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萧唯早上起床的时候说是准备下午去看医生。
“不是说没怀孕吗?”
江河半夜没睡,红着眼睛望着萧唯。
“我最近精神很容易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我想找医生咨询咨
询。”
萧唯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解释说。
“我陪你去。”
现在萧唯是他的唯一,江河不能不格外地珍惜她。
“不用。”
萧唯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江河依旧不放心。
“真的不用我陪你?”
“不用!”
萧唯加重了语气,然后在江河的颊上拍了拍。
“你忙你的吧,没准儿我今天还抽不出时间呢。到年底了,各个单位都忙着突
击花钱,这几天生意好得不成,事情特别的多。”
萧唯对江河说是事实,却不是全部。
年终的时候,很多国营单位全年的财政预算都有结余,如果不及时用掉,到了
下一个财政年度,这笔钱并不能累计进去,算是过期作废了,哪个单位也不愿凭空
损失这么一笔钱,都想赶着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把结余的经费花出去,因此,有
些年初预算和计划外的东西就借此机会可以添置和购买了,每年到这时候,那些专
门面向企事业单位的经营部门的销售额都会激增,当然工作量也就自然地大起来。
萧唯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感到了这种工作量上升的压力了。不过,萧唯不愿意让江河
陪同她去看医生的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她要向医生咨询的恰恰是关于她和江河
之间的关系和情感问题,在没有确定她和江河的婚姻是否开始显现出危机的时候,
她是绝对不能把自己心中的疑虑和担忧让丈夫知道的。
近一段时间以来,萧唯忽然对自己的婚姻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对
江河对自己的感情隐约地感觉到一重朦胧的隔膜。虽然她和江河之间的关系并没有
什么突出和明显的变化,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严重的冲突和摩擦,但萧唯就是觉得似
乎一切都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潜移默化的变化。
她也曾试图用诸如婚后现实的家庭生活不同于婚前恋爱时的浪漫虚幻之类的理由来
解释这种变化,却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那么对劲,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心底那
份忐忑不安却是日渐强烈,搅扰得她心绪不宁,精神恍惚。萧唯觉得再这样下去,
即使她和江河之间没有任何问题,也会让自己嘀咕出问题来的,因此她下了决心,
一定要请心理医生帮自己解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结。
下午,萧唯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公司。
她要去看医生的那家心理诊所就在西苑附近,萧唯坐了两站路的公共汽车就到
了。由于是事先约好的时间,她到诊所的时候,给她诊疗的心理医生已经在等她了。
这是萧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心理医生,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一阵紧张。听
公司几个经常来这里做心理咨询的软件工程师说,这家心理诊所是由几个留学归来
的心理学专家创办的,其主要服务对象就是象她们这样的白领阶层,据说现在的白
领们,因为工作压力和生活压力都比较大,所以患各种心理疾病的人很多,萧唯她
们同事中就有不少这里的常客。
护士引领着萧唯走进诊疗室,一个三十岁左右,很动人的女医生站起身来和她
打了招呼。心理医生果然不象一般的医生那样多少给人一种敬畏的感觉,眼前这个
漂亮亲切的女医生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没有一点距离感,萧唯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
弛了不少。
把萧唯让到诊室中很舒服的沙发上坐下后,医生没有立刻开始她的治疗,而是
亲自给萧唯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了一只很卡通的瓷杯子,坐在了萧唯对面一张彩
色帆布的休闲椅里,那架势不象在看病,倒象是在家里接待来访的朋友。
医生坐下后,很随便地和萧唯聊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提起了几个她熟识
的萧唯的同事,又和萧唯讨论了一番诸如明年的时尚方面的流行趋势等等,差点让
萧唯忘了是来看医生的,几乎以为自己是坐在某一个茶馆里,和一个熟谙的朋友在
磕牙。
“侬是上海人?”
女医生忽然迸出一句很纯正的上海话来,让萧唯吃惊不小。
“是啊!”
萧唯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地用上海话回答了,然后有些惊喜地望着对方。
“侬也是上海人?”
女医生笑笑,摇摇头,有点点头。
“不是,我只能算是半个上海人,阿拉姆妈是上海人。”
萧唯立刻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医生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从沙发上
欠起身,让自己凑近她一些。
“真的呀?侬姆妈住在上海啥地方?”
女医生的上海话显然不足以让她一直这样和萧唯对话,她又改用了普通话。
“我外婆家住在卢湾区制造局路,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到北京上的大学,毕业后
就留在了北京。”
萧唯饶有兴致地听着女医生对于自己家事的讲述,自然而然地就引发了两人之
间的交流,也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当女医生说起她的外公、外婆因为母亲要
远离家乡到北京上大学,流了多少泪,后来又因为母亲嫁给了北京一个很普通的公
务员,最终在北京扎下根来,他们又是如何愤怒和伤感,以至于直到自己满周岁的
时候,父母才第一次一道回上海看望外公外婆。萧唯觉得那简直就是自己经历的一
个翻版。
“我妈妈说,要是没有我,说不定外公、外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
女医生感慨着,看看听得入神的萧唯。
“挺有意思,是不是?”
萧唯点点头。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如意,不是有句话叫做
‘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吗?我到英国读心理学博士之前,陪妈妈回了趟上海,去
看病危的外婆。小时候妈妈对我说过,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在上海滩上也
算得上‘名媛’一类的了,可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她一点当年的风采
都没有了,完全就是个垂死的干瘪的小老太太,那时候我才知道,时间对每个人都
是公平的,或许上帝造物时会有偏厚,但时间早晚会把这种不公变得公平起来。…
…”
一个垂死的老人拉着泪流满面的女儿的手,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无尽的遗憾和
歉疚,那是女医生的外婆和母亲,还是她的母亲和她自己?萧唯渐渐地有些迷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