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母亲住院了。我和父亲开始象天幕上的日月,交替出现在病房和家里。因为没
法一块守着饭桌看电视聊天,我和父亲之间,象换岗时互相致意的两个兵,至多也
就象两个交接班的护士,扼要地说几句患者的病情。我们把共同语言圈定在母亲身
上,不约而同地废止了多余的交流。父女俩暂且成了一对互助组搭档。父亲近距离
观察了我二十几年,知道他闺女耳道短浅,耳提面命的结果只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我某一天下班回到家,纸条就出现了。我最先看到的纸条上,写着关于饭的交
代。父亲长于炒菜做饭,加上他光荣退休了,不必为工作劳神,我们家的饮食调剂
仍由父亲全面负责。那纸条被父亲裁成三指宽,用我从前钟爱的彩笔醒目地写着:
"米饭在锅里,还要吃个煮鸡蛋"。纸条躺在一钵瓜果梨桃下,看来父亲深知我果腹
的首要事是目空一切地寻找水果。至于鸡蛋,父亲说煮出的鸡蛋营养流失得最少。
隔了一天,菜也不甘示弱,加盟到纸条上:"把剩菜折到小盘里,给冰箱省地方"。
一个人吃饭没滋没味的,可这按图索骥的晚饭就象上山挖宝,使我食兴大发。接着,
父亲开始部署刷锅洗碗的要求,这倒象完成函授作业,谁知道哪一天老师要突击检
查?所以即便是纸上谈兵,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几天后,纸条完全入侵我的生活了。
睡前,我从闹钟上揪下"上弦"的叮咛;临出门,顺手扯下门上"关好煤气水电"的提
醒;天热了有"别吃多雪糕,拉肚"的禁告;天阴了有"降温,有雨"的预报;好脾气
的父亲还会借纸条提提意见:"你今天踩了一门口泥。"打了巴掌自然还会补颗甜枣:
"屋子收拾得有进步。"前天,我给父亲买了条新裤子,见了面,我忘了问是不是合
适,回家后,见裤子收起来了,拆下的商标上压着的纸条说:"挺好"。今年夏天,
我们整栋楼都在闹红蚂蚁,纸条上的口气也随着蚂蚁的猖獗日益紧张了起来。"鱼刺
扔了,切记","衣柜里也发现了","奶粉吊到墙上去。"……最近一张有关蚂蚁的纸
条颇象缉拿真凶的告示:"找到老窝了",那纸条挂在厨房的窗框上,一个粗箭头指
向窗与墙的接缝处。我在喷雾杀虫剂的怪香里看着灭蚁前线的战报,很是佩服父亲
顺藤摸瓜的侦破能力。我以前可没发现父亲如此着迷于文字表述。我在外地读书那
会儿,每封家信都是母亲炮制的,我只有一回看到父亲出手:画了一张我们家窗帘
盒改造的前后对比图,邀功般地写着几个字:"你能看出我的手艺高在哪吗?"时至
今日,父亲的笔迹飞舞在家里的各个角落,我不得不把父亲在书面表达方面质的飞
跃归功于母亲,也只有母亲卸下的担子,才能让父亲如此任劳任怨地接过去。说起
来实在好笑,给我纸条最多的人,竟不是某个青春期的懵懂少年。不过也没什么好
遗憾的,我喜欢父亲的纸条,不亚于喜欢父亲塞给我钞票,这些纸条是我今生受用
不尽的财富,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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