这种幽怨的抽泣是那么
熟悉,一个在女大学生宿舍住了四年的人,叶萌怎么能不知道。她睁大了眼睛,瞪
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叶萌第二天大早就去找严旷,高秘书所言果然是真的,他居然还说这是策略。
她气得将手袋奋力砸向他“策你个头。”
他俩吵了一路,严旷一直追到叶萌楼下,恰巧童歌走出来,大家都停住了。
严旷象遇见了救星迎上去,叶萌双手胸前一抱,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副捉奸捉
双的架势。童歌戴着宽宽的墨镜,面对严旷的请求,她只是说:“我急着上班。”
严旷懵了,童歌穿着高跟鞋嗒塔地往前走,严旷追上去“你们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这事是有点棘手,但解释起来也不难呀。萌萌没刁难你吧?”童歌摇了摇头,轻轻
地说:“好好待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严旷硬着头皮回过头来,他确实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叶萌特别痛心,这人感情真轻浮,简直就是条破丝巾,可以栓在自己的脖子上,
也可以栓在童歌的脖子上。
严旷的解释越描越黑,索性说“我们干脆马上结婚算了。”
叶萌断然地喝住他:“严旷,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本来叶萌把介绍信都开
好了,之后严旷就开始调动,他说他的组织关系已被挂起来,这事就搁下了。这么
严肃的事情,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事不提也罢,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天终于也没弄出个结果来,大家不欢而散。
生活如过期的牛奶变了味道。
童歌几乎不住宿舍了。严旷倒是天天下班都要来报到。在这个家里他要格外留
心,不能坐童歌的床,不能用她的录音机,不能翻她的杂志,甚至对着某幅画时间
稍长都会招到叶萌的白眼。
严旷常常不知所措地地站在屋中央。
他十分怀念那段两头跑的日子。周末的黄昏,他开着通讯车,驰过田野,上国
道,远望着城市中的灯火,想着等他的女孩,感到无限温暖。两天象风一样刮过。
周一大早,他吻别睡梦中露珠般的萌萌赶回去出早操。
现在呢,他的根据地没了。
调令还没下。
单位里的人把他视作陈世美。
“你怎么拿着童歌的水杯?”叶萌的尖叫令严旷惊慌失措。
什么东西碎了。
严旷突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萌萌,求求你,让我们熬过这一段!”
爱是剥去珐琅质的牙齿,没有光泽,怕酸,怕甜,怕冷,怕热。
萌萌渐渐有了抽身退缩的打算,这样太累了,而且越坚持好象越没意思。这不
是自己想要的爱情。而且,自己和严旷虽没有夫妻之名,却已有夫妻之实,再往前
走一步和现在也没多大区别,婚姻已没什么光环了这样耗着,严旷的政治前途暗淡,
自己的现实生活也得不到改善。至于童歌,她是个单纯的人,这点叶萌还是了解的。
现在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醋劲儿过去,叶萌冷静下来,她想走,好歹还有年轻这
点本钱。。令叶萌最不平的是这样的现实,是童歌喜欢严旷。恋爱绝不是完全平等
的,是分甲方乙方的,是分谁主动谁被动的,是分爱和被爱的,这些感觉绝对不一
样。叶萌从头到尾都是被严旷热烈追求精心呵护的,所以非常受用,而且老是隐隐
觉着自己的条件更优越些,徒自有过许多浪漫的期待,明里暗里常挤兑严旷。没想
到自己这边没什么,他那边倒生事端。想童歌分享了自己多少秘密呀!唉!叶萌现
在最渴望的就是天上掉下个白马王子,黑马王子也行,自己二话不说跟着他就走,
免得受这份难堪。可是现实却没这么便宜她,放眼环顾四周,好象竟没有一个男人
对她有过暧昧的表示,这使她的自信心大打折扣。没有捷径也要走,天地大着呢,
男人多着呢,叶萌开始认真地筹划起来。
恰巧南方的某家大报要上网络版,在全国范围内招聘采编人员,叶萌与她们有
过供稿关系,就主动向比较熟的编辑了解情况,别人告诉她象她这种情况还是有优
势的,要她准备资料。她把资料寄出去的瞬间,决定还是亲自杀过去。要走就走个
干净。
事情是瞒着严旷进行的,临走前,她打电话给辛莉莉直截了当地说:“你一定
要来送我。”
坐在红色恋人酒吧,萌萌还是哭了。回忆总是令人伤心的。
叶萌一直与辛莉莉保持着联系,过得顺心就罢了,不痛快的时候总要去找她,
辛莉莉说,我是你的垃圾桶。
她喜欢叶萌,小丫头身上的大姑娘劲儿很足,脆铃,聪明,自重。她的感情生
活简直就是无土栽培,新鲜健康。
听了她的述说,辛莉莉觉得挺遗憾,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要凋谢了。
“我是不是太较真儿了?”
“中等水平。碰上这种事,普希金决斗,维特自杀,有比你狠的人。”
“我就是受不了,好象我把他们往死里逼,我一个人在兴风作浪。”
“这不是谁逼谁的问题。”
“反正我是不能留下来了,还没有结婚就结了疙瘩,这不是个好兆头。况且,
明知道结婚后也不可能如意,与其……再说我一直就很想出去闯闯。”她停了一下,
“给我找个硬点儿的理由好不好?我准备什么也不和他说就走,好象我多不负责一
样,心虚。”叶萌说着,眼圈又红了。
辛莉莉坐了好一会儿,泯了一口果汁说,“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吧。”
“当年,我们班大学同学中只成了硕果仅存的一对, 他俩一毕业就结婚了。七
八年过去,同学大都拖家带口,他俩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旁人以为他们潇洒得不得
了。其实,他们生不出孩子,可他们想要孩子。都是学法语的,骨子里romantic得
很,深知性是快乐得一部分。总怀疑自己或对方有问题,又想死劲整出个孩子,这
还能有什么快乐可言。四处求医问药,医生也查不出什么病。
后来就各忙各的事业,家的感觉便淡了。
离婚之后,各自又成了家,竟都有了孩子。女孩特别想不通,八年呀。去问医
生,一资深老大夫想了好长时间说,怕是你们俩不合适,你的体液能杀死他的精子。”
“啊!”叶萌捂住自己的嘴。
辛莉莉惨淡地笑了笑。
“这是个和爱情没有关系的故事。人年轻的时候都喜欢扛着爱情的大旗一往无
前地往前走,以为可以包打天下,那是把鸡毛当令箭使。从来就没有什么爱情专列,
能插进来的事是咱们怎么都估计不到的。中途会有什么人搭便车,会发生什么根本
无从知晓,或许拉不动了,或许目的地都变了,这个时候再坚持就没什么意思了。
顺其自然吧,感情上靠不住了,就应该让位于理智,怎么对大家合适就怎么来。”
叶萌关切地注视着她,她发现了莉莉隆起的腹部。
“谢谢你。”叶萌喝掉了最后一口冷咖啡,站起来。
莉莉拉住她,“叶萌,我本来是很看好你们这一对的。其实,我们当时如果不
把事情看得太完美,领养一个孩子也未尝不可。”她叹了口气“虽然幸福有很多种,
机会也不止一次,但是程度上绝对是有差别的。想清楚!”
叶萌摇摇头,“你何必又和我说这些呢,你太小看我了。一个人的初恋除了以
完美做底衬,还有什么别的配得上她吗?其实你和我一样明白。”
尾声叶萌真的进了报社。
真的干得很顺。连户口都解决了。
这是一个移民城市,大家都是异乡人,关系容易获得,也容易失去,而爱情更
象感冒一样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身心被彻底温暖过的女人是一架上好的琴,对琴
手格外的敏感挑剔。
一年一年就过了。
某一天,她收到一封来自莉莉的E-mail, 上面说严旷最近去找过她,他说他要
结婚了。童歌已经过了29岁生日,他不能总耗着她。
叶萌用手蒙着自己的脸,毛老人家早就说过坚持就是胜利。
关机。
站在阳台上,叶萌忍不住迎风落泪。经历了这么多,想想还是严旷对自己最好。
她能领会这则消息,只有严旷才会这样为自己着想,过了这么多年,还在为此道歉。
完结了她出走时布的局。
爱情呀,还是那句诗来得贴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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