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家小院
作者:白开水(06/21/2000)
我们家的老邻居姓毕。
尽管一堵一人多高的墙分隔着两个家庭的生活,彼此的喜怒哀乐却整日纠结着,
即使十二年后的今天,想起老房子里的往事,信手拈来的黑夜白昼,还都丝丝缕缕
掺夹着毕家的气息。
我在毕家初次亮相是我出生的第三天。毕家大大小小八口人齐刷刷拥在我的身
边对我评头品足。毕家有六位千金,我却是我们家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据母
亲说,她原本想让我姐成为独生女,但毕家非凡的热闹敦促她没有把我计划掉。这
么说来,我自打学会走路就几乎长在毕家,大约也是处于对生命感恩的心态了。
我最喜欢毕家的院子。不象我们家,只长着一棵梨树种着两株大丽花。毕家小
院里种满了眼花缭乱的蔬菜和名目繁多的草本花,篱笆上爬着紫色牵牛花,牵牛花
蔓上挂着金黄的赖瓜。我把四岁前的时光都交给了毕家,每天象闹钟一样准时到毕
家报到。我和比我大四岁的毕小六过家家,看长得最漂亮的毕小五梳洗打扮,最能
干的毕小四会递给我一条新摘的黄瓜或用我的裙子兜满盐水花生。毕小三刚谈恋爱,
我不能在她和那个梳分头的哥哥面前碍手碍脚,这是快结婚的毕小二告诉我的。而
毕家大姐让我第一次用上了“姐夫”这个新鲜的称谓。
雨天我在毕家小院里堵水沟和泥,星夜我摇着蒲扇听毕家小院的虫子唱歌,雪
日我在毕家小院堆雪人还失足跌进地窖,过节我总是吃不够毕家娘子军们做的活灵
活现的面点心。我甚至迷恋毕家姐妹吃饭咂咂有声的香甜,喜欢她们吵闹时动用的
尖细嗓音。直到我被父母送进幼儿园又提前上了小学,毕家的声、影、形、味还是
催促我把回家的脚步一再加快。如果今天,走在大街上,有人唤我“小铃铛”,那
一定是毕家姐妹无疑,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是她们根据我小时侯的哭声特点赠我
的雅号。
那时,我从不觉得毕家因为人口众多而过的辛酸,他们家的孩子都象毕大娘,
心宽体胖,说笑无忌。寒来暑往间,毕家墙上的相框里,照片越镶越密,那里忠实
记录着摄影技术改进的痕迹和整个毕家知足的笑容。就连我小时侯的梦想也都深受
毕家启发:当我把毕小二剪掉的大辫子绑在我的短发茬上,我多么希望自己会成为
“小花”那样的演员;当我捏着粉笔,似模象样地给毕家姐妹的下一代讲汉语拼音
时,我又多想真的当上老师。可是,当我到异乡读书,向我今天所从事的职业靠拢
的时候,毕家姐妹却失去了她们的母亲。我那点无忧的生活体验还没教会我如何体
会生死两隔的痛楚,只是在看完家信,得知毕大娘病逝的消息,神思在她一手营造
的毕家小院里游走了几天。一个人与别人共享的欢乐似乎总是多于别人分来的伤痛。
我们两家前前后后搬进新居。远离毕家生活的那年,我开始步入宁静而又寂寞
的少年时代。也就是从那时侯,我喜欢上了独处,因为不会再有另一个人群,能象
毕家那样笼罩我。等到我为无法把工资平均分配给书籍化妆品零食娱乐而发愁的时
候,毕家姐妹先后遭遇下岗,我刚学会为健康为幸福咏叹,毕大爷留下了偏瘫的后
遗症。我无法用我从书本里汲取的思想去丈量毕家姐妹们艰难的生存步幅,而多年
平朴真实的日子,却给了她们最有力的教育。她们不会怨天尤人地空叹,也不会让
希望攀附在幻想上,她们一直在坚韧地平和地寻找着另一扇生活的门。
我们家如今的左邻姓常,右舍姓夏。大家上下楼相遇,也会点头微笑。但是我
们永远不会对彼此晚餐的内容感兴趣,不会再有那种连柴米油盐都息息相关的温情。
当钢筋水泥把人们凌驾在半空中的时候,人们往往失掉了自身的重心,哪还会
有闲情去关注另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值得庆幸的是,毕家小院还完好地收藏在我
心底,即使信任的危机四伏,即使生活某一天对我变了脸色,我还是宁愿相信,我
找得到春暖花开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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