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福已成往事
白开水(9月8日20:14)
220寝室是我们班男生的精华所在。驻扎在里面的人,即使混迹最厚的人群,也
一样可以一眼辨识出来。
比如穿西服坎肩儿,把钥匙链象别怀表那样挂在肋间的徐班头,比如说话象跳
慢四而且中间还要插上若干休止符的杨三,再比如马脸诗人老辉,我只记得他的一
个诗句“你是路边的一朵小烂花”,据老辉解释“小烂花”乃“小兰花”的笔误。
当然,还有阿福。
无论男女,倘若成为异性同学的谈资,大多因为外表生得有特色。阿福成为我
们寝室夜谈的男主角,是由于“拙”尔不群的缘故。四四方方一张脸配上“草色遥
看近却无”的短平头,样子就够乡土了,阿福还要穿上一套灰白色的人民装,一开
口便做惶恐状,好象生下来就没和女的说过话,加上名字中的“福”字,怎么想都
象八十年代初进城扯结婚证的乡镇青年。但阿福的确来自城市,操一口正宗的赵丽
蓉腔调。
中秋节,大家坐在月亮下联欢,阿福不甘人后,站出高歌,他刚吼出一句“东
边有山......”我们的心就跟着抖了两抖,阿福紧闭双眼陶醉得越深刻,大家肩膀
簌簌抖动的频率越快,我们都没好意思乐出声,正憋得难受呢,阿福窜到我旁边:
“怎么样?唱得象王杰吧!”我告诉他:“痛苦,尤其是痛苦,非常象。”以后上
课,我经常能发现阿福的大脑壳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有机会,大脑壳就转过来,
露出迷惘而又谦虚的神情讨教一番,有一回,我吹嘘我自己高考的语文分数,引来
一片啧啧声,阿福转过头说:“高分嘛,那你别的科目还有分么?”我定睛看阿福,
哼,笑容精明着呢。
一个晚自习,阿福在我旁边兜了二十来个圈子,才凑过来说:“喂,书记,今
天电影不错。”我得意地说;“想请我去呀,好...”阿福一喜,我便接着说:“好
象不可能!”接着,我们就“我为什么要和你看电影”以及“你为什么不能和我看
电影”的问题一直争论到“女生到底应不应该随便和男生看电影”。说着说着,阿
福开始摸兜,我说:“掏免战牌啊?”他拿出两张粉色的电影票,泄气地说:“现
在肯定演完了,我输惨啦。”原来220寝室集体打赌,赌我能否和阿福去看电影,除
了阿福,其余7人都赌请不到,阿福为此输了一个半月的饭票,请胜利者们去食堂狂
吃了一顿夜餐。
阿福愿赌不服输,改变策略,邀请我和我上铺的小五同去看电影,就在阿福一
边往影院里走,一边踌躇满志地说:“我要坐在你俩中间”时,他忽然惨呼一声,
原来其中的一张票,与其它两张偏巧隔一条过道。
后来同学结伴去太阳岛看雪雕,阿福提议不坐花里胡哨的马车,要徒步走过冰
封的松花江。就在我们高唱“冰雪覆盖的松花江,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时,阿福
突然闷叫一声,左腿掉进一个暗冰窟。男女生纷纷惊叫,就要扑上去救人,阿福断
喝一声:“都不许过来!”然后慢慢地在冰面上展开其余三肢,加大受力面积,再
镇定地把左腿拔出来,阿福的“军勾”里灌满了雪水冰碴,他买了只毛袜子草草套
上,招呼大家继续前进。听到阿福左脚每跨一步,就格格作响,我们才开始后怕,
如果阿福没有制止我们一哄而上,结果只能是同归于尽。那可是在松花江的江心,
我们又大大偏离人群,大块凿冰制冰灯后的冰层,可是相当脆弱的。
阿福当然成了英雄,大家纷纷拉他合影,照片洗出来,阿福的军大衣豪迈地敞
着怀,露出里面的皮衣皮裤,脖子上还吊着条长及膝盖的白围巾,虽说不伦不类,
表情却是超级cool的。
直至毕业,我也没单刀赴会地与阿福去看电影,总是阿福做东,吆五喝六地同
去同去,我们还经常坐前后座,阿福还用鸡血石和水果刀为我刻了枚图章。我可不
懂篆刻,不过阿福倒是严格按我的要求,把我的名字刻得谁也认不出。
等到写毕业留言了,我道阿福怎么着也会对我剖心挖胆肝脑涂地一番,不料只
给了我九个字:“认识你,让我非常高兴。”最后送别,我们三五成群地泪洒太阳
水淹站台,阿福却不知躲哪儿去了,所以我记忆中有各式各样的阿福,惟独缺少哭
泣的阿福。
阿福分回唐山的第二年就结婚了。那时我们还常联系,阿福在电话里告诉我娶
的是个女税官儿,我就问新娘子多高啊,阿福说象你那么高,我问新娘子多大了,
阿福说和你同岁,我又问漂亮么?阿福说和你长得挺象,你说漂亮不。我就嚷嚷要
去他家打击假冒伪劣,阿福笑得很苍凉。
我这人是很健忘的。但对能记住的东西却感情深厚。我曾经想,当一个人终于
成为往事,每天只能端坐在另一些人的记忆里,该用哪句话形容才恰到好处。想来
想去,都是用到俗用到滥了的。偶尔翻旧信,看到阿福写的一句话:
“有些人,能忘了就忘了,忘不了就得总记着。”呀!这实在是我看过的关于
记忆的最有味儿的话了,难道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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