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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漂亮的脸庞上在灯影中飘溢着几分沉思,些许惆怅。
“我们换个话题吧,”
她喝了口水,声音有些沙沙的。
“给我讲讲你和你先生的恋爱吧。”
萧唯已经迷离的心神忽然震了一下,努力地集中了目光,盯住了眼前那盏灯光
昏黄的灯,一团橙色在她脑际升腾起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终于完全笼罩了她
的世界。
“达令港”的那个夜晚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却又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我不想回家。”
站在她家的那条弄堂口,萧唯已经看到了父母房间依旧亮着的灯,好像已经听
到他们焦虑过后喷发出的一腔愤然,看到孤独无助的自己,在他们永远近乎残忍的
关切中瑟缩着。从她站立的地方开始,向前走过三十米,再上二十四级台阶,她就
又回到了那个被父母的爱桎梏着的禁闭了她二十二年的家了,回到一个没有江河的
世界去,那里没有他的欢笑,没有他的抚慰,甚至没有了他的那种让她讨厌的油腔
滑调,那里有的只是父母不休的说教和固守在她心头的期待,从今夜开始,她再也
无法忍受。
“带我走吧。”
她喃喃地说着,并没有奢望着任何的答复。她知道,江河不能也不会理解一个
象她这样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子心中压抑着的那一片飞蛾扑火般的欲望,在
没有找到自己深爱的人的日子里,她把自己深藏在自我封闭的茧衣中,用了那并不
算坚硬的外壳努力地保护着她的情感和梦想,却在不经意间感受了春的孵化,让她
绽开了初生的翅膀,震颤着准备着那一飞冲天的一刻的到来。
江河把她紧紧地搂在胸前,吻去她颊上冰冷的泪,然后轻轻地提醒她,夜实在
是太深了。
尽管父母严厉的斥责和谆谆的说教随着萧唯和江河越来越频繁的约会而与日俱
增,但萧唯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幸福,那是因为有了江河的存在。
“我真想把你装进衣袋里,悄悄地带回家去,藏在我的被窝里,夜里对你说没
完没了的悄悄话。”
萧唯这样对江河说。
江河很幸福地望着她,憧憬着那个美妙的夜晚的到来。
“我会从被窝里探出头,轻轻地亲吻你,然后我藏在被子里的手就开始不老实
了,我会把它伸到……”
萧唯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让他钻了空子,羞恼地捂了脸。
“我恨死你!”
江河便开怀大笑着把她抱起来,拼命地旋转着,让她直感到自己融入了星光缥
缈的夜空。
江河放下她的时候,有些喘。
“我要去减肥了。”
她觉得不能让自己的爱人感到负担。
“你?”
江河瞪着她。
“没有搞错吧?”
于是她想到一句很熟悉的广告语,告诉他“减肥也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那你就去减吧,等你减成个干巴巴的小平板儿,我就去找个肥婆回来当老婆,
看看究竟什么是‘生活态度’!”
江河忽然有些生气地看着她,让她心里很为自己的身材骄傲了一阵子。
恋爱真好,除了每天回家时难免心里打了鼓,绞尽脑汁地编造出无数可信与不
可信的借口搪塞父母的追究以外,一切都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她甚至会主动提出加
班,让三维设计室的主任莫名其妙了好久,才知道她是在躲避着父母的追踪。
“我先走了,如果我爸妈来电话,你就说我在加班,然后麻烦把电话转到江河
宿舍去。”
她象征性地帮主任忙和一会手头的工作,然后嬉笑着摆脱了那个很宽容的工作
狂。
江河现在不用再为每天自己的晚饭操心了,公司给员工提供午饭,但他们这些
住在公司的单身汉们的晚饭却是要自己解决的,在没有和萧唯拍拖之前,江河是得
过且过地只要填饱肚子,怎么都好说,现在有了个勤快能干的女朋友,江河好像一
下子升级了,一下班就往菜市场跑。
“江河现在成了家庭‘煮夫’!”
“是啊,人家上海男人是‘买汰烧’,现在江河已经进入了初级阶段,开始‘
买’了!”
公司里最终没有吃到萧唯这颗甜葡萄的那些单身小伙子们只能拿江河开心,给
自己找点心理上的平衡了。
“这就叫‘有钱难买愿意’!”
江河拎着装满菜蔬的塑料袋,神气活现的样子。
“我才不会让我们江河‘汰’和‘烧’呢!”
萧唯腰里系着她精心选购的漂亮的围裙,歪着头气那几个围聚在原先是公用的,
现在成为她和江河私人领地的厨房门口的小伙子。
“我怕他洗不干净,烧不好吃!”
“近朱者赤”,现在萧唯的嘴皮子跟江河学的也利索起来,一句话就堵了那些
起哄的人的嘴。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吃晚饭的时候,萧唯的父母的电话多半就追过来了,那是由
主任通过公司的总机转到江河宿舍的分机上来的。这个时间的电话,江河是绝对不
敢去接的,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地接了两回,然后
萧唯回到家就被父母无休止地盘问,问她为什么是个男的接她的电话。萧唯现在蒙
蔽父母的本领也日渐高明了,理直气壮地反诘父母,说哪家公司没有男性职工?难
道女职工加班的时候,那些男同事就该闲着?父母自然哑口无言,然后萧唯就趁机
逃回自己的小屋去,关上门把自己的脸烧得通红,为刚才的谎言后怕着哆嗦上半天。
“求求你,下回六点到九点的电话让我来接好不好啦!”
萧唯第二天就跑去对江河嚷嚷。她现在每星期至少要让自己“加三次班”,每
次“加班”时间是在晚上九点结束。
“就算你有什么女朋友、小情人之类的打电话来,我接了也会转给你的,干吗
那么小气,一定要和人家抢电话啦!”
萧唯抢白着江河,让他后悔了很久,不是自己接了她父母的电话,而是自己教
会了萧唯怎么样嘴不饶人。
春天来了的时候,江河和萧唯的约会在萧唯父母的日渐加强的猜疑中愈发地艰
难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我这个‘丑女婿’才能见丈人、丈母娘啊?”
在被萧唯总是紧张兮兮地安排着他们之间的约会搞得头昏脑胀之后,江河可怜
巴巴地望着萧唯,实在觉得象他们这样正经八百地谈恋爱,大可不必这么偷偷摸摸
跟做地下工作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萧唯至今还不和她父母挑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难道是萧唯自己心里对他还没有底?
江河虽然平常的时候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的,但对于他和萧唯之间的情感问题他
还是很认真的。江河觉得自己既然在失去了初恋之后又下定决心开始新的情感历程,
那么就应该很很专注很投入到这新的感情上来,就象他一贯要求自己的那样,要么
不做,要做就做得最好。于是他郑重地问萧唯,是不是还不能完全肯定他们之间的
感情。
萧唯立刻委屈地哭了。
萧唯现在正感受着她这一生最快乐,最幸福的生活,江河对于她的爱的深刻完
全超乎了她的想像,或许一个成熟的男人的爱总是比那些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们要来
得真实和深沉,他让她感觉到被爱的温暖,被呵护的满足,甚至还有被宠坏了的不
安,萧唯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许多女人为了爱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原来
爱是可以如此让人陶醉,如此让人疯狂的。但她却还不能明明白白地把他们之间的
爱昭示给她的父母,她现在要精心地呵护和培育这份动人的感情,生怕一不留意被
什么人搅扰了他们之间的这份甜蜜,这份和美,尤其是她那已经紧张得不成的父母,
她真怕他们会生出什么莫名的事端来。
“你一点也不理解人家。”
在江河抚慰着她的委屈的时候,萧唯娇嗔地说。
然后,她告诉他,总会有那么一天,她会让他象所有上海“毛脚”女婿一样,
傻了吧叽地站到她父母面前,面红耳赤地向未来的岳父岳母请求,请求把他们的小
唯唯嫁给他。
幸福的人们对于不幸永远是不屑一顾的,在两个年轻卿卿我我憧憬未来的美好
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当初萧唯设计的这未来的一幕感人至深的场景,今生
今世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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