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陶洁跟麦志强乘坐同一个航班回北京,两人还坐在了一起。
因为是下午的班机,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盹儿。她是个作息极其有规律的
人,自从前两天晚上熬了半宿后,就染上了嗜睡的毛病。
麦志强没打扰她,由着她仪态尽失地在自己身旁东倒西歪,间或还有细微的鼾
声传进耳朵里。
飞机盘桓在北京上空时,陶洁呼呼然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转头问身边的
人,“到了?”
麦志强点头。
陶洁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立刻拉开挡光板朝外面望去,飞机果然正在徐徐降
落,依然是灰濛濛的看不见阳光的天气,但地面上的建筑物和马路已经能辨识得清
楚,只是以她略有些糊涂的脑瓜无法分辨出来哪儿是哪儿。
“终于要到了。”她五味杂陈地感叹了一句,那沧桑的语气仿佛她不是从苏州
返回,而是从外太空归来。
“你住哪儿?”身后忽然传来麦志强的声音。
她扭过头去瞥他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麦志强解释,“一会儿我送你,你东西挺多的。”
“哦,没关系。”陶洁回过神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我男朋友可能会来
接我。”
她昨天晚上跟李耀明汇报了返京的具体时间,不过他能不能撂下工作跑来接自
己她也吃不准,毕竟李耀明在电话里显得有些为难。
麦志强仿佛愣了一下,然后用极快的语速说了句,“那好。”
此后再也没有下文。
陶洁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如同一盏始终亮着的明灯,忽然毫无征兆地断了
电,黑得让人不知所措。麦志强身上的亲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很细微的
疏离,这种意识很微妙,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平心而论,她不太希望一下飞机就跟麦志强回到过去形同路人的状态,她的确
有点留恋这几天来两人之间建立起来的那种默契感和信任感,至少那样会让她觉得
BR不再那么冷漠。
她想试着打破这层忽然结成的薄冰,于是笑着反问他,“麦总,你住哪儿?”
麦志强思忖了一下,才缓缓报出一个高档住宅区的名字。
“是……你自己的房子?”尽管这样问有不礼貌之嫌,陶洁还是忍不住问出了
口,那个小区随便哪栋房子都要好几百万才能搞得定,她跟李耀明连想都不敢想。
麦志强没有一丝骄傲地微微点了下头。
“你真厉害,能在北京拥有一栋洋房!”她又是羡慕又是倾佩地夸了他一句。
来北京之后,她也学会了用房子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与否,这实在是再直接不
过的工具。
“没什么厉害的。”麦志强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她的用词感到陌生,他慢条斯
理道:“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很渺小。”
下了飞机,陶洁跑去大转盘处等自己的两件行李,麦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很
绅士尾随过去,帮她把过关的行李拿下来,一直拖到出口处,陶洁感谢不迭。
“接你的人到了吗?”麦志强看着她问。
陶洁不带多少期望地朝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稍稍
有些失落,故作不在意地一耸肩,“我去打车。”
朝出租车区域走了没几步,忽然身后有人在喊,“陶洁!”
她回眸一看,居然是李耀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陶洁惊喜交加,“咦!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所以今天跟老板说不加班,接女朋友去!”李耀明说着笑嘻嘻地从
她手上接过电脑包,揽住她的肩就想往她脸上亲,陶洁想到麦志强还站在一旁,慌
得赶紧躲开,但脸上的红晕却无法隐藏。
她指着麦志强给李耀明介绍,“这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麦总。”
又向麦志强介绍李耀明,“麦总,这是我男朋友李耀明。”
麦志强微笑着跟李耀明颔首,同时把手上拖着的陶洁的行李递过去,李耀明热
情地向他道谢,后者的笑容虽然保持在脸上,却始终淡淡的。
陶洁一身轻松地走在李耀明旁边,又不忘回过头去招呼麦志强,“麦总,你不
打车走吗?”
麦志强没有跟上去,扬了扬手上的烟盒,“你们先走吧,我迟点过去,拜拜!”
“那我们先走一步啦!”李耀明对他挥手。
走出去很长距离了,李耀明忍不住又回身朝麦志强的方向睨了一眼,离得很远,
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眼,但他却下意识地把陶洁搂紧了一些,嘴上问道:“你们这个
麦总是干什么的?看他样子有点古怪。”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市场部总监啊!他哪里怪了,你可别瞎说,他人很好的。”
她这么替麦志强一辩解,李耀明就更不放心了,“他多大了,结婚没有?”
“你管人家这个干嘛。”陶洁随口扯着,忽然嚼出味儿来了,生气地一把推开
李耀明,怒气冲冲地嚷道:“喂!你在瞎怀疑什么呢!”
李耀明陪着笑打岔,“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奇而已——别闹了,你看,车来了!”
麦志强站在原地抽了口烟,眯起眼睛向陶洁跟李耀明离去的方向望过去,那对
年轻活泼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般配且亲昵,他看着看着,心头升起一股淡淡的孤寂
之感,如同那袅袅远去的蓝色烟雾,不浓烈,却时隐时现。
出租车上,李耀明揽着陶洁的肩,关切地问她,“出差累不累?”
“嗯,真累。”陶洁坦然答道,“真没想到这次会遇上那么个大麻烦,不过幸
好有麦总帮忙,唉,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有点后怕!”
刚才走出来的路上,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贝蒂遭遇的突然变故跟李耀明一股
脑儿说了。
“如果没有麦总帮忙,真不知道会搞成什么样呢!”她忍不住反复强调。
李耀明不以为然,“能搞成什么样儿啊?不就是个培训嘛!”
陶洁瞪了他一眼,李耀明立刻又嬉皮笑脸地放软了声音,“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你很辛苦。”
陶洁叹了口气,“想想贝蒂也挺可怜的,为了工作,连她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
见着。工作再出色又有什么用呢?”陶洁幽幽地感叹,这话其实藏在她心里很久了,
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倾诉对象。
“话不能这么说。”李耀明颇不认同,“不努力工作就没法出人投地,不出人
投地怎么挣大钱过好日子?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成
龙成凤!”
陶洁白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工作排在家人前面啊!这跟机器有什么
分别?”她忽然直愣愣地盯住李耀明,“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要排在赚钱后面啊?”
李耀明被她瞅得心里发毛,赶忙陪笑道:“哪能呢!你在心目中,永远是排在
第一位,最最靠前,谁也无法撼动!”
“那你爸妈呢?”陶洁紧跟着问了一句。
“这个嘛!”李耀明又支吾起来。
陶洁瞧着他为难的样子,顿时笑了起来,“得了,我不会拿‘跟你父母同时掉
河里’的假设为难你的。其实,你如果把父母排在第一位,我也没意见,他们毕竟
是生养了你,对你最好的人。”她的心里蓦地晃过自己父母的影子,一阵莫名的惆
怅涌上心头。
的哥先前一直默默地听他二人聊,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小伙子,你这
位女朋友人不错啊!如今肯这么想的姑娘不多啦!”
“可不是!”李耀明心情大好,紧紧搂住陶洁,避过的哥的后视镜,在她面庞
上狠亲一口,“我就知道我家陶子最通情达理,这样的媳妇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车子拐过机场高速,突然行驶得缓慢下来,前方一排长龙,的哥用手在驾驶盘
上猛敲了一下,悻悻地嘟哝了一句,“得!又遇上管制了!”
李耀明往窗外瞧了两眼,“又是给哪位首长开道呢?”
“听说是x 国的财政部长来了。”的哥消息挺灵通。
陶洁也趴在车窗上向外观望,北京的交通经常乱成一锅粥,人流密集,又常常
遇到交通管制,有时候一堵能堵上四五个小时,让人心烦意乱,陶洁经常听到外地
来京的同事抱怨北京的交通实在太脆弱,打车还不如坐地铁方便。
好在这次的管制时间很短,十分钟不到就解禁了,陶洁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又回到了他们那二十多平米的蜗居内。
站在李耀明身后看他开锁时,陶洁的心情还是很好的,这个临时的“家”虽然
简陋破旧,但毕竟是他们两个共同拥有的空间,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走上去揽住李
耀明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真切地体会到,一个星期不见,她想他了。
“呵呵,想家了吧?”李耀明反手拍拍她嫩白的手臂,女友如此眷恋自己,他
心里也溢出满满的感动。
可是一开门,陶洁就傻眼了,满室凌乱,各种小物品东扔西抛,更有甚者,一
股呛鼻的烟味扑面袭来,她的手不知不觉从李耀明腰间松开。
“这是怎么回事?”她拉长了脸。
李耀明挠挠头皮,一边殷勤地把陶洁的行李往屋里提,一边解释,“昨晚上老
狼来了,我们聊了大半宿,今天一早不是忙着去接你嘛?没来得及收拾——你先进
来呀!”
陶洁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往里走,好心情被扫荡掉大半。
看看时间,到吃饭的点儿了,李耀明放下行李就探头过来问她,“你饿不饿?
累不累?要不要出去吃?”
“算了,柜子上有挂面,你去下一点出来吧,我得把屋子打扫一下。”看着满
地的垃圾,陶洁一点胃口都没有。
“好,我这就去。”李耀明屁颠屁颠跑开,又回头道:“不如吃了饭再打扫。”
陶洁真想冲他一句,“我在猪窝里吃不下任何东西!”想想还是忍住了,抽出
门背后的扫把就干了起来。
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一个可乐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烟蒂塞到
几乎要溢出来,旁边一圈都是肮脏的烟灰;另外有几个油汪汪的包装袋里居然还塞
了若干根烤鸡骨头,肉没啃尽,黏糊糊地沾在骨头上,陶洁几欲作呕。
等李耀明把挂面下好,又在面里拌上了些许香喷喷的酱料,端着碗走出来时,
陶洁正在卫生间里洗澡,水是隔夜的,幸亏没被他们用光,但是很温吞,洗的时候
她连打了几个喷嚏,李耀明隔着门听见了,赶忙去把刚被陶洁启开的窗户又噼里啪
啦关上。
出浴后的陶洁一见门窗紧闭,立刻嚷了起来,“干嘛把窗子都关上啊?我开着
就是为了散烟味儿的!”
李耀明只得起身重新逐一打开,又好脾气地招呼她,“赶紧过来吃面,再不吃
都成面饼了!”
吃着面,李耀明审时度势,不断偷瞄陶洁的脸色,“还生气哪?大不了下次我
去老狼那儿,把他们家也翻个底朝天儿,让他媳妇整理一天!”
陶洁不理会他的贫嘴,只拣紧要的问:“他来干嘛的?你们聊什么这么起劲,
豁出去大半夜的时间?”
这么一问,李耀明脸上立刻就显出兴奋之色来,“当然是聊大事儿啦!哎,陶
子,我跟你说啊,我们俩打算开公司了!”
“开公司?”陶洁惊讶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们打算开什么公司?”
“是这么回事!”李耀明面也不吃了,撂下筷子手舞足蹈地跟陶洁说了起来,
“还记得前一阵老狼拿过来一网游开发的活儿么?他借那机会认识了两个经销商,
说如果能有不错的产品他们可以帮着卖,如今玩网游的人很多,只要稍稍改动一下
游戏背景和人物,一个新的游戏不就出来了?我跟老狼可都是个中高手啊!”
陶洁不解,“那你们只管编不就得了,干嘛还要自己开公司呀?”
“话不能那么说!光给人当枪手能赚几个钱?大头都让游戏公司和代理商拿走
了。而且,要想干好一件事,靠业余时间这么小打小闹绝对成不了气候,反正迟早
得出来搞,不如乘早干,我跟老狼都是这么个想法!”
李耀明说得慷慨激昂,低头一瞅陶洁,却是一副兴趣了了的表情,他不禁有点
意外,“哎,陶子,你是怎么想的?你不会不支持我吧?”
陶洁拿筷子扒拉着越涨越多的面,她也没吃几口,“开了公司,你是不是得比
以前更忙了?”
“那当然了,不光要编软件,还要到处跑业务,既然干了,怎么也得正儿八经
当个事儿做!”
只要光想想,就够他激动得热血沸腾了,一双筷子在他手上捏得牢牢的,仿佛
攥住了一个制胜的希望。
“那我不愿意!”陶洁干脆利索地表完态,怦地站起身,就往沙发边上走。
李耀明愕然地瞪着她,以为她在跟自己赌气,“嗨!你干嘛呢!我这是创业哎!
创业你懂不懂?将来能挣大钱,挣了大钱买大房子住,难道你不想吗?”
陶洁气鼓鼓地坐在沙发里,扬起头来犀利地反驳,“你开公司能保证一定就挣
大钱吗?有多少公司开了没几天就又关门大吉的?”
“既然是创业,那当然是有风险的,怎么可能百分之百成功呢?”李耀明满腔
热忱在陶洁这儿碰了钉子,不免着急,也丢下碗筷,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下。
“我开公司,也许不会成功,但如果不开这个头,就肯定没有成功的可能!”
李耀明放缓了语气,目光有些感慨地在室内仔仔细细溜了一圈,过去他总是刻意回
避去关注这里的每个细节,以免让自己觉得气馁,但是今天,他终于有了底气和力
量去正视并目前的窘境并试图去改变它,他觉得光为这一点,陶洁就不该不支持自
己。
“陶子,你也不想我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吧?我的努力,不光是为我自
己,更是为了咱俩的将来。”
陶洁听他倾诉得如此动情,也无法再开口说出刺耳的话打击他,但这个消息于
她而言确实太突然,虽然之前也曾听到他在言辞间屡屡提及,可陶洁总认为他只是
抒发一下心怀,离真正实施还早着呢,毕竟,无论是经验还是实力,李耀明跟“老
板”二字实在是划不起等号来,这或许是因为陶洁在潜意识里拿他跟BR那些无论资
历还是经验都要比他强的职场精英相比较的缘故罢。
比如贝蒂,比如麦志强,那样的人才尚且安安分分地呆在公司里,不出来乘风
破浪,更何况李耀明此等年轻人?他积攒了足够的经验了么?经受过创业的熏陶了
么?
在陶洁眼里,他就像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孩子,却妄想去参加跑步比赛。
而这些对陶洁来说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无论李耀明是程序员,还是未来的大
老板,都改变不了他在她心中的份量,陶洁不是那么现实的姑娘,从小就不是,她
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不需要多有钱,只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小窝,随便她怎么装
扮都没有问题;只要对方足够在乎自己,永远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只要两
个人能有足够的时间长相厮守,卿卿我我地说一些私密的话语,就像从前在校园里
时那样,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一起在雨天象疯子似的跑去小公园里淋雨……
而事实上,如今的他们,刨开上班、睡觉,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可
以说远远不够,李耀明永远行色匆匆,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回来的路上,无数
个夜晚,陶洁孤身躺在床上,守着昏暗的灯光等候他回来时,总不免怀疑自己是否
被她脑海中的幻景所蒙骗。
眼前的李耀明双眸是如此熠熠生辉,陶洁很清楚那是被什么所点燃,她想大声
抗议,“不要创业,不要加班,多陪陪我不行吗?”
可是这样的想法她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因为不切实际。
“你就真的那么想赚钱?”她盯着他闷闷地问。
李耀明笑起来,“你傻了是不是?当然是想赚钱才创业啊!”
“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钱够花就好了。”
李耀明举手摸摸她的额头,讶然道:“没发烧啊,怎么就讲起胡话来了!”
陶洁猛力一转头,逃离了他的手掌,眉头狠狠蹙在一起,真想冲他一句,“你
才发烧了呢!”
“你想想,咱们要买大房子,要改善目前的生活,哪样不用钱?”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好好上班,也能攒钱买房子,不一定非要自己去开公
司。”
“哈!陶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李耀明冷笑,“这是在北京,想靠打工买
房子的人有一大堆,可有几个人能轻松买房的,我可不想做房奴!还有,打工族可
买不起大房子,更别说别墅喽!”
“我什么时候说要住别墅了。”陶洁不高兴道。
“就算不住别墅,买大房子靠两个死工资也很难办到啊!陶子,你到底是怎么
想的?你在担心什么呀?”李耀明焦躁地望着她,他急于从她眼中得到认同,可陶
洁的眼眸里光影闪烁,就是找寻不到他期待的东西。
陶洁姑且搁下他创业失败的可能性,“如果你成功了,咱们也如你所愿住上大
房子了,那么之后呢?你怎么办?”
李耀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办?当然是好好干啦!”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是不是还打算包个小秘,养几房外室什么的?”
李耀明至此恍然大悟她在担心什么了,神经骤然放松,扑哧一笑道:“原来你
担心这个啊!我现在就跟你保证——决不能够!”
陶洁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
闹,可直觉告诉她,李耀明创业这件事并不靠谱,她一点儿也不看好他。
可是,显然,她没有能力说服得了他放弃。
见陶洁始终沉默不语,李耀明又忐忑起来,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到底怎
么想的,给句话吧。”
“我觉得你现在创业的条件并不成熟。”陶洁慢吞吞地道,李耀明的脸色倏地
沉了下来,这不是他想听的话,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甚至可以说是从来北京的
第一天就有了。
“但是,如果你觉得非要做不可的话,”陶洁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那你就去做吧。”
李耀明大喜,不管不顾地一把搂住陶洁,“陶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陶洁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脸色有些难看,她为李耀明无视自己的心情而难过,
“你就不能等咱们的生活稳定一点,至少把房子买好了再独立吗?我们在北京已经
很漂了,没有根,现在还要去冒险,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状态……”
“不行!商机一瞬转逝!”李耀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想到了就要去干,免
得将来后悔!至于房子,我不是说过了嘛,等创业成功了,你想要多大面积的都可
以!”
陶洁不再说话了,她忽然感到自己和李耀明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距离在拉长,
他激动明亮的脸庞变得有点陌生。
“对了,陶子。”李耀明搂着她,言语间却有点吞吞吐吐起来,“公司的事儿
我跟老狼商量了,我们打算合起来办。”
“……嗯。”陶洁勉强听着。
“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拿点儿钱出来……咳,你知道办公司那肯定先得…
…”
陶洁的腰一下子挺直,“要多少?”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愠意,李耀明放下心来,挠了挠后脑勺,“咱们户头
上现在存了多少了?是不得有七八万了?”
“你到底要多少?”陶洁又问了一遍,语气隐忍。
李耀明迟疑了一下,“估计得……全拿出来。”
陶洁再也按捺不住,甩开他的手,呼地站了起来,正对李耀明,胸脯剧烈地起
伏,“你当初把存折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这是用来买房子的!你现在却要
拿它们去打水漂!李耀明,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
李耀明的脸顿时白了,人也站了起来,魁梧的身材在气势上立刻压了陶洁一筹。
“陶子!计划不如变化,我现在不是拿这些钱去赌,去嫖,我是拿去创业啊!”
他瞪视着陶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耐心已经到头,忽然也很愤怒,觉得
陶洁简直不可理喻,他陪着小心,对她委曲求全,无非是为了给两人争取一个更好
的未来,她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
两人在陡然间剑拔弩张,象角斗场上的两只公鸡,怒目而视!
但这样的场面没有维持多久,陶洁毕竟不是好斗的公鸡,热乎乎的眼泪从眼眶
中滚落下来,顷刻间扭转了乾坤。
“你,你别哭啊!”在陶洁的眼泪面前,李耀明的气焰蓦地消失殆尽,心里一
声叹息,女人尚且能用眼泪当武器,男人却该怎么办?
扶着陶洁重新坐回沙发,李耀明好话说尽,才让陶洁的气慢慢消退,但她仍然
抽抽搭搭地道:“我现在新衣服不敢买,去超市每次都事先要算好钱,每个月兢兢
业业地记账,我这么做,还不是想省吃俭用尽早把买房吗?如果我们在北京没有自
己的房子,我爸妈肯定不可能答应咱俩结婚,那我来北京还有什么意义?”
李耀明灰头土脸地听她倾诉,对她父母那套理论却觉得有点刺耳,含糊嘟哝道
:“在北京没买房结婚的人多了去了,结了婚再买也可以啊!”
陶洁狠狠抹了把眼泪,“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去?”
“随便说说嘛,你急什么。”李耀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陶洁心里也很委屈,不是她势利,可她跟李耀明现在这种状况确实没法结婚,
如果让妈妈知道她在北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非暴跳如雷不可,还谈什么结婚?
“我不想跟我爸我妈把关系搞僵,如果结婚,我一定要先得到他们的祝福。”
陶洁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能振振有词地如是说。
这一天就在琐碎的吵吵合合的过程中渐渐过去。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李耀明心里苦恼极了,没有资金,公司就没
法开得出来,总不能让老狼全出,那样他有什么资格当二老板?
可是陶洁的态度也很明确,“如果你要把这些钱拿去开公司,我没意见,但前
提是我离开北京。”
她没有说出更决绝的话来,但是离开北京意味着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李耀
明没想到一向温柔天真的陶洁也会有如此冷酷的想法,一时心寒不已。
躺在他身旁,背对着他的陶洁心情也很糟糕。
回想自己来京后的这几个月的时间,李耀明除了甜言蜜语,好像什么主意都是
他在拿,而自己总是傻傻地听之任之,直到今天,他竟然还想把存在自己这儿的钱
再要回去,陶洁才猛然醒觉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她并非真的看重这些钱,但这绝对是她要坚守的底线。即便李耀明最终向她妥
协,不再提要钱的事,甚至连开公司的茬儿也不再跟她探讨,可陶洁还是感到她一
向引以为傲的感情有点变了味儿。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如此之大,令她深深失望。
也许,她本不该来北京。
一念及此,陶洁再次心生彷徨,因为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冲入过她的心田,一
次次拷问着内心那个真实的自己,她来北京,究竟是否值得?
她翻了个身,看到李耀明同样背对着自己,他的棉质睡衣后领上有个不小的洞
口,陶洁曾经提过要给他买件新的,他没肯要,“反正就睡觉的时候穿穿,无所谓。”
陶洁看着那个黑洞,十分心酸,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该对他如此苛刻。
但是,她的直觉还是让她无法真心实意地支持他去搞所谓的创业。
是因为对他的能力没信心么?
陶洁自己也说不清楚。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