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

　　白开水(9月8日20:13)
　　他小时侯很淘气。幼儿园的手工课，他从不曾安静地听讲。他只学会了折纸飞
机。他把大大小小的儿童读物都折成纸飞机飞来飞去。那花花绿绿、穿过阳光、树
梢、人群甚至雨幕雪花的纸飞机，滑翔着他无数欢乐和梦想。
　　上小学，老师在前边讲课，他在下面飞纸飞机，老师罚他站墙角，还找来他的
家长谈话。父亲盛怒之下取消了他玩耍的资格。星期天他也要被关在家里，不许出
门半步。幸好有纸飞机，帮他飞走寂寞，还横冲直撞替他闯祸。他躲在楼上的窗子
里，看那些被纸飞机“撞”到的行人，或摇头微笑或跳脚大骂......在那些日子里，
他渐渐迷上了数学题，折出的纸飞机甚至能在空中徘徊十秒钟。转眼间，他就迎来
了他的中学时代。
　　他的顽皮好动仍然让各科老师头疼。除了数学学得还不错，其它科目的成绩总
是忽高忽低。一个课间，他提议玩纸飞机，还要在纸飞机上写恶作剧的话。其中一
架重磅纸飞机上写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他是他们的头儿，
这架飞机当然由他首飞。大飞机在大呼小叫中盘旋了三圈，才擦着一个女生的脸落
下。那女生是全班长得最丑功课最差的一个。在众人震天响的鼓噪声中，丑女生把
他的纸飞机摧毁成一大捧纸屑，摔到他的脸上。从此，他沉默了下来，学习成绩开
始稳步爬升。父母老师都不知道，驯服了他这匹野马的，只是一架小小的被眼泪的
打湿过的纸飞机。
　　大学校园的气氛很快又点燃了他活跃的天性。一个无聊的晚自习，他又起了捉
弄人的念头，他抢过一张女生爱用的粉紫色信笺，很快折成一架纸飞机。他在左翼
上写时间地点，右翼上写“不见不散”，在纸飞机的里面，却藏着一行小字：开玩
笑的，别当真。
　　飞机载着他的坏笑盘旋着挂在一个女生的长发上，女生惶然回头，他惊喜而紧
张地发现——是她！她是他不小心制造的每一个突发事件的女主角。上次，他骑着
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车在校园里飙车时，差点撞到了迎面走来的她，她被撞
翻的饭盆汤汤水水洒了他一身。上次的上次，他一脚凌空抽射，踢飞的球偏巧打在
她身上，她的裙子上印了一大片泥污溅开的花。最糗的一次，是他在图书馆的厕所
里高声漫吟《雨巷》，反正天色已晚，又只有一个蹲位，不怕有人窃听。谁知他一
出门，她却恰好从女生那扇门里走出，他真恨不能一头撞昏，那样的话，就看不见
她脸上揶揄的窃笑了。
　　他还是如约去等她了，并不停祈祷她没看见纸飞机里面的蠢话，老天保佑，她
来了！他嗫嚅着不知说点什么好，半天才颠三倒四地说：“那个..纸..飞机..撕掉
吧，不撕也..也别拆开...拆开...哎呀随便你吧”。她低着头，轻轻说：“既然来
了，就不是开玩笑了。”他立刻狂喜了，那架纸飞机怕不是红娘转世吧？居然知道
飞行的目的地呢！
　　毕业以后，她跟随她分回他所在的城市，校园里风花雪月的浪漫不再，他和她
开始为了些小事拌嘴。有一次，彼此都说了很多绝情的话，他们开始了冷战。他心
情一直恶劣着，一天下班走到楼下，“啪”，轻轻一声，一架纸飞机打在他头上，
一个小女孩在楼上冲他扮鬼脸，他笑着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头猪。纸飞机勾起
了他无限温情，他立即打电话约他出来见面。他们在他中学的操场上站定，他刚要
开口，她却提议：把想说的话都写在纸飞机上交换。于是他和她都认认真真折了纸
飞机，又都认认真真写了字，等到彼此接住对方放飞的纸飞机，只看了一眼彼此写
的话，他们便紧紧相拥......几年之后，他的儿子都能上窜下跳地淘气了，成全了
他们婚姻的那对纸飞机仍用红线挂在吊灯下。儿子吵着要纸飞机，他拗不过，只好
小心地取下它们，纸已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娟秀的字和峭拔的字说的都
是不约而同的一句话：“原谅我，好吗。”他刮了一下儿子的翘鼻子：没有这两架
纸飞机，可就没有你这淘气鬼啦！
　　儿子的纸飞机从此飞遍家里的每个角落，望着忙忙碌碌飞东飞西的纸飞机，他
有好一阵恍惚——他三分之一的人生竟都浓缩在一架一架纸飞机里，天空没有翅膀
的痕迹，欢喜忧愁却已悄悄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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