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李耀明在当代商场下了车,如涌的人流中,陶洁一眼就发现了他。
他跟早上出门时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黑色西裤,肩上挎着黑色的电脑
包,如果再配上一条领带的话,很像日本偶像剧里的上班族帅哥,但挤在一辆载满
乘客的公交车里,难免就显出些寒酸跟落魄来。
陶洁还是第一次拿这样一种既陌生又客观的眼光来打量她爱了四年的男人。
她十分疑心他有无必要连电脑也一并带出来,仿佛这样大的场面,他非常需要
有个助威的帮手,而电脑显然是他在这世界上最最亲密的战友了。
走到陶洁面前,李耀明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和衣袖,天热得没道理可讲,陶洁
看着他如此严实地被裹在衬衫里,脖子和额头处已经结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立
刻感觉自己也浑身燥热起来,但她没有发表对他服装的意见,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
“走吧。”
看得出来,李耀明很紧张,但他把这层紧张很用力地掩藏在肌肤底下,来之前
他就给自己打过气,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是百
战百胜的不二法则。
但遗憾的是,他还没有摸清两位老人家前来谈判究竟是主战还是主和。
“你爸妈……是怎么个意思?”李耀明只能从陶洁嘴里探口风。
“我也不清楚。”陶洁摇头,并叹了口气,她觉得有点累。
也或许因为之前跟李耀明的关系处于冷战中,潜意识里,她有种蒙冤的委屈感。
把李耀明叫过来一起参与谈判当然是爸爸妈妈商量过的。
刚才陶洁被爸爸重新拽进饭馆时,妈妈的脸色居然神奇地缓和了不少,也肯跟
她说话了,但是那口气却客套地象谈判桌上的政客,而少了几分平日里母女间惯有
的亲昵。
“你打给电话给他,我们……想见见他。”母亲如是说。
陶洁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怕,但似乎也只能这样了,她张了张嘴,想跟父母解释
李耀明加班去了,但终究没说出来。
现在是他们希望得到父母的体谅,哪有让她爸妈凑李耀明的道理?
默默地走了一段,李耀明到底没忍住,“陶子,你爸妈如果对我不满意怎么办?”
“你说呢?”陶洁低声反问。
李耀明没回答,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掌。
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两人之间因为别扭而淡去不少的亲密又重新回
来了。
李耀明如临大敌地在陶洁的父母面前坐下,一个念头同时在脑子里飘过——仓
促之间,他居然什么东西都没给二老带。
此时,他们已经换了个地方,不再是闹哄哄的饭馆,而是环境宜人的星巴克。
在李耀明的眼里,陶洁的父母衣衫整洁,举止得体,一望便知是从优渥舒适的
环境中走出来的,尤其是她母亲,有一双净白修长的手,从这双手上就能揣度得出
来它的主人有多挑剔,李耀明只轻轻瞟了陶妈妈一眼,就再也不敢多看,她的目光
里,有着意味非常明显的评估色彩,她在给自己打分。
相较于陶妈妈,陶洁的父亲看起来则要和蔼得多,眼眸中也少了几分犀利,因
此接下来,他绝大多数的自白都是对着陶爸爸一人讲的。
“陶叔叔、阿姨,我很喜欢陶洁。我们在一起有四年了,感情一直很好……”
李耀明说得口干舌燥,尽管在心里痛批自己的措词有多么的干巴巴,但他却不容许
自己象白痴那样什么话也不说,“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陶洁她跟着我,我一定
不会……”
“小李。”一声温和的称呼由陶妈妈口中喊出,李耀明蓦地停顿下来,手心里
攥了一层薄汗。
“你的情况,刚才陶洁都跟我们说过了。”
陶妈妈当然不可能象对自己女儿那样对别人的孩子呼来喝去,她仅是凭着自己
一双锐眼就掂量出了面前这个帅气的小伙子的斤两。
说实话,她是不太满意的,她的审美标准跟年轻人的大相径庭,光外表好看有
什么用呢,再帅气的人,年纪大了不还是一样的老皮老脸。关键要看能力,可她实
在无法从这个连说话都音颤的男孩身上估出他有多雄厚的潜力来,但是女儿喜欢,
她有什么办法。
正如丈夫劝她的那样,“你想得再周到,那也只是你的想法,你没法代替小洁
给她把所有的主都做下来,让她自己拿主意吧。”她的心头涌起微微一声叹息。
“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如果哪里有不妥当之处,你可别往心里去。”陶妈妈
开门见山的一席话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嗓子眼口。
“不会,阿姨,您尽管说。”李耀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勇敢地与她对视。
“你跟陶洁的事,我一直是不赞成的。两个人离得这么远,会有许多不确定因
素,但我没想到你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既然这样,我跟她爸爸,”陶妈妈停顿
了一下,有点不情不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到底,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妈——”陶洁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唤了母亲一声。
妈妈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面露喜色的李耀明脸上,“不过,我们有一个
条件。”
陶洁跟李耀明面面相觑,然后又双双看向陶妈妈。
“您说吧。”李耀明笑笑,最重要最艰难的一关都已经过了,接下来的问题再
麻烦应该也不会棘手到哪里去。
“我跟她爸爸就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我们一直希望她能留在我们身边,俗语说,
养儿防老。虽然我们生的是女儿,但还是希望她将来即使结婚了,不一定非要跟我
们在一起,但好歹能住得离我们近一些。我们的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陶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陶爸爸一脸严肃地在旁边干坐,没有什么讶异的表情,
显然两人是认真商量过的。
陶洁觉得妈妈说最后那句话时,还是隐藏了一丝怨愤的情绪在里面的,虽然很
浅淡,但她跟妈妈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只是很微妙的一丝变化,也能准确地捕捉
出来,她不觉低下头,竟有些不敢面对妈妈。
李耀明当然没听出来陶妈妈的不满,但她的这个要求对他来说还真是个大难题,
刚刚轻松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拖沓而沉重。
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北京,也没想过要跟着陶洁去那座虽然美丽却有点慵懒的
城市度日,那里哪是象他这样的志向远大的有为青年盘踞的地方。
他当然不能离开北京,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这个,阿姨,我……”他一时之间为难极了,目光求助一般投向身旁的陶洁,
希望她能说几句。
陶洁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尴尬,缓缓抬起头来。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陶洁自己并不在乎在哪儿生活,北京也好,家乡也好,
哪儿也好,只要能跟李耀明在一起,那里当然就是最美好的地方。
但是,父母的恳求,最最重要的是妈妈那句“养儿防老”,象一根刺似的,毫
无防备地扎到了陶洁心上。
是呃,一直以来,都是父母在无私地为她付出,她自己又何曾为父母付出过什
么,很多时候,她做一个决定时,根本就没把他们考虑在内,她理直气壮地离开他
们,追随李耀明而去,却丝毫没有体会到父母的伤心!
李耀明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李耀明,但两人眼里却蕴藏着截然不同的涵
义。
陶洁期待着他点头同意,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本质性的大难题,她觉得这是
个“不负父母不负卿”的绝佳主意,她甚至打心眼里感激妈妈。
但是李耀明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不愿意。
陶妈妈的话却还没说完,她不急着等面前的两个人发表意见。
“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们回去,工作方面的事,我想以小李的能力不愁找不到,
我们m 市虽然比不上北京这样的大都市,但企业数量也不在少数,外企也有几十家,
环境都不错的;至于买房子的费用,”陶妈妈深吸了口气后,成竹在胸地吐出下面
一句,“会由我们负责。”
“妈,不用!”陶洁脱口而出,尽管她感激妈妈的付出,但确实不想再跟从前
一样事事依仗父母,她相信,凭她跟李耀明的能力,也许在北京够呛,但在m 市,
绝对能够自食其力。
“是啊,阿姨,房子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承担,怎么能花长辈的钱呢。”李耀
明到此时方找到了说话的契机,尽管有点言不由衷,好似他已经答应要去m 市了。
李耀明对陶洁的家底一直是不太清楚的,陶洁不是个喜欢炫耀的女孩,她低调、
单纯,喜欢好东西但也绝没到不讲道理的痴迷程度。因此李耀明对她家的情况一直
是处于一种蒙昧的半猜测状态。而此时,陶妈妈淡定自若的语气让他悚然间明白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给予,不是因为他高尚,不是因为不心动,只是他太清
楚这背后蕴含的意义是什么。
拒绝的话他说得其实也是言不由衷,他自己父母都是一穷二白的人,能把他拉
扯大,供他读书已属不易,他不可能再去啃老骨头,也啃不着。但是如果买房的钱
全由陶洁的父母出,那他,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以后在陶洁的家人面前恐怕连头都
抬不起来,他是要面子的人。
陶妈妈瞥了他一眼,他那句“该由我们自己承担”让她很不舒服,明摆着,他
是要跟陶洁一起吃苦了。
“这些是小事,都好商量。”陶妈妈淡淡地道,“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愿
意跟我们回m 市吗?”
陶妈妈早就从陶洁的脸上读出了她的意思,现在,她等于是把陶洁也拉进了自
己的队伍,李耀明成了孤立无援的对立面。
除了李耀明,大概没有人会意识到她单单少了个“们”字后的本质变化。
星巴克里有冷气,但李耀明脑门上的汗再次疯狂凝聚起来,他在内心深处自己
跟自己较量,在心外,还要跟三个等他回答的人较量。
“叔叔、阿姨,”他艰难地开口,“是这样的,我一毕业就在北京工作,至今
三年多了,很多关系网也都在这边,我有我的理想,虽然还没有实现,但多少有些
眉目了,所以,我可能……暂时没法离开北京。”
陶洁怔怔地盯着他,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很自私,李耀明没看她,无比诚
恳地望着她的父母,“你们能不能给我……我们再多一点儿时间,三年,我只要三
年,如果三年以后我仍然象现在这样一文不名,我立刻跟你们去m 市。”
这一次,不仅是陶妈妈,连陶爸爸和陶洁的脸色都变了。
“那么,这三年里,你打算怎么安排陶洁?”陶妈妈不紧不慢地问,一双锐眼
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陶爸爸在一旁有点不安地拿手碰了碰陶妈妈的胳膊,似乎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但陶妈妈根本不理会。
李耀明刚才的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但他说的确实是心底的实话。
“不管我能不能成功,我都不会不管陶洁的,再苦再累,也是我自己的事儿。”
他亡羊补牢的一句马后炮只赢来陶妈妈一声冷哼。
“三年以后,我们小洁就二十七了,谁能保证这三年里没什么变故?再说了,
你不想跟她分开,那也得听听我们的意见啊,我们是不会让小洁离开——”陶妈妈
越说脸上越挂不住。
“够了!”陶洁尖叫一声,嘴唇微微发抖,“都别说了行吗?”
她的目光从妈妈脸上挪到爸爸脸上,最后停留在李耀明脸上,“我不是一个物
品,可以给你们这么争来争去!”
她再次起身,无限凄凉地想,面前坐着的都是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但为什
么她总是一次次想逃开这样的局面?
她真的无法再镇定自若地呆在这里了,哪怕一秒钟也受不了!
出了门,陶洁没有再象刚才那样茫然失措,她被愤怒驱使着,朝着车站方向疾
步过去,坐三站路可以直接回到他们简陋的小家,现在,那个她曾以为破陋不堪的
地方,竟然成为她觉得最安全妥帖的地方。
人还没走到车站,身后就传来气喘吁吁的叫唤,“陶子,陶子,你等一下!”
追上来的是李耀明,他人高腿长,几步就到她身后,一探手拽住了她。
陶洁用力甩开他,李耀明嘴上说着“对不起”,拼命想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可
是陶洁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死活不让他得逞,两人居然在人来人往的横道上扭打了
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陶洁又是撕咬又是踢脚,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让李
耀明惊讶且错愕。
他不知道陶洁心里憋着的很多委屈到此时再也承受不住了,眼泪顺着她的面颊
唰地流了下来。
扭打倏地停止了,两人愣愣地站在街边,两张满怀委屈的脸。
“陶子,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李耀明有些沮丧,“难道说实话有错吗?你
不是一直希望我能诚实地对待你吗?”
陶洁用力抽了抽鼻息,她觉得刚才那一幕是如此荒唐可笑,又是如此悲哀。她
转头望向“诚实”的李耀明,一时有点百感交集。
他有错吗?他又错在哪里?
他没错吗?可为什么自己如此伤心?
冷战的局面持续进行,这次,不仅是在陶洁跟李耀明之间,更是在她跟自己的
父母之间。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再跟陶洁联系,她从最初的怨愤中逐渐
平静下来,几次都想主动给爸爸打个电话,毕竟他们是为了自己才跑来这么远的地
方,可她别说陪着两人到北京的各处景点转转了,连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的机会
都没有,尽管她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但象现在这样,一家人明明在同一个地方,
却彼此不往来,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局面更让人沮丧和不安的了。
电话拿在手里,迟疑了再迟疑,她还是没能按下拨号键,有些道理心里是明白
的,但做起来并不容易,她觉得,如果她先打过去了,那么她在爸妈面前,也许永
远就是个没心没肺、长不大的孩子。
陶洁跟李耀明之间也有过一次严肃的长谈,那是在两人离开茶室双双到家之后。
“非要留在北京不可吗?”陶洁先问。
“三年内,恐怕是这样的。”李耀明口风不改。
“为什么?”陶洁皱起了眉,“你要创业,哪儿都可以啊,为什么非要在北京?”
她的口气有点咄咄逼人,再加上眉目跟她妈妈有几分相似,李耀明仿佛一下子
透过她看到了那个目光冰冷锐利的老太太,淡淡哼了一声,“不在北京,难道去m
市?”
陶洁从他的口吻里听出一丝嘲讽的意味,不觉怒从心头起,“去M 市为什么不
行?我可以跑到北京来迁就你,你为什么不可以迁就我一次?”
“你可真是你爸爸妈妈的好宝宝啊!”李耀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坐过去搂住
她,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想再讨论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如果不是
陶洁的父母突然来这么一下子,陶洁不也一直是踏踏实实地跟自己呆在一块儿的吗?
他的这句话在无形中触到了陶洁的痛处,她怒不可遏地推开他,咬紧牙关瞪视
着李耀明,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击。
平心而论,她也不想回m 市,可是李耀明居然这样看待自己,让她的自尊心一
下子受到严重挫伤!
“喂!开玩笑而已,你干嘛发那么大火啊!”李耀明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
跳,心里不由苦恼地想到,近来陶洁的脾气似乎越来越火爆了,简直到了一触即发
的地步。
“我不想跟你开任何玩笑!”陶洁嚷道,“你想留在北京可以,可是我不想留
在北京了!你说我们俩接下来怎么办吧!”
“你不要动不动就拿这个出来说事好不好?”李耀明也火了,“当初你来北京
前我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的,短期内可能过得要辛苦一点,但是我会尽我的能力为
咱们的将来铺开一条道路。你也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你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陶洁心情激动地瞪视着他,听他抱怨下去。
“一会儿觉得住的不好,一会儿又说工作不如意。我说要创业吧,你也不肯支
持,现在你爸妈一来你更来劲了,吵着要回去。那你既然吃不了苦,当初为什么要
来?”
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陶洁知道李耀明说得都对,错的那个似乎是她自己,
可她难道就愿意这样吗?
一看她掉眼泪,李耀明就闭嘴了,如果不是因为心里憋屈得厉害,他也不会把
那些难听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接下来,不管他怎么哄,陶洁都不愿意再理他。
他的固执让她咬牙切齿,也是到了今天,她才明白,其实她在李耀明心中的地
位还远远比不上北京。领悟到了这一点,这座城市在她心目中便俨然呈现出了与她
对立的姿态。
烦躁起来,她真恨不能一拍桌案拂袖而去!
可她该去哪儿呢?难道真的要回爸爸妈妈身边,做妈妈的牵线木偶吗?
在没来北京前,在没意识到这一点以前,她或许是没有意见的,但现在,她绝
对不愿意了。
况且,她难道就真的舍得甩了李耀明吗?
所有的一切都凝集成恼人的乱麻,捆缚住了她的思绪,在这个夏天,让她更加
焦灼、烦躁。
李耀明先还陪着小心凑在她左右想哄她开心,可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隔靴挠
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能让陶洁更加心烦,几番下来,他也失去了耐心,两人
象已经过完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似的,在一起时,好像只剩下了相对无言。
陶洁喜欢静静地盘踞在沙发里发呆,啃手指,其实什么也没在想,但是只有这
种状态能让她稍稍放松。
李耀明似乎是怕打扰她,有好几次,接个电话都鬼鬼祟祟地跑到户外去听,他
依然很忙,在家呆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出去,陶洁也懒得管他,现在她需要耳根清静。
周日下午,陶洁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一边跟高温天气搏斗,一边还在纠结到
底要不要给父母打电话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听到那悦耳的铃声,陶洁瞬间从床上跃起,她刹那间有种预感,一定是爸爸打
来的。
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没猜错!
“小洁,现在方便出来跟爸爸见个面吗?”爸爸和蔼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其实爸爸从小就习惯用这样客气的语调和缓慢的语速跟她说话,只是她从来没
象现在这样觉得是如此亲切,如此珍贵。
“就爸爸一个人吗?”她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自从昨天妈妈那样锱铢必较似
的跟李耀明争论过一番后,陶洁对妈妈的感情多少有点发冷。
“就我一个。”爸爸似乎轻叹了一声,“地点你选吧,我对北京不熟悉。”
一个小时后,陶洁跟爸爸坐在了位于中关村内的一家环境优雅的茶室内。
爸爸给陶洁面前的空杯里徐徐注入茶水,杯子是透明的玻璃,连水壶都是玻璃
做的,很精致。
那汩汩的热气让陶洁蓦然间想起自己幼时,冬天去爸爸所在的学校办公室,他
也是象现在这样,拿一个水瓶,往自己的茶杯里斟热水,然后递给陶洁喝。他的茶
杯是用酱菜玻璃瓶改装的,没有眼前的这个精巧,但那蒸腾上来的白色水雾却是一
模一样。
“小洁,昨天的事,你妈妈也有不对的地方。”爸爸看着她的脸色缓缓说道,
“我已经说过她了,希望你不要对她有意见。”
陶洁微微低下头,看杯子沿口妖娆盘旋的雾气。通常,这样的态度表明她心里
还有意见,爸爸对自己的女儿很清楚。
“你也许不知道,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曾经难产大出血,当时医院里每隔半小时
就有一张病危通知书飞到我面前,要我决定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我差点没崩溃。”
爸爸说的这个事,陶洁还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竖起耳朵来。
“我当然是要保大人了,你别怪我,那时候我跟你还不认识呢!”爸爸说着,
微微笑了一下。
陶洁咧了咧嘴,她能领会爸爸的那一丝刻意的幽默。
“但是你妈不肯啊!她一定要把你生下来。你不知道她有多倔!幸亏最后你们
俩都平安无事了。”爸爸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某个险境中脱离出来,其实那已
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你妈这些年来对你的疼爱是可想而知的,也因此,她或许就把看管得太
严厉了一点。”
“妈妈她……”陶洁想说这不是严厉不严厉的问题,顿了一下,道:“她不该
把我当成她的私人财产。”
爸爸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感觉出来了。所以昨天晚上跟今天上午我一直在
跟她讲这个道理嘛!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很难一下子扭转过来的。我只是想
让你明白一点,再怎么说,你妈也是爱你的,她绝对不可能对你有恶意。她想留你
在身边,也是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好好得下去,不要给人骗了,不要过那种很苦的日
子,我们自己都是从那个很艰难的时代走过来的,我们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拾当
初的辛苦,那一点都不浪漫,相反,很心酸。”
陶洁默然了,跟初来北京时的振奋相比,如今的她,确实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单
调、困乏中变得麻木,没有激情了。
可她并不想就此放弃,那样的话,连她自己都会鄙视自己。
“爸,也许你说得对,但是一个人的生活总得靠自己去体会,旁人没法替她安
排。我的要求不多,我就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活着。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而
不是别人替我安排的。”
“那么,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已经达到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了吗?”爸爸淡淡
地问。
陶洁语结,恰恰相反,她正在进入前所未有的烦躁期。
“爸爸有句老话不得不跟你说,虽然你会觉得爸爸思想太落后,太封建了,但
现在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
“什么?”陶洁不解地盯着他。
“贫贱夫妻百事哀。”爸爸慢慢地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陶洁在一瞬间怔住了。
“不过,”爸爸又道,“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要劝你立刻跟我们回去。你说得
没错,这是你的生活,该由你自己来决定。小洁,你已经长大了。”爸爸最后那句
话中没来由地掺杂进了一丝落寞,让陶洁心头一软。
“那你们……”
“我跟你妈妈今天晚上的航班回去。”爸爸的神色恢复了轻松,“你放心吧,
妈妈不会再为难你,说到底,她不过是为你好,只是方式有点……”
“爸!”陶洁惭愧不已,“你能不能……替我跟妈妈说一声‘对不起’?”
爸爸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声道:“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跟她说呢?”
晚上七点,陶洁陪着父母在机场候机厅里等登机。
陶妈妈坐在她身旁,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替她将额前散落的几丝长发撂
到脑后。
“小洁,凡事要把眼睛睁大一点,知道吗?”她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叮嘱女
儿。
“好啦!好啦!”爸爸在一旁笑呵呵地劝阻她,“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小洁她
是大人啦!你还当她三岁小孩。”
妈妈张了张嘴,很不服气地还想说点儿什么,到底硬生生忍住了,陶洁那天在
茶室颤抖着嘴唇说话的模样还在眼前晃荡,那神情让她既心疼又有几分崭新的畏惧。
现在好不容易母女又合好了,她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气氛,有些事,看来急不得,只
能慢慢来。
“爸,妈,不用为我担心。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陶洁抿了抿唇道,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她在父母面前以一个平等的姿态说话。
“李耀明呢?”爸爸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陶妈妈脸上掠过一阵阴影,转瞬即逝。
“他?哦,他加班呢。”
“小李整天都这么忙,也挺辛苦的,你们俩,要互相体谅一些。”陶爸爸道。
“我知道。”
“好了好了,可以登机了,别说这些了。”陶妈妈朝头顶上方的显示屏张望了
两眼,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陶洁在安检门的这一侧看着父母离去的身影,她不停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们。
她回身,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整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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