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麦志强在复印室门口偶然撞见陶洁,被她急剧消瘦下去的容颜吓了一跳:“嗨!
你……好像瘦了很多。”
陶洁勉强朝他笑笑示意,简短地回答:“前阵子生病了,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哦……”麦志强最近一直不在办公室,所以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心里动
了一下,本能地觉得陶洁生病仿佛不单纯是身体上的原因,看她的模样,好像连精
神都受到严重打击似的。
“现在没事了吧?”尽管心里很好奇,他却只能这样泛泛地问。
陶洁迟疑了一下,然后苍白的容颜又挤出一点笑意,“这样。”
她与他擦肩过去,麦志强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还好”这个词意味深长。
陶洁浑然不觉身后那两道关切的目光,她木然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沉重地坐
下,对着电脑上一列漆黑的“未读”邮件发呆。
这是她病后第一天回来上班,邮箱里面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可她
一点儿做事的心思都没有。
理智上,她觉得她跟李耀明应该结束了,可就这么结束,她似乎又有点不甘心,
即使是一件自己不大喜欢的东西跟久了自己,也会有一定的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有
血有肉,又曾经那么相爱的人。
生病住院的那几天,是李耀明进进出出照顾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她身边,
两个人话不多,可多年的默契还在,她想要什么,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拿到她面前。
现在,当她从爱情的狂热中退身出来时,才看清了当时李耀明赢得自己内心的
法宝是什么。
是的,只要他愿意,他能做到很细心,很体贴,让你置身在他的怀抱里,哪怕
那其实只是个虚实所在,也从此再不愿意离开。
他会对别的女人也这么细心、体贴吗?
陶洁的脑海里浮现出他指点小杨时两人那暧昧默契的神色。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勒令自己别再自我折磨。
老狼和顾佳也来看过她,他们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顾佳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凑
到离她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用悲天悯人的口吻劝她,“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可是李耀明最爱的还是你,这个谁都知道。还有啊,为了你,他把杨贞慧都开掉了。”
陶洁紧闭双唇,不发表任何意见。
当病房里只剩下陶洁跟李耀明两人时,他会冷不丁地抓住她的手,轻轻地、充
满忏悔地唤她:“陶子,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陶洁缓缓地从他掌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依旧不置一词。
现在的她,已经从刚开始接受打击的失态中摆脱出来了,不再一惊一乍,但是
要怎么处理她跟李耀明的事,是分还是和,她还没想好。
内心深处,她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感情,她也知道李耀明是有悔意的,可是她也
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若无其事地重回他的怀抱,如同一枚打碎了的镜子,再怎么修补,
那道裂缝也已经存在。更何况,在她跟他之间,如今还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孩
子”。
当然,她没把这个敏感的话题拿出来跟李耀明讨论,那不是她该负责的范畴,
李耀明更是像避雷针一样地绕开这个问题,两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这两天,同一个问题像蔓藤一样深深缠绕住了她--她来北京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离家来京那天妈妈说过的那句话,“别哭着回来!”
听到的那一刻就如同一根刺扎在心上,让她难受,因为她渴望的是祝福,不是
咒语。
没想到,妈妈竟然一语成谶。
不,她不是因为回去会遭到父母的嘲笑而感到害怕,她相信爸爸妈妈不是那样
的人,一旦知道她受了委屈,他们会第一个冲出来替自己打抱不平。
真正令她彷徨害怕的昌,她怀着激情与理想来到北京,最终却要背负着一身伤
痛,灰溜溜无功而返。
难道这就是她来北京的全部意义?
她的手机在键盘旁边轻微震动着,把她从不安的情绪中拉了回来,她看了看来
显,是个陌生的号码,于是不急着接,等待它自行断掉,通常这样的号码都来自于
骗子或者纯粹是有人按错了号码。
可是手机很执着地震了又震,她只得接了起来。
“你好陶洁,我是杨贞慧。”对方开门见山地报上名号。
这名字让陶洁有一瞬的懵怔,继而是愤怒,她居然还敢给自己打电话!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她低声地、不客气地质问。
“我在李耀明的手机里翻到的。”杨贞慧依然是一副大咧咧的口吻,“我想跟
你谈点事,方便出来见个面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陶洁生硬地拒绝。
杨贞慧道:“难道你希望我们这样的三人局面一直持续下去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解决问题,你难道不想吗?”
“牙尖嘴利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陶洁在心里恨恨地想,但她还是隐忍地深
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地说:“在什么地方。”
中午十二点,陶洁在国贸附近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杨贞慧。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杨贞慧的面貌却发生了不少改变,陶洁首
先发现她那副耀眼的鼻钉不见了,身上也不再穿的不男不女,虽然跟淑女还完全搭
不上边,但至少穿衣方面有明显的女性特征了,头发留长了,几近及肩,神色也不
再似上次那样嚣张到欠扁。
陶洁迫使自己不再拿看异性的目光去看待对方,现在,她是她的劲敌,就是这
个让她一向以为没什么女性魅力的女孩,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夺走了李耀明。
然而,她不无心酸地发现,虽然杨贞慧不注意打扮,可她的五官却是精致端正
的,皮肤也白,身材也很不错。
而且,她身上有股陶洁缺乏的自由自在、我行我素的气息,仿佛她有胆子做任
何事。
这样的一个女孩,李耀明大概是会动心的吧?
陶洁没有意识到,在她观察对方的这分分秒秒里,有种叫“嫉妒”的东西正在
缓慢侵入她体内。
还没正式过招,她就快要疯了。
“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杨贞慧一脸平静,看不出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歉
然,“我爱李耀明,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陶洁捏紧双拳,把怒气藏在掌心,“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就因为你喜欢他,
你就不惜一切要将他据为己有?有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吗?你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吗?”
“是,我当然知道,我们还见过面。”杨贞慧笑了笑,“如果你跟他很般配,
我不会来打扰,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俩在一起不合适。”
“你什么意思?”陶洁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你根本不合适他。”杨贞慧大言不惭,“我敢说,我相信他有一天一定
能成功,你敢吗?”
陶洁怔住,为什么她对李耀明如此有信心,而自己却没有?
“也许你不知道,”杨贞慧飞快瞟了她一眼,“李耀明对你的怕胜过对你的爱,
他跟你在一起时觉得有压力。”
陶洁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你太娇弱,太柔软了,你需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呵护你,陪你每天风花雪月
的人,可是李耀明做不到,他有理想,他想做大自己的事业,这些你能理解吗?你
能陪他不眠不休开发一个项目吗?你能在他几天几夜不回家的情况下毫无怨言吗?
你连他加班累到没办法动弹了还要强迫他去洗澡。”
“这些,”陶洁的手开始发抖,“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
与此同时,她的心开始以无法控制的迅猛速度急遽往下沉去!
即使是在发现李耀明有外遇的那一瞬间,她都没有这么寒心过。她没想到,李
耀明会把两人之间如此私密的事情也捅给杨贞慧听,他们的错误,真如李耀明所说,
只是个偶然吗?
杨贞慧耸耸肩,“有些是他说的,有些是我自己猜的,我见过你,我看人一向
很准,大学时的同学们都说我是女巫。”说着,她果真像女巫似的笑了一下。
陶洁没有笑,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惊惧,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
的涉世未深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犀利的洞察力和狠辣的心机。
“就算不合适,也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插手!”陶洁声音颤抖地回击,
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不,现在已经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了。”杨贞慧道,“别忘了,你们还没
结婚,我有权利跟你公平竞争。”她理直气壮的表情让陶洁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竞争?”陶洁突然之间咬牙切齿起来,一股不可理喻的
愤慨攥住了她,她怒意十足地质问对方,“李耀明不是已经把你开除了吗?现在对
他死缠烂打的那个人是你!”
杨贞慧淡定地注视着她愠怒的脸,“不,是我主动离开公司的,我不想让他为
难。”
她显得有些惆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即使他真的对
我……他也不会对你置之不理。”
陶洁止不住发出一声怪笑,这是她听到的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评论,她觉得无
法再跟眼前的人继续聊下去。
捡起餐巾纸抹了抹并不脏的嘴唇,陶洁硬邦邦地道:“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
去了,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费唇舌,为什么不去劝劝李耀明?只要他主动找我谈分手,
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他不会。”杨贞慧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他心肠太软,况且,他现在对你
愧疚的要命!”
陶洁在她坦然的话语里感到自尊心严重受伤,她要的绝不是一个男人对自己的
愧疚!
她捏紧了双拳,如果她有足够的勇气,她觉得自己真应该把拳头送到眼前这个
人的脸上,现在好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而对方在委曲求全一般。
“你不是还有个孩子吗?”陶洁冷冷地道,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恶
毒,“为什么不拿你肚子里的孩子去跟他好好谈谈,他心肠软,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杨贞慧似乎毫不在意她话语里浓烈的讽刺意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
跟他谈过了,他让我……拿掉,我死活不同意,就因为这个,他到现在都不肯见我。”
不知是不是陶洁的错觉,她仿佛看到杨贞慧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烁。
她终于说实话了,陶洁恨恨地想。
“不过,即使他不同意,孩子我也会生下来,哪怕当单身妈妈我也无所谓。”
杨贞慧转脸扫了陶洁一眼,澄澈的双眼中流淌出倔强,那清亮到纯真的坚定神色跟
她来找陶洁的目的形成鲜明且残酷的对比。
“我一直在想,”她忽然仰脸正视着陶洁,“像你这样有洁癖的女子,一旦碰
到这种情况,你还可能接受得了他吗?”
陶洁如遭雷击,这些天来,她的犹豫,她的彷徨,都被杨贞慧这简单的一句话
点破了。
是啊,即使她原谅李耀明又怎么样?即使她在李耀明心目中永远都处于最高位
置又如何?
她终究是无法容忍一个男人心里装着两个女人。
陶洁终于明白,她根本不是杨贞慧的对手,她太了解自己,已经到了让自己觉
得可怕的程度,以前是自己看轻她了。
继续争吗?继续纠缠吗?有意思吗?
她来北京难道最终就是为了干这事?
陶洁的表情给了杨贞慧她所期许的答案,她放柔了声调,慢慢地道:“陶洁,
你是个善良的人,既然你尽早要放弃李耀明,何不尽早结束这种折磨?现在的状态,
不仅仅是在折磨李耀明,更是在折磨你自己。”
事到如今,陶洁的心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缓缓放开自己的手掌,把它们摆
在桌面上。
现在,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注视着对方说话了,“你说得没错,我是个心软
的人,可是,我的善良不等于愚蠢,我不会贱到替你做嫁衣裳的地步!”
她站起身,“对不起,先走了,既然你对李耀明志在必得,那么,好好去争取
吧,祝你成功。”
她把杨贞慧一个人抛在咖啡馆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整个下午,陶洁都处在一种云游的状态,听不到身边人的讲话,看不到别人向
自己打招呼时流露出来的友好神色,她的双脚像踩在云端里,每一步都软绵绵、轻
飘飘,毫无真实感。
临下班时分,李耀明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直接摁断了,他再打来,她还是
摁断,如此反复了四五次,他消停了。
陶洁没能准时下班,手上的事情太多了,她今天的效率又低,不得不靠加班来
弥补一些。
独自忙到七点半,爱丽丝撑不住,先走了。
陶洁觉得没精神,起身去茶水间找点儿喝的。
下班后的办公室人影稀疏,比上班时间要亲切得多,陶洁忽然喜欢上了加班,
反正回去也是住酒店,小小的蜗居,虽然设施齐全,却毫无温馨可言。
茶水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窗前,眺望园区内的夜景,霓虹闪烁,但是没
有人的踪迹,广告牌孤寂地无声地闪烁着,仿佛只是在履行某种职责。
她慢慢地喝着香凛四溢的奶茶,让温热的奶香弥漫整个心间,驱赶烙印在心头
的无助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搅乱了陶洁的平静,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转过身
来,目光一触及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立刻怔了一下。
麦志强大概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她,也许怕她误会什么,他很快就笑着指指
咖啡机解释道:“我来冲杯咖啡。”
自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陶洁每次见到他,如果不是事先做一些心理准备,
总会有种不期染的尴尬和不知所措,想来麦志强也会有点儿,只是他比自己老道,
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往杯子里续完咖啡,麦志强没有转身就走,站在她身后,用轻松的口吻与陶洁
搭讪,“很少见你加班加到这么晚。”
陶洁也迅速恢复了自然,“是啊,一生病总会惹出一堆麻烦。”
麦志强瞥她一眼,“刚才忘了问你,生病的事,怎么回事?”
陶洁低头望着自己的杯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杯沿,“急性肠炎,瞎吃
东西折腾出来的。”
“……哦。”麦志强这一声简单的应答里却包含了许多东西,有关切,有疑惑,
更多的是担心。
陶洁一直觉得自己在感觉方面很迟钝,就像麦志强当初对她的表白令她震惊一
样,因为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愚钝,他语气里蕴含
的种种,她都听出来了,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流淌了下来。
麦志强没有吃惊,他早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儿。
像第一次见到她哭泣时那样,他从桌上抽了几张纸,默默地递给她,什么也不
问。
陶洁憋了太久的委屈都顺着眼泪肆意地挥发出来,尽管这绝对不是个合适哭泣
的场所,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整盒纸巾都快被她用光的时候,麦志强有点撑不住了,“你……要回去吗?我
送你回去吧。”
陶洁一边剧烈地抽泣,一边摇头,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麦志强的手掌张开又握起,反复了数次,终于搭到陶洁的肩上,轻轻一揽,她
很顺利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陶洁没有力气推开这个温暖且有力的怀抱,她的全身都像置于火中一般在燃烧,
她觉得自己如果继续这样隐忍下去,非爆炸了不可!
她在麦志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模糊的意识里,她觉得自己的涕泪把
他的衣服前襟搞得一塌糊涂,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道歉了,她忽然觉得,能
这样依偎在某个强大的怀抱中,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是让她渴望而且珍惜的。
麦志强用手掌轻击她的后背经示安慰,脸上却是凝重的表情,他不知道她的恸
哭因何而起,他只是单纯地想安慰她。
他突然想到,她很爱哭,每次都仿佛是天要塌下来似的。
这样的女孩,谁会忍心伤害呢!
陶洁的噪声终于被理智强行控制住,她从麦志强的怀里轻轻抬起了头,“对不
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他好脾气地笑了笑。
他以为她会就此推开自己,尚且环抱住她双肩的手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来,终有
些不舍。
“今晚……”在他怀里低着头的陶洁,仿佛鼓起了极大勇气似的低声问道,
“我能……去你家吗?”
她相信,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都能明白无误地领会她话语里的意思。
她的大胆让自己脸红,也让她的心在一瞬间灰败如死。
可是,如果不做些什么,她怕自己真的会疯掉。
过了很久,麦志强都没有动静,陶洁有点清醒了,羞耻感也一点一点爬上心头,
她轻轻摆脱了他的怀抱,用手仔细抹了抹滚烫的脸,想要无声无息地从他身旁溜走。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听身后的麦志强低声道:“我在楼下等你。”
没等她答复,他就匆匆走了出去,连咖啡都没喝完。
陶洁怔怔地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才缓慢地走了回去。
收拾好东西下了楼,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扑面袭来陶洁瑟缩地往衣
服里躲了躲,眼睛下意识地朝四下扫了一眼,麦志强的车已经静静地停泊在夜色之
中。
她花了数秒的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上他的车,麦志强似乎也不急于给她施加
压力,很有耐心地守候着。
陶洁明白,从理智上来讲,此刻她应该掉头就走,不去理会,以麦志强那样的
性格和地位,他绝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情来。
然而她的体内却有一股强烈的叛逆气流,不断怂恿她走进他,她蓦地一咬牙,
朝着车子走了过去。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语。
陶洁在忐忑中不断地压制着从心底涌上来的阵阵羞耻感,她逼迫自己走出去,
不要再回来,同时,也对麦志强生出一丝感激来,因为他的不问。
麦志强的家离公司很近,就在国贸附近的富力城内,他买得早,那时候的房价
还没现在这么离谱。之所以考虑买在这儿,一来离公司近,二来小区环境不错,销
售的工作很辛苦,他愿意花这个钱让自己住得舒服一些。
进了门,陶洁在玄关处换上拖鞋,举着望过去,室内空间相当大,客厅靠墙的
位置还有楼梯,上下两层加起来怎么也得两百多平方米。
室内装修得不算豪华,但看在眼里却很舒服,格调简约明快。
“随便坐吧。”麦志强一边招呼她,一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陶洁忐忑地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总是控制不住有些发怵,
又是在这样的晚上,待在一个对自己有意的男人家里,心里的感慨太多,一时半会
儿理不太清,但她没有想过要退缩。
“你想吃什么?不过我这儿只有很简单的东西,面条或者速冻饺子。”麦志强
语气里含着抱歉,他本来是想请陶洁在外面吃饭的,但她没胃口。
“随便什么都可以。”陶洁努力朝他笑了下,“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麦志强一耸肩,“那就面条吧,我的番茄鸡蛋面做的比较拿手。”
看她的神色,麦志强就能隐约猜出她现在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希望能够缓
解她的紧张,但很显然,效果不大。
客厅里只剩下陶洁一个人,对着硕大的液晶电视发呆,厨房里间或传来叮当几
声响,提醒着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太宽大的空间会让她产生飘渺的空虚感,这种
时刻,她需要一点人气,哪怕并非自己真的喜欢。
坐了片刻,感觉身上有点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还穿在身上。
脱了外套环顾四周,除了立置于角落的衣架外,没有其他可以存放外套的地方,
而那里已经挂了一件麦志强的灰色大衣。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走过去,只得草草的把衣服搁在沙发扶手上。
包里手机猝然响起,在幽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耳。又是李耀明打来的。
这一次,陶洁没有再掐他的电话,对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盯视良久,才缓缓接起。
“陶子!你,你别急着挂,你听我说!”
也许是之前陶洁总不肯接他的电话的缘故,李耀明的声音里饱含着激动和焦虑。
“你说吧,我听着呢。”陶洁慢慢地道。
“小杨今天去找你了?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用理,她,她已经疯了!”
陶洁无声的笑了起来,“李耀明,你不是已经把她赶出你们公司了吗?你不是
已经不跟她来往了吗?怎么她刚做的事你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是她打电话给我,跟我说的!”李耀明急的要吼出来,“陶子!你现在在哪
儿?快告诉我,你去哪儿了?我在你公司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见到你人,去你
住的酒店你也不在,你……”
“你不用担心我。”陶洁猝然打断他,“我不会为你自杀的!”
后半句说的恶狠狠的,李耀明一时怔住,停顿了几秒后,颓然道:“陶子,我
不是这个意思……你真的不再相信我了吗?”
陶洁的喉咙里一下子哽住,“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她猛然间把电话掐断,抬起头来,使劲把眼泪咽了回去。“先吃点东西吧。”
麦志强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陶洁被惊扰了似的转过头去,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
多出了两碗面条,空气里到处都是番茄和香油的那股酸酸甜甜的诱人香气。
“好。”她仓促地收起脸上凄迷的神色,眼角不经意拐到角落里的衣架上,自
己的外套已经被端端正正挂在了上面,跟麦志强的大衣紧紧贴在一起,像一对亲密
的恋人,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个细节,她看在眼里,却有点懵怔。
电视里在转播一场篮球赛,麦志强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低,纯粹当成背景,以免
因为两人独处而显得太过尴尬。
陶洁对球赛没兴趣,却也能分辨出是哪两个篮球队在打比赛。李耀明是篮球迷,
她陪着他看过好多场,此时看在眼里,有种既觉得遥远又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没什么胃口,但麦志强煮的面条却好吃。
“有时候回来晚了,肚子很饿,又懒得出去吃,所以家里会常备些干粮。”麦
志强轻笑着解释。
穿着毛衣的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居家男子的魅力,他行走在属于自己的
房子里,悠闲自在,浑然一体。
陶洁连面汤都一丝不苟的喝掉了,小心的放下碗筷,“味道真的不错。”
“熟能生巧而已。”麦志强笑道,“你够吗?不够我再去煮一点儿。”
“够了,谢谢!”陶洁忙道。
他的胃口也不大,跟陶洁一样,中型的碗里盛了一碗,她想起来他得过胃病。
吃完了,陶洁抢着去刷碗,在干净得耀眼的厨房里,她心神不宁地站在水池边,
一下一下地洗着锅子和碗筷,脑子里充斥着的却全是其他杂乱的念头。
今晚,她将住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陶洁一晚上都在紧张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她是不敢当揣着一颗豁出去的心跟麦
志强来到这里。
但是,她真的豁出去吗?她会不会在清醒后对自己今天的举止感到后悔?
人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连陶洁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采取如此冲动极
端的做法。她甚至想不明白,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离开李耀明,还是为了报复李
耀明?
也许很多事都要等到回过去去时才能看得清,辩得明。
陶洁洗碗的当儿,麦志强披上大衣走到阳台上,在微明的夜色中燃起一根烟,
缓慢地抽着。
从他的阳台上望出去,北京的夜晚远比白天要美得多,也只有在这时,才能真
正体味到大城市所独特的魅力。
他不禁暗忖,究竟有多少年轻人为了这样一座城市而热血沸腾,执迷不悟?他
们真正懂得自己要什么,自己又适合什么吗?
夜晚的北京,充斥了太多理想、太多诱惑和太多疑问,它们搅合在一起,形成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各个街头挥舞闪烁,令人为之炫目、心动。
隔着玻璃门,耳边听到“哐当”一声脆响,麦志强赶忙摁灭了烟蒂,疾步走进
室内。
厨房里,陶洁正懊恼地蹲在地上,用沾满洗洁剂的手去收拾破碗的碎片。
“别捡了,我来。”麦志强一把就把陶洁拉了起来,眼睛迅速查看了一下她的
手指,幸而没有划伤。
“真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陶洁沮丧极了,她为自己的三心二意感到后悔,
“我是不是很没有?”
麦志强知道,以她此刻的心情,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挫折都有可能引起精神上
的挫败感,他拍拍她的背,柔声道:“去把手洗干净,到外面坐一会儿,没什么大
不了。”
等他把地上的碎片都处理完毕,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发现陶洁已经穿上了她的
外套,双手拎着来时的那只包,站在客厅中央。
麦志强一愣,无言地望着她。
“我想……我还是走了,我在这儿……只会给你添麻烦。”陶洁喃喃道,脸上
带着一丝难堪。
麦志强顿了片刻,才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陶洁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刚才在厨房,碗从自己手中滑向地面破裂的那一刻,陶洁才赫然醒悟自己是多
么愚蠢,用一个错误去对付另一个错误,这样的结果会让自己满意吗?
她欠身跟麦志强道别,很多话藏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可她是真心感激面前
的这个男人,虽然感激不等同于爱。
麦志强先她一步走到门口,替她开门。手按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肯压下去,
他背对着陶洁,慢慢地说:“我没觉得你麻烦。陶洁,有些事,如果觉得闷在心里
很难受,可以说出来,即使解决不了,至少不用憋着,我说过,我们还是朋友。”
陶洁怔怔地盯着他穿羊绒毛衣的米灰色背景,眼泪刷得淌了下来,女人难以抵
御的往往不是男人的霸气,而是他的柔情。
“谢谢你。”她哽咽着道。
麦志强转过身来,再一次看到她被泪水掩盖的容颜,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伸手仔细拂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我希望,以后可以不再看见你哭泣。”
陶洁努力咬着牙,拼命地点头,仿佛唯有点头,才能报答他对她的用心。
她终究没有向麦志强讲述她跟李耀明之间的纠葛,那毕竟是他们俩人之间的事,
即使再苦恼,也不愿意拿出来跟第三者分享。
但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洗过澡,她穿上麦志强的宽大睡衣走进客厅,他正在看一场球赛,电视遥控器
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有点儿心不在焉。
“我,”陶洁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咳,我洗好了。”
麦志强抬头看她。
陶洁穿在他的睡衣里,活脱脱像个小孩子藏匿在里面,灯光下,她洁净的面颊
更加白皙饱满,平时总是束起的头发此刻披散下来,有种难以描摹的妩媚,麦志强
的喉咙口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
“累吗?要不要立刻休息,还是--”他转脸瞥了眼电视机,“看会儿电视?”
陶洁摇摇头,又赶忙点点头,麦志强笑了,把手里的遥控器递给她。陶洁脸红
地接过来,讪讪地坐到沙发上。
麦志强去洗澡的时候,陶洁开始频繁调台,掌心里沁出一层细汗,心里更是乱
成了一团麻。
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坚决地离开,那样她也不必在此时面临如此纠结的难题。
原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想不到临阵才发现障碍重重,她不是个随便的人,
现在却有可能要遭遇一件“随便”的事件。
如果麦志强对她有所要求,她该怎么办?她拒绝得了吗?毕竟是她主动提出来
的,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过,但这种事,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在种种猜测面前,陶洁才感到自己原来是那么不了解麦志强,因为她对他可能
产生的反应一点把握都没有。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麦志强的声音,“女孩子为什么都喜欢看这种
电视剧?”
“呃?”陶洁看看后面,麦志强已经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跟她类似的睡衣,
两人互相觑了对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调开,陶洁发现,原来他也会不自在。
这个发现令她心头更加慌乱,为了掩饰,她不得不对那个自己根本没在看的都
市情感剧胡乱评点,“挺有意思的,大概是……跟现实生活比较、比较贴合吧。”
“是吗?”麦志强不可置否地笑笑。
陶洁挺直了腰杆,装出认真观看的模样,过了些时,身后寂静无声,她转过脸
去,麦志强早已不在客厅了。
味同嚼蜡地看了会儿电视,陶洁的目光偶然从钟上划过,暗暗吃了一惊,已经
快十一点了,想不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麦志强再度出现在客厅时,是在十分钟以后,他先瞟了眼时间,电视剧已经告
一段落,此时正在放广告,他对陶洁说:“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儿休息吧。”
陶洁抿了抿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如一些,起身道:“哦,好,是有点累了。”
她跟着麦志强走进一间客房,里面开着温馨的橙色小灯,被子,床单,枕头都
是崭新的。
麦志强在门口转身的时候,差点就跟还在向前走的陶洁撞个满怀,她慌忙向后
退了两步。
“你,不认床吧?”麦志强开玩笑似的问。
“还好,应该不会。”陶洁又窘又紧张,面庞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那么,晚安。”麦志强笑了笑,在门口语气轻柔地与她道别。
“晚安。”陶洁的双手在背后交握着,用力绞缠,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推出去的时候,顺手替她关上了门。
直到眼前只有白色的房门了,陶洁才如梦初醒一般重重呼出一口气,原来,什
么也没发生,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置身在柔软得如羽毛一般的被窝里,陶洁辗转反侧,整宿难眠。
脑子却渐渐清醒下来,回想着来到北京之后的点点滴滴,她发现自己获得的快
乐竟然少得可怜,那段曾经被她所自豪的不为时空阻隔的感情,原来只是自己一厢
情愿营造出来的童话,在现实面前,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没有一意孤行跑来北京找李耀明,如果在毕业之际就像很
多人那样因为工作地点的分歧而跟他分手,那么她跟他,会不会比现在的过得好一
点儿?
这当然是没有结论的假设,因为,没有如果。
但是,在风起云涌的思绪浪潮中,她清晰地感知到,她跟李耀明终于无可避免
地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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